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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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客廳沙發,薛季青戴著一次性手套,用碘伏給自己的膝蓋消毒。

夏天的衣服偏薄,即使薛季青穿的是工裝長褲也沒厚到哪去,重重往地上一磕誰都受不了,這會兒她就一邊塗碘伏,一邊齜牙咧嘴。

都這樣了,還不忘在間隙中跟蘭筱搭話。

從大學學的什麽專業,聊到喜歡貓還是狗,又問起老家是哪的,還讓她推薦申城好吃好玩的地方。

總體來說問題挺雜的,每一個都是淺問輒止,問之後還會先自己回答一下,被冒犯的感覺……倒是沒有,但蘭筱依舊沒放下警惕心。

都說玩商戰的心最臟,和葉泠一樣,薛季青都是在最頂尖且混亂的圈子裏泡大的,再放浪隨意,也不是什麽貼心的知心大姐姐。

蘭筱很清楚,在她還是耿筱筱的時候能跟薛季青交好,一大半是因為葉泠,另外一小半則是因為她被姥姥帶著看心理醫生時碰到過薛季青,對方要求她把這件事對葉泠保密。

在有了共同的秘密之後,她和薛季青才慢慢成為朋友。

蘭筱可還記得,第一次見薛季青的時候,對方只問了葉泠一句她是誰就失去了興趣,可不會像今天這樣,好奇心旺盛得像五六歲的小朋友。

秉承著多說多錯的原則,蘭筱把問題回答得無比簡潔,能用兩個字敷衍過去的絕不再加第三個字。

就這麽等到薛季青膝蓋上的碘伏晾幹,房門旁邊的可視門禁裝置終於響了。

蘭筱走過去看了下屏幕,神色一怔,望一眼薛季青,最後還是點了解鎖,開了單元門禁讓人上來。

說半天口也渴了,薛季青捏著一次性杯子喝茶,問:“誰來了?”

“接你的人。”蘭筱悶聲回。

看她郁悶的表情,薛季青楞了一秒,卻是瞇著眼笑了:“看樣子你以為來的會是別人啊,你和葉泠沒有聯系嗎?”

蘭筱:“沒有。”

從京市離開她就銷卡換號了,前些日子為了讓人把葉泠弄走才用新號聯系孟連秋,這麽一來,葉泠手裏肯定有她的手機號,但從沒主動聯系過,蘭筱就當不知道。

至於蘭筱自己,在國外的時候葉泠倒有給她自己的私人聯系方式,不過蘭筱轉頭就扔了,沒留。

今晚聯系的也是孟連秋,她以為至少也是孟連秋和葉泠一起過來,誰知道會只有葉泠一個人。

兩句話工夫,手機彈出智能門鈴監控的有人提醒,蘭筱徑直把門打開。

葉泠似乎正要按門鈴,揚起的手頓了一下往下落,剛到腰又猛地擡起,手肘內側擋住嘴,腦袋往旁邊一偏,打了聲細小的噴嚏。

再放下手,葉泠的聲音就帶了點鼻音:“筱筱,季青在你這裏是嗎?”

“嗯,不用換鞋。”

回了一聲,蘭筱側身讓開,等葉泠走過去把門關上,回頭看清她背影時,眉頭微微一皺。

七月底正是盛夏,即使申城因為地理位置的原因,天氣並沒有那麽熱,但滿大街也都是短袖短褲,葉泠卻仍是一身規規矩矩的長袖襯衫。

但這並不是重點,蘭筱知道在生病或者身體狀況沒那麽好時,葉泠會比尋常人更加畏寒,蘭筱此刻看的,是葉泠的頭發。

似乎剛洗過澡,從她身邊經過時被游動的空氣帶走一片淡雅的香氣,而頭發上的香氣更濃,被半濕不幹的長發攏著,在背後留下一片濕痕。

從蘭筱的角度看過去,隱約能透過因沾水而變得些微透明的襯衫下,兩根細細的蕾絲肩帶。

那邊,葉泠已經走到了薛季青面前,問她還能不能走。蘭筱綴在兩米外,低頭看天氣預報。

夜間的溫度有所降低,受臺風的影響,淩晨還會有強降雨……

“起來吧,我扶你。”

聽到這句話,蘭筱微微擡眸,葉泠正彎著腰去扶薛季青,長發滑下來,單薄的脊背連帶著被打濕大半的衣服統統展示在她面前,甚至因為頭發太多太厚,內層的頭發還是濕到打綹的狀態。

蘭筱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阿嚏——”

手剛扶到薛季青,葉泠連忙縮回去又打了聲噴嚏,之後還抽了張紙巾輕輕擤了下鼻子。

丟完垃圾,她轉身看過來,鼻頭輕微泛紅,眼尾也帶一點不明顯的淡紅,蘭筱知道,那是她發燒前的征兆。

“抱歉,我看這裏有口罩,可以借我一個嗎?”

蘭筱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一個透明帶蓋的收納盒,蓋子放在一邊,旁邊還有剛給薛季青用過的碘伏和無菌棉花。

那是她的醫藥盒,不過因為來申城的時間還短,裏面沒填什麽藥,只有酒精碘伏體溫計什麽的……

對了!她剛入職的時候經歷過一個流感來著,人事小姐姐特意給她塞了藥,應該有能用的。

沒顧上回答葉泠的話,蘭筱上前兩步在藥箱裏翻了翻,快速掃了眼說明,然後拿了一包沖泡的顆粒出來。

先放到一邊,她扭頭走到飲水機前燒水,折回去後,看看體溫計和葉泠,最後一咬牙,“拿”著這一人一物往臥室走。

“?”

薛季青茫然地看著這一切,反應過來後嘗試站了一下,結果休息這麽久後膝蓋比剛才更疼了,她嘶了一聲再度跌坐回去,最終對著關上的臥室門喊:

“餵,當著我的面不合適吧?”

話音剛落,衣著整潔沒有半分散亂的蘭筱就出來了,留下一句“想什麽呢”,便去衛生間拿了吹風機又進去了。

薛季青:“……”

合著是她心臟唄?

-

蘭筱確實沒打算做什麽。

看葉泠這幅樣子她就知道,孟連秋肯定是出於某種原因沒來申城,也即是只有薛季青在她身邊。

葉泠的身體蘭筱多少心裏有數,濕著頭發衣服再吹吹風,來回兩趟折騰下來,最輕的就是感冒高燒。

明天,或者今天半夜發起高燒了,她靠誰照顧?站起來都費勁的薛季青嗎?

因此哪怕這舉動在薛季青眼裏可能有點奇怪,蘭筱還是只能把人帶走換衣服。

長袖都收起來了,蘭筱打開衣櫃找了件五分袖的T恤,又另外拿了件長袖的防曬衣遞過去,說了聲“把濕衣服換了”便去拿吹風機。

出去時還特意確認了下薛季青的狀態,見她看起來確實聽不了墻角了才放心。

葉泠來都來了,幹脆再聊聊其它的事,免得還要另外找時間見面。

再次推開門,葉泠已經換好了上衣,右手剛套上袖筒,見她進來飛快把衣服一套,連T恤的領口都扯歪了。

蘭筱奇怪地看她一眼,沒有多想,走去把吹風機插上,招呼道:“頭發吹一下。”

葉泠依言過去,吹風機的呼呼聲中,蘭筱坐在床邊,暗暗思索該怎麽把小九的警告轉述出來。

和小九談過後她大致琢磨了一下,劇情對角色是否覺醒的判定是從人物邏輯出發的,角色可以不那麽地按劇情走,但行為要符合邏輯,像葉泠對世界本質刨根問底的行為就是“不符合邏輯”的,因為這些不該是她能知道的東西。

若不是因為葉泠曾造成過世界崩潰,小九事急從權之下,不得已讓她親身體驗到了反常規事件,在江邊那天,葉泠得到的不會只是警告而已。

斟酌過幾遍語句,在葉泠吹幹頭發後,蘭筱將她可以知曉且能理解的方式,將危險性講明。

而後,她給了葉泠思考的時間,去外面把藥沖了,加了些涼水調整溫度。

葉泠喝完藥把杯子放到一邊,仍是思索的樣子,十指時不時順一下發絲,腦袋向一邊微彎,脖頸在光下白得晃眼。

皮膚白的人總容易長痣,葉泠脖子上就有一個,在胸鎖乳突肌上留下一點陰影,說話時會隨著聲帶震動微顫。

“我大概明白了,”葉泠沈吟了下,問,“既然如此,在符合行為邏輯的情況下,我對其它‘代碼’做點什麽應該沒什麽吧?”

“……大概,”小九不在,沒人實時提示規則,蘭筱只能把話說得保守,“我不確定。”

“沒關系,我試過了。”葉泠微微彎眸,坐直身體,兩手放在腦後一振,長發鼓起弧度,又絲絲縷縷垂下。

瞳仁幾不可察一顫,蘭筱停了半秒才意識到葉泠說了什麽:“你試過了?”

剛說完,她忽然福至心靈:“商雅凡?”

這話有點沒頭沒腦,葉泠卻點了點下巴:“用了點小手段,增加一下她的緊迫感。”

“……”

難怪呢,商雅凡冒著可能得罪蘇家的風險,也要提前給簡心慈造勢,原來是等不及了,只能先把握住能把握住的東西。

不過時間這麽緊,葉泠是怎麽辦到的?……算了,沒什麽好問的,估計早就安插好人手了,指不定商家產業縮水和內亂也有她的手筆呢。

蘭筱這邊沈默著,葉泠不知想到什麽,卻道:“不過,我當時確實沒想到,簡心慈還真是曾姨的女兒。”

由於蘭筱說漏過商雅凡想換血樣的事,葉泠只以為她是故技重施,沒想到後來曾丹鑫特意在京市做了兩次親子鑒定,結果都符合。

這下子,想起商雅凡想做但沒成功的事,葉泠都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

而蘭筱早就知道結果,倒沒有想這麽多,葉泠的話只讓她想起別的問題。

“親子鑒定那天,”蘭筱頓了頓,猶豫道,“有個問題我一直很奇怪,就是,葉阿姨的態度……”

沒等她想起怎麽描述,葉泠已經接起了話:“看到鑒定出你不是曾姨的女兒,她很生氣?”

“對對,”蘭筱連連點頭,想問葉泠怎麽知道的,又想起被罵的那個助理,思緒轉了一圈幹脆接著道,“關於我的身份,她接受得有點太快了,曾阿姨還好說,只見過我一面,但葉阿姨……我想不通。”

沈默幾秒,葉泠嘆了口氣,輕聲道:“我問過心理醫生,她的狀態,可能是產後抑郁轉的躁郁癥,除此之外,和姜阿姨的決裂,也是她最大的心結之一。”

“得知姜阿姨空難去世的消息後,她應該非常後悔過,才會將你,將她一面都沒見過的‘耿筱筱’認做幹女兒,後來,幹女兒也不見了。”

“你走之後,我在祭拜姜阿姨他們時在墓園門口見過她,聽墓園的管理人說她站很久了,但沒有進去。”

“我猜,那三年裏她一次都沒敢見過姜阿姨。然後,你出現了。”

“一個和‘耿筱筱’極為相像的人,一個同樣是好友女兒的人。身份的重疊可能讓她以為,自己得到原諒了吧。”

“……”

聽完葉泠的話,蘭筱心臟悶悶的,仿佛堵了棉花。

就,她曾經以為葉阿姨給她的是“母愛”來著。但母愛的話,似乎沒有那麽覆雜?

無從比較,蘭筱也不知道自己想得對不對,丟魂一樣跟著葉泠把薛季青扶起來,等走到門口被提醒要換鞋了,才跟從夢中驚醒一樣,眼底多了幾分清明。

葉泠正扶著薛季青站在門外,身上掛著她的防曬服,由於比較貼身,能輕易看到袖筒那裏很空。

好像比上一次見面要瘦?

蘭筱心裏冒出這個念頭,緊跟著抿抿唇,表情嚴肅起來。

不管怎麽樣,她感受過就算是真的。葉泠是葉阿姨唯一的女兒了,不能再出事。

“葉泠,上次在醫院我離開前跟你說過的話,還記得吧?”

“記得,”礙於薛季青在場,她們都把話說得含糊,“我不會再做這種事了,放心。”

“你最好是,”蘭筱嘀咕一聲,正色道,“你需要明白,無論你做什麽事,我都不會覺得是你為了我而做的,不會因此感謝,更不會感動,同樣的,我也不會因此給你任何保證,明白嗎?”

“明白。”

葉泠的話沒有絲毫遲疑,她小幅度擡起右手,做了一個握手的起勢。

“我所為的,只是這個而已,在沒有後顧之憂的前提下。”

蘭筱盯著那只手,腦海裏不受控制地冒出聲音。

[我們可以重新認識……]

[你好,我是葉泠。]

“咚——”

蘭筱重重關上門。

-

薛季青差點被門板拍一鼻子灰,被葉泠攙扶進電梯還在抱怨。

“她怎麽出爾反爾呢?說好的扶我上車的!”

“已經可以了,”葉泠睨她一眼,按了一層,“你知道她如果追究的話,今晚的事會被鬧大的吧?”

再惹出亂子,薛季青接下來要被限制的就不會是消費,而是人身自由了。

“……那就是個意外。”薛季青沒什麽底氣地嘟囔,感受了下膝蓋傳來的疼痛,她道,“雖然那丫頭說我沒傷到骨頭,但還是去醫院看一下吧。”

“嗯。”葉泠點了下頭。

見狀,薛季青開始得寸進尺,“真沒傷到骨頭的話估計醫院也不會收我,我自己在酒店上廁所都是個問題,餵,你不會不管我吧?先說好,我絕對不會去住你那個破爛酒店的!”

“可以,去你那兒。”葉泠說。

“我……”薛季青準備的一長串話猝不及防憋了進去,好懸沒喘不上來氣。

緩了一下,她費解問:“下午你不還死活不願意嗎?不守著它了?”

“沒必要了。”葉泠彎了下唇,心情很不錯的樣子。

“奇了個怪了,怎麽有人被討厭了還那麽開心啊。”薛季青忍不住嘀咕。

“有嗎?”聞言,葉泠倒是語氣有點疑惑地反問了一句。

“還沒有呢!”

出了電梯,薛季青和葉泠一人按開關一人推門,松開手後,厚重的鐵門自她們身後“咚”一聲關上。

薛季青回身指了下:“筱,蘭筱關門的聲音都跟這有得一拼了,不是討厭嗎?”

“是嗎。”葉泠意義不明地回了一句,眼底的光絲毫沒有暗淡。

她倒是覺得,有門打開了。

作者有話要說:

此時,餐廳,打包好飯菜的服務員:客人您還回來吃飯嗎[爆哭]

*蘭在醫院臨走前說的話是不要讓她(給葉泠)收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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