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答覆

婚禮宴會廳燈光璀璨，水晶吊燈灑下柔和光輝，映得整間大廳如夢似幻。舞臺正中央鋪著象牙白的絨毯，兩側被淺粉與奶杏色的花藝包圍，像是春天在屋內悄然盛放。工作人員穿梭其間，調整麥克風、檢查音響，而舞臺上的一對新人正被婚禮策劃師嚴肅指導著站位與走位。

“新娘你先別動，聽我指揮。”婚禮策劃師語氣淩厲，眼神銳利。

關悅剛揮手朝樂打招呼，話音未落就被這道聲音攔腰截斷，她吐了吐舌頭，縮著肩膀假裝乖巧地站回原位，臉上還掛著沒來得及收起的笑意。

樂站在燈光較暗的一角，目光柔和地看著這一切。她沒有出聲，只是靜靜地站著，看著關悅身邊的方黎牽住她的手，一步一步地按照指令完成流程。彩排的步驟一一推進，語速略快、節奏倉促，像是按了快進鍵的劇場。但那對站在中央的戀人卻仿佛有他們自己的節奏，彼此對視時目光依舊溫柔，像是走了千遍萬遍，依然不倦。

其他伴娘伴郎分散在場地兩側，有的靠在柱子邊小聲聊著天，有的已經滑開了手機，而樂卻始終註視著臺上的兩人。她的唇角帶著一絲笑意，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與此同時，酒店房間裏另一番光景。

羽生結弦窩在沙發角落，手中握著Switch，整個人被抱枕半裹著，顯得安靜又落寞。屏幕發出微弱的光，游戲音效在房間裏單調地響著——打擊聲、角色喘息聲、失敗的提示音……在這間空蕩卻奢華的房間裏，顯得格外突兀。

他沒有選擇跟著樂一起去婚禮彩排。其實，當她在房間接完關悅的電話、換了件外套匆匆出門時，他也動了動身體。但最終，他只是目送她關上門，嘆了口氣。

這半天的陌生語言環節社交已經讓他很疑惑了。各種聽不懂的方言、關悅和方黎家覆雜的親戚關系、摸不清頭腦的敬酒環節，看不懂但也能感受到那籌備婚禮的喜氣洋洋。誰也不知道這個坐在角落裏的“大明星”正在獨自失落——

因為他自己還沒有收到答覆。

想到這裏，他手一滑，游戲中的翔蟲技能沒放出來，角色被怪物抓住空檔，一通連擊，任務失敗。水墨色的失敗畫面慢慢浮現。

羽生結弦低低地嘖了一聲，把手柄丟到一旁，仰頭靠在沙發上，望著天花板發呆。

“她說，不想因為感動而答應。”

“她說了‘我愛你’，那……應該，就是願意吧。”

他又一次在心裏默背著那天波士頓夜晚的每一句話，像無數次排練過的咒語，試圖從中找到一絲鼓勵、一點信號。

他坐起身，走到床邊，從行李包的夾層裏取出那個天鵝絨的小方盒。指尖緩緩摩挲著盒子的邊緣，像在撫摸一枚懸而未決的命運。他盯著那個盒子出神，像是想通過眼神把自己的心意註入其中。

突然，房門哢噠一聲輕響。

羽生結弦手一抖，動作極快地把盒子塞回包裏，猛地轉頭，眼神裏帶著一點慌張——像個剛偷看禮物盒被主人抓包的小孩。

“你回來了？”他明知故問，聲音聽上去像是剛從發呆中抽身，帶著一絲不自然的輕快。

“嗯。”樂應了一聲，目光卻落在他剛從包邊匆匆縮回的那只手上，眼角挑了一下，像是隨口問，“你還沒洗澡嗎？明天我們得很早起哦。”

“嗯！這就去！”羽生結弦像被點燃了一樣彈了起來，抱起睡衣，幾步逃似地沖進了浴室。

嘩啦啦的水聲很快響起。

樂站在原地沒動，垂眸看著他沒來得及拉上的行李包。天鵝絨的盒角悄悄露出在拉鏈口——深藍色的絨面，邊緣微微磨舊，光是一個弧度，她就認得出來。

她緩緩走過去，像是被什麽東西牽引著一樣，彎腰取出那個小方盒。指腹輕輕摩挲那熟悉的天鵝絨，像撫摸一只沈默已久的心意。

她沒有打開盒蓋，只是沈默地註視著它片刻，隨即握起手機，轉身走向陽臺。

外頭是海的方向，夜風帶著海鹽味吹進來，拂動她的發梢。大海在遠處翻滾，浪聲不大，卻有一股無邊無際的遼闊感——那是一種足以讓人心靜的黑暗與深遠。夜色沈沈，海面上沒有光，唯有月亮與星星在天空掛著，像是一種遙遠卻真實的陪伴。

樂靠在陽臺欄桿上，深吸了一口鹹濕的夜風，然後低頭撥通了電話。

“樂？”電話很快接通，是杉之原楓帶著點驚訝的聲音。她大概沒料到這個時間會接到女兒來電。

“嗯，媽媽，是我。”她一邊說著，一邊緩緩地彎下腰，趴在陽臺上，身體像小貓一樣舒展懶散，仿佛要從身體深處釋放什麽積壓許久的重量。

“我現在……在關悅婚禮的酒店。”

“嗯，我知道。”楓的語氣平穩，聽不出情緒起伏，“你們，玩得開心嗎？”

“嗯……挺好的。”樂輕輕回答。

電話另一頭，楓聽著女兒的聲音，心裏湧起一種久違的熟悉感。那聲音裏混著倦意、撒嬌、猶豫和一點點藏不住的心事，就像從前那個坐在廚房門口央求蛋糕的小女孩。她不自覺地放柔了語調：

“你是不是……有什麽話想說？”

“……嗯。”樂的手指繞著手機殼輕輕打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像是在給自己鼓氣一樣。

“結弦，跟我求婚了。”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秒，然後傳來楓平靜卻帶著篤定的聲音：

“嗯，我猜到了。”

“媽媽……”樂輕聲開口，語調裏帶著些許掙紮與坦白，“我……不相信婚姻。”

楓怔了一下，幾乎要下意識為自己的過往婚姻說些什麽，可樂已經輕聲打斷：

“不是完全因為你。我也說不好是為什麽……可能是從小耳濡目染，也可能是我自己性格裏的東西……我總覺得，既然終點是結束，那我寧可不要開始。”

“我一直都是這樣的，不去期待，就不會失望。也不會後悔。註定沒有結局就，果斷放棄現在。”

夜風揚起她的發尾，她閉了閉眼，輕聲補了一句：

“可是……我無法放棄和結弦的現在。”

她像是在跟母親說，也像是在說服自己。

電話那頭靜靜的，沒有打斷。楓聽得見她的呼吸，和那夜裏的海浪聲——即便隔著萬裏，也能讓人平靜下來。

“所以，媽媽……”她聲音輕輕的，卻一字一句清晰而堅定：

“我想……珍惜這個現在。”

一如舞臺上那對即將走入婚姻的新人，一如她在那一排排賓客、紛紛祝福的眼神中，忽然意識到，自己也渴望有一個歸處。

楓沈默了一會兒，語氣緩慢而溫和：

“嗯。只要是你自己選擇的，媽媽都支持。”

她說著，目光瞥向身邊偷聽半天的Marrku，後者正側著腦袋靠過來，眼裏寫滿“我可以說話了嗎”的表情。楓忍不住笑了起來：

“修正一下，是——我們都支持。”

那一刻，電話那頭像被一束燈光照亮了，仿佛房間裏變得鮮活起來，有人在打趣、有人笑出聲，喧鬧中透著溫柔的熱度。

樂也笑了。壓在心口許久的陰霾像被夜風吹散了些。

她擡起頭，對著星空，輕輕地、鄭重地宣布：

“媽媽，Marrku，我想……我要結婚了。”

“樂，你可以去洗澡了哦。”

羽生結弦一邊用毛巾擦著頭發，一邊從浴室走出來。房間裏靜悄悄的，沒有回應。他微微一怔，隨即註意到——陽臺的門開著，白色的窗簾被風揚起，像水波一樣在半空輕輕蕩著。

夜風帶著淡淡的潮濕與鹹味吹進來，而他要找的人，就站在那裏。

她的背影靜靜佇立在陽臺上，一動不動，仿佛連風都不忍打擾。長發被風撩起，在月光下帶出溫柔的弧線，薄薄的裙擺貼著小腿輕輕飄動，像一朵夜色中剛綻放的花。

她赤腳站在木質地板上，腳趾輕輕扣著地面，手搭在欄桿邊，身形被月色勾勒出柔和又獨立的線條。整個人，就像被星空牽引著似的，眼神深深凝望著遠方看不清的夜海。像是一幅畫，一幅孤獨而堅定的剪影畫。

羽生結弦楞了楞，手中的毛巾不自覺地停下了。他放下毛巾，悄聲走過去，站在她身側，沒打擾她，只是靜靜地陪著。

“在看什麽呢？”他低頭湊過去，順著她的視線望向遠處。

夜海如墨，深不見底，黑得幾乎吞沒了天與地之間的邊界。

“這海邊也啥都看不著啊……”他咕噥著，聳了聳肩，“不過星空真的好美啊。”

“嗯……是啊，好美呢。”樂輕聲應著，聲音像是輕飄的霧氣，不經意地落在風裏。

兩人就這麽並肩站著，沒有再說話。夜晚的空氣很幹凈，海風穿過陽臺，拂過他們的臉頰、指尖，輕輕貼上眼角、發梢。像極了時光悄然路過的樣子。

“時間終有一天會把我們分離吧……”她突然開口，語氣卻並不悲傷，反而平靜得像在讀一段詩，“但是，即便如此，直到那一天之前……都在一起吧。”

羽生結弦聽她突然的獨白，忍不住擡手撓了撓後腦勺，低頭嘿嘿地傻笑了出來：“是我的告白詞誒，樂居然一字不差地都記住了呀。”

他彎起眼睛，像回憶起某個秘密似的，四下看了看：“那時候……也是在陽臺上對吧？所以讓樂想起來了我的告白嗎？”

樂轉過臉來，看著他，眼底倒映著天上的星光和他熟悉的模樣。

“是給你的答覆哦。”她看著他的眼睛，笑得溫柔而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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