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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走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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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走獸

尉遲媱全身赫然一僵,臉龐微側的角度只有毫厘,一股噴薄的、龐大的陌生熱氣,就突然拂上她的後頸和脊背。

眼角餘光裏,首先是一皮毛青黃的四腳走獸,她只看得見一抹身軀形狀,不見獸首,但也僅此管中窺豹,有些像她熟知的虎的形態。

面前的晁虎受驚過頭魂飛魄散,而尉遲媱被身後一陣接一陣的熱氣烤著,頭上也是冷汗。

從千頭萬緒到腦中空空,只發生於瞬息,真切知道有兇猛巨獸就在自己身後咫尺,可目中所見又覺得失真。坐在草地,卻已經沒有草面實感,整個人如在雲端冰窖,巨大恐怖裏,難得也是惶惶失神的。

也不是不曾幻想過自己命中結局該當何種形式,想得最多的不過是一如尉遲先輩,英雄般折身沙場,死得其所。絕沒想過這種,就爬個山,便忽成野獸口食,死得無名又蠢拙。

捺不住,她試探轉頭,但耳邊即刻就是一道生猛的口嚼呼氣,使她鬢發飛動如脫。饒是跟在尉遲佑身後見過不少大小場面,當巨獸熱氣就撲在後腦,鼻尖也聞見迫近的獸類體味,免不得還是腦中震顫。

“媱丫頭,沒事,千萬別動,它們就是聞聞你。”晁虎安慰她。

“它們”?

尉遲媱眼睛一閉,恨上了她阿爹,說來父女情誼,那好歹給她留把兵刃啊。

那青黃巨獸不知為何,散漫閑走幾步,又晃到晁虎身後了,她現在是也親眼看見這情狀了。

它比坐著的晁虎還高,體長恐怕也不短於晁虎。

尉遲媱眼睜睜看著,這龐大的四腳走獸讓她熟悉又陌生,投身的陰影能將晁虎整個籠罩。須發篩光,卷舌舐口,一雙吊梢巨眼,洞物火光,威風八面。

可它頭上還立著一只安靜野雞,尾羽很長,顏色絢麗多彩。立得穩穩當當,眼睛卻滴溜溜地一直轉。

爬行的確實是老虎的面目,可這渾身的皮色卻不對得離譜,竟是黃底綠紋,就別說是看了,尉遲媱聽都沒聽過。

原來是這麽稀奇的東西,那不如獻給阿娘,這皮毛做個毯子多暖和。

晁虎本來已經汗如雨下,此時卻發現尉遲媱的眼睛都亮起來了,嚇得簡直要昏過去,頂著身後虎氣,壓著聲音急赤白臉地哼:“我求你,媱丫頭,這使不得,別你一沖動,它就把我頭嚼吧嚼吧啃掉了……”

“沒事,我當兩個都是大的,原來就一頭,一下敲他腦袋,我們勝算很大。”

“小姐!我求你我求你!不是等會兒——”

說話間,那綠紋老虎忽然蹭一下晁虎的肩,貼近的呼聲刺激得他聲音完全變調,浣娘的那個行李包袱陡然掉地。

綠紋老虎晃到他們身前,嗅了嗅那包袱。

而尉遲媱踩著細微草聲,正興致勃勃,亮著眼睛徐徐起身,要的便是一擊即中——

綠紋老虎在埋頭作弄包袱,它頭上的野雞眼睛漆黑,外凸的眼珠上圍著一圈紅色短絨,顏色如血,此時此刻,也一瞬不瞬盯著將要起勢的尉遲媱。

結果晁虎猛地撲了過來,尉遲媱被推得倒向另一邊草地,頓時氣得火冒三丈:“你讓開!”

晁虎死性緊緊握住那鐵鉗的尖頭,粗聲大叫:“綠老虎又沒真的禍害你!”

“你犯什麽呆病,真禍害就晚了!”

兩人忽然相看狂怒,瞬間你一拳我一拳,轉頭就纏在草坑裏亂鬥了起來,爭著一柄破舊鐵鉗。

“我是孟陽人!靠山吃木頭的,山上的生靈不能動!”

“我又不是孟陽人!”

“你們尉遲家以虎為圖騰,老虎怎能亂殺!還有沒有人性!”

“我沒人性早拿你餵虎了!再說我們那是白虎!白虎!這綠虎!你個蠢貨!”

她忍無可忍,劈手斬在晁虎手腕,立馬抓起掉落的鐵鉗,躍起轉身繼續打虎。

但忽然一呆——

“噓,乖,別怕,有很多……”

輕語安慰聲如道道平煦春風,草坑另一頭,先前亂時被拋落的浣娘不知何時清醒的,現在跪在地上,手裏攤開包袱,捧著一大把膠牙餳。

那頭頂野雞的綠紋老虎,低頭呼哧呼哧舔得正香。

晁虎翻身起來,莫名地怒急攻心,只看尉遲媱那杵得高高的背影,緊急又將她撲倒:“綠虎的命也是命!”

尉遲媱這一腳,認認真真,蹬得晁虎飛起直往一邊樹幹滑去,一路蕩開草線,露出倒逆的軌跡,後背“嗙”的一聲撞樹幹上咳嗽時,才堪堪停下。

尉遲媱也是異樣的怒火填胸,眼睛黑白分明,當真如她家圖騰上的白虎灼睛:“晁虎,別當我真不會殺你!”

浣娘驚駭回頭,都不知道他們為什麽而打,想勸卻無處開口。

晁虎劈著嗓子幹咳好幾聲,這一撞下來才冷靜不少,下手頗是狠重地錘錘腦袋,頭一擡,一雙眼睛茫然地對上尉遲媱突如其來的錯愕。

“我剛才也不知道怎麽了,就是……像被控制了……”

“是催眠,不光聲音,晁伯該是也通過什麽,然後也失神失智了。”浣娘現在清醒過來,心中有數很多,“但畢竟只是畜生,催眠持續不了太多時間。”

尉遲媱呼出一口濁氣,摘了欲掉的發釵,又隨手胡亂插上,繃著眼睛思量一瞬,目光瞥回那仿佛置身事外,依舊埋頭舔糖的綠紋老虎。

又看面有凝色的浣娘,尉遲媱正經問出一個:“那我現在是被催眠的,還是沒被催眠的,你們誰知道?”

這話令浣娘和晁虎同時都是一怔。

“應該沒有,要是小姐被催眠,心中該是生不出這種疑惑的。”

“我也覺得沒有,打我老疼了,是真實的你。”

她撫額吸氣,撇過兩邊糟亂的頭發,終於說:“那你們自己說說,這才離孟陽幾裏地,一頭醜老虎一只笨野雞,就把我們搞得如此狼狽,我真是謝謝阿爹不在了,不然得笑我。”

“不不不……”晁虎此次再看那老虎,危境暫過,腦中忽然有了靈光,“這虎我是知道的!原來我是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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