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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衣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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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衣短

鐘離未白仰躺著,望向天青帳幔的頂端,想這世界若是小得就如這帳幔就好了。在這個小小的天地裏,沒有旱災,沒有門閥,也沒有戰亂,就只容得下他和尉遲媱。

“鐘離,時間長了,好像東部也就一般有趣,我現在又覺得那裏無聊了,你都不知道你多有意思,聰明起來吧,我都怕你萬一哪天是騙我,那都得一騙一個準,可是傻起來吧,又傻得不顧自己,我有時候還愁你哪天傻到為了幫我,把自己都賣了,但想想也還好,大概沒有哪個難處,需要你那樣。”

聞著室中熏香,尉遲媱整個人都放松下來,發絲散亂耳際,迎著燭臺的光亮,身上都是朦朧的天青紗影。仿佛她這不遠千裏,披霜戴露地回來,就只是為了與他半夜閑聊。

手指還是挑著鐘離未白的幾縷頭發,在指尖纏繞,過會兒又任其散落在雲錦被面上,吹一吹覺得好玩。

鐘離未白默然半響,目光悠遠地望向帳幔頂端,說:“阿媱,我會一直幫你,待你走時,正好騎那匹銀鬃,我將它養得很好。”

他調回目光看她側臉,看她就要睡了,從被裏伸出手,摘去她頭上歪斜的金釵,最後問一句:“這次回來,是否突然急事?”

尉遲媱眼睛已經半閉,聲音輕軟:“一時興起,想起你,就回來看看。”

大概真的趕路疲憊,睡得那樣快,呼吸平穩時,鐘離未白勻出一些被子輕輕搭在她身上。他再靜靜挪動起來,披著一些被子抱膝坐著。

燭影搖動中,無聲無息地端詳她的睡顏。

以前總怕跟不上她的腳步,追不到她的風箏,聽不清她的馬蹄,可原來在偌大的京都,這個快馬加鞭的人,除了將軍府,就只他這裏才能安心歇腳。

安睡時,甚而能允許他近在身側,手中是有一支鋒利金釵的。



才兩個時辰,尉遲媱就睜眼,一瞬對上鐘離未白那雙全然清醒的眼睛。將搭在身上的雲錦被子掀去一邊,才感覺熱氣整個一散,身上輕去不少。

她說:“你又沒睡?有什麽好怕的,真要有人潛入,我肯定也在你前面察覺,一手一個都不是問題。”

他低頭看膝蓋:“你是不是要走了?”

尉遲媱利落掀開帳幔,拿了衣桁上的鬥篷重新披上:“對,趁天還沒亮,街上好走。”

“你這次‘一時興起’,是計劃之外,大將軍知道後恐怕要生氣。”軍中紀律嚴明,處事時走動任性,向來視為大忌。

“罰就罰,一人做事一人當。”她既然出來,就是知道後果的,只是按捺不住想來這裏的沖動,“再說了,他還欠著我呢,我在山裏和老虎面對面的時候,他估計還在馬上得意轉刀呢。”

鐘離未白腿上的被子一動,掀開帳幔探身出來,星眸頓斂:“山中老虎?”

“下次回來,再說與你聽。”她踩在矮凳上整理靴子,擡頭朝他那緊張的樣子一望,又說,“還有三只一點點大的壞野雞,以後給你玩。不用擔心我,我這麽告訴你,只是因為好玩。”

鐘離未白的目光牢牢跟著她,說:“這次大將軍若是氣惱,你便交代,現已查明,戶部有位與嚴府同宗的侍郎大人,他府中有孟陽玉蜀黍,趙霽舟與其往交頻繁,也正是通過此道,打探的嚴家小姐。”

尉遲媱走來接過他手裏的金釵,去鏡臺面前:“什麽意思?”

“結合嚴兄說起的,侍郎家的玉蜀黍是來自趙霽舟,說原先,這還是三皇子送他的。”

“東方珀去過孟陽?是為了見夏姬?”尉遲媱震驚回頭。

鐘離未白沒有點頭,只是說:“我認為,他還沒有一定要在這時冒險的必要。”

尉遲媱側首對鏡,也說:“這個確實,現在還算不上奪嫡,宮中也無大事,東方珀與楚磯相聯,的確沒有必要如此提前。”她隨手抽把烏木梳子,在頭上馬虎梳理,“夏姬的秘密我本來都快挖出來了,就差一夜,然後阿爹就把人偷走了,京都這裏要是迷混不清,你也不用多費神,反正等阿爹到了叔昶,我再從夏姬身上下手也行。”

鐘離未白眉峰稍動:“阿媱,大將軍興許是提前一夜就讓夏姬開口了,是發現牽涉太險,才不要你過多卷入。”

縱然定遠大將軍是朝中一等一的刺頭渾人,但針對他國細作,他是相當重視的。

金釵在頭上簪得胡亂,尉遲媱頭發只大致收起一部分,十分潦草。而倚在床頭看她對鏡理發,那是鐘離未白平日用的鏡面,他說:“屜中有我沒用過的發帶,你需要就拿吧。”

“不用,發帶我更不會。”她想反正鬥篷帷帽一罩,就全遮住了。

再擡眼時,面前鏡中一角,正好映出床頭鐘離未白的身影,他出神望著自己。

沈默半晌,尉遲媱難抗他純然的目光,側臉問:“你是不是想送我?”

他目光易碎,立即低頭,抱腿平寂地說:“會拖累你。”

梳子放下,梳妝臺上格外清脆的一聲:“那你穿厚一些,送我出城後,你可要自己騎著銀鬃回府了。”

他驚喜交加,但擡頭又問:“那你怎麽去東部?”

“先去馬場啊,偷自家的東西。”

鐘離未白的眼睛煥發出神采,離開床榻去開箱拿厚衣服:“阿媱,我陪你玩。”

等他換衣服的時候,尉遲媱就在桌邊吃起茶點,偶然回望一眼他的方向,見在箱前舉著量衣,閑話問:“箱子用著還好吧?”

“好,京都也沒人會做這樣。”

“好就行,晁虎是不錯。”又提起,“那浣娘也不錯,修習易容之術最有心得,現在的名字用著不便,你給她一個新的如何?”

他整理銀縷玉銙帶,今夜拆掉流蘇腰掛,名字是脫口而出的:“水蓑衣。”

“嗯?你早就有?”

“嗯,辨水,習易容。”說完去屏風後更衣。

尉遲媱略一琢磨,心道很好。

等鐘離未白穿好,披著氅衣從屏風後出來。他稍有著裝,儀表就醒目出眾,尉遲媱正眼前一亮,但再看到他衣擺離地的高度,忽然說:“你長高了。”

雖早知男女有別,他遲早會高過自己,但這時鐘離未白走近站直,視線就已經比她高出寸許了,向來挺拔領先的她忽處下風,心中就不大順意了。

鐘離未白在面前無聲地眨動眼睛,遲疑靠近一步,仔細觀察她的神色,說:“你不喜歡?”

“是不習慣,以後騎馬你該坐我身後了,前面會擋我視線。”她說時其實心裏的別扭想法都放在臉上,只自己不知道,口中還勉強硬說大度。

去吹滅燭火,鐘離未白一路都跟著她。燈一熄,他的身影全成暗色,身量高些,衣衫又厚,身影對尉遲媱已有籠罩之勢。

在床榻時不察,現在她說:“不錯,肩膀骨骼也寬些了,等你到束發,身形應是很出挑的,記得好好吃飯,能走動就多走動,長些肉來才好,幹瘦的骨頭架子,不好看。”

黑暗中,鐘離未白忽有一瞬俯首迫近,她聞到了盡在咫尺的雅風熏香。他秋冬用的香,是柔暖的。

“你喜歡我好看,是麽?”

她明明不怕黑暗,這一刻卻忽然有些心如擂鼓。

望見的,好像只有那一泓清泉的眼睛,微微的光澤。

“對啊,好看,而且得屬於我。”

他輕聲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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