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反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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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反省
羽生結弦靠在椅背上，修長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劃來劃去，LINE的聊天窗口界面被上下滑動，他滿腦子都是剛剛姐姐訓他的話。
【要我說，小樂就是太讓著你，把你寵壞了。小樂是你的朋友，不是你的粉絲，她為什麽要一直迎合你，去了解你？你了解過她嗎？隨隨便便就說喜歡，我看你真的是幼稚。】
他不了解樂嗎？他知道樂不喜歡吃甜食，心情好的時候會在沒有人的地方哼著歌跳舞，心情不好的時候會點個香薰蠟燭平靜心情。喜歡在下雨天的時候泡個茶縫足尖鞋，不喜歡吃新番安利，對喜歡的老番老電影可以看無數遍……他這不是挺了解的嗎？
【你想想你說的話，你知道她為什麽放棄芭蕾嗎？你知道她為什麽會分手嗎？你根本就沒去了解，就惡意傷害別人。居然還一點也不知道反省，你這樣就活該單身。】
但是他好像也真的不了解樂……
他確實一直都沒想通，為什麽明明芭蕾跳得很好的樂，卻沒有去競爭過好的角色，總是默默地混在群舞裏，默默地轉了幕後。他只看過一次樂站在舞臺中央的樣子，連他這個外行人都能看出她的技巧出眾，表現力上乘。
對！那次的視頻他還給錄下來了。
在抽屜裏翻找了一陣，找出一個相機SD卡，插入讀卡器，找到了拍攝於2017年4月1日的視頻。
“開始錄了嗎？”視頻裏的樂盤著一個簡單的芭蕾發髻，穿著一身暗紅色吊帶體服和黑色的練功褲，褲腿堆綁在腿上，露出一截穿著芭蕾大襪的小腿，叉著腰站在舞臺中央指揮著羽生攝影師。
“開始了~你就穿這樣嗎？這是個什麽試鏡啊，沒有服裝要求？”視頻裏還錄進了羽生結弦的聲音。那時候樂跟他說，想讓他幫忙錄一個試鏡的獨舞，在劇院散場後帶他來了劇院裏錄視頻。既然專程跑到劇院來錄，羽生以為樂會換上什麽華麗的TUTU裙之類的，沒想到她直接脫了外套就在舞臺中央開始指導機位。
“沒事沒事，那你幫我播一下音樂。”她擺擺手，就側身趴臥在了舞臺中央。
鋼琴音樂響起，視頻裏的人跟著琴音慢慢的直起身，手指輕輕拂過舞臺地膠，好像有什麽牽著她的手指將她拉起，將她送到了舞臺中央立起足尖轉過身面向觀眾，落腳站定。音樂節奏不快，配合她一身練功服，就好像是她平日在訓練一樣，跟隨鋼琴節奏擡腿呼吸延伸。
隨著提琴的加入，音樂逐漸飽滿，從舞臺的一角向斜後方suivi後退，指尖仿佛撥開帷幕，露出她明媚的笑容，她的舞姿變得更加舒展，兩個八拍後她背過身小步跑到舞臺中央，音樂鼓點發生變化，她立著足尖踩著鼓點一步一步，倒退轉身走到舞臺前端，echappe有力而舒展，掙脫束縛的力量感撐滿了整個舞臺。
最後在音樂的尾聲中她的揮鞭轉穩穩的落在大四位，回到了開始的位置，慢慢地側臥了下去，好似剛剛的一切不過就是一場夢。
劇場裏歸於平靜，視頻小小晃動了一下，是羽生騰出手去關音樂帶來的晃動。
視頻裏的人再次撫摸了舞臺的地膠，優雅起身，並沒有看著攝像機，反而像是在看著不存在的觀眾，仰著高傲的下巴。分別向左右的觀眾輕輕屈膝行禮，而後，指尖在頭頂撥開，向二樓的觀眾單膝跪地行禮，再次站起身時，她向前走了幾步，走到臺前。
“我宣布，杉之原樂的芭蕾舞者職業生涯，到此結束。”
她又行了一次禮，這次是天鵝謝幕的姿勢，單膝跪地，深深地躬下了身子，再次擡頭，鏡頭裏的她笑得十分不舍。
視頻到這裏結束了，黑下來的屏幕倒映著羽生結弦的臉，眼淚從他的眼角滑過落在書桌上，他擡起胳膊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這個視頻是他錄的，他還記得當時聽到舞蹈生涯結束時的震驚。
但是樂那時候跟他說，她只是想留個紀念，能以編舞師的身份到東京芭蕾舞團去任職，這是她在向著夢想前進，羽生應該為她高興才對。
這視頻錄好後，羽生結弦就直接給樂拷貝了一份。後面開始用手機，相機用得越來越少，也就沒有再看。這是他第一次把這個視頻翻出來看。
視頻鏡頭拉得近，比當時仰著頭直接看舞臺能更清楚的看到樂的表情。從開始基礎動作時的懵懂，到後面舞動跳躍時的快樂明媚與驕傲，echappe大舞姿時眼神裏的堅毅，最後揮鞭轉落地時眼神裏的留戀，以及最後的最後，行禮時眼裏濃濃的不舍。
她似乎，用巴赫的最後一天，跳出了她自四歲起與芭蕾相伴的十九年人生。
明明這麽不舍，為什麽要放棄？
打開Google，輸入Raku Suginohara，詞條跳轉。
排在最前面的是YouTube的視頻集合，居然是樂的粉絲整理的她相關的視頻。
第一個視頻是YAPG的紀錄片，畫面裏的樂小小一只，十分可愛，屏幕底部字幕顯示著她的名字與年齡，那年她11歲。
梳著芭蕾發髻露出光潔的額頭，稚嫩的臉上畫著濃濃的芭蕾妝容。濃厚的眼影和眼線也無法蓋過女孩眼裏的光亮，面對鏡頭，聲音也還有些細嫩，“我不知道大家怎麽想的，但是我想清楚了，我要把芭蕾作為我終身的事業。”
還有她在莫斯科國際芭蕾大賽上獲得金獎的比賽視頻，黑天鵝張揚與高傲在她的演繹下淋漓盡致，吉賽爾的靈動輕盈讓觀眾忍不住嘴角上揚，而春天的十七個瞬間，最後的那個回眸讓人一眼難忘。
一口氣看下來，羽生結弦更加確定了自己的想法：杉之原樂是個很有天賦的芭蕾舞者。到底為什麽放棄的疑問越來越深。他思考著，最後一個視頻開始自動播放。
這個視頻是17歲的樂，一段雙人舞Gala，她跳的中規中矩，甚至技巧都有些不穩的地方，也沒有了之前的靈動。視頻上傳者置頂了一條評論，太可惜了，這個芭蕾小女神。
跟在下面的評論，有些說她不註意身材、長胖了。有些挑剔她的身材條件，說什麽腳背不好、外開不夠。還有些說她得獎以後飄了，不夠努力了。甚至還有些說什麽上位不正、德不配位的話，看得羽生一頭霧水。
退出YouTube，他繼續瀏覽了一下相關網頁，看到了波士頓舞團公布樂晉升一批獨舞的新聞，一批清爽的舞者照片中，有樂，那年她17歲。又搜到了她的粉絲說她退出舞團的推特，那年她還是17歲。
那條推特下，也有些評論在討論樂退團的原因，眾說紛紜，說得好聽的說得不好聽的甚至不堪入耳的，全都有。
“還好樂不用社交軟件，不然看到這些應該很難過吧。”羽生嘟噥著關閉了網頁，這場面，羽生結弦早已司空見慣。突然他意識到了什麽。
或許，樂看過？或許……這就是她退幕後的原因？
【樂你不一直都是這樣的嗎？永遠都要考慮付出和回報，做事前一定考慮性價比。從芭蕾演員轉幕後也是的吧，小時候跟我說是因為天賦不夠，可是我看過你跳舞，我也聽到過別人對你的評價，你天賦好著呢，甚至比你做編舞的天賦高多了，但是你還是轉了行，是什麽原因？】
【是因為芭蕾演員的生涯不夠長吧，做編舞和編導的未來更長，也不會有傷痛對吧，多劃算啊。】
天吶，他到底做了什麽混賬事，說了些什麽混賬話！！！
光環除了會帶來鮮花和讚揚，還會隨之帶來大片的陰影，這一切誰都沒有羽生結弦了解。
那年他勢如破竹地刷著世界紀錄，收獲了許多的支持者。他出席的冰演座無虛席，他出場時掌聲雷動，與其他選手出場時的安靜都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不知道是不是鋒芒過盛，他身邊奇怪的聲音也越來越多了。體育競技原本就沒有常勝將軍，但是只要失誤就會被說是慘敗，他一時都不知道那些為他歡呼的粉絲到底是真的支持他，還是在等著看他的好戲。
後面再來個周刊胡說八道，冰場上也不太順利。2016年波士頓世錦賽結束，羽生結弦看著滿場的觀眾和身邊的教練、工作人員、師兄弟們，一時恍惚了起來。這些人，到底誰是真的在笑，他突然有點看不出來了。
踏上飛往赫爾辛基的飛機時，他對這場旅行沒有抱什麽太大的希望，到底自己可以相信誰，他也完全不知道，甚至有點麻木了。只是能去一個沒有媒體追著的地方也挺好，這才同意了媽媽的提議。
所以當他出關看到樂和她男朋友時，完全沒有往常的熱絡。話也不多，坐在車後座也不說話，自顧自地聽歌看著窗外的風景。
過了兩天，樂來邀請他一起去羅瓦涅米自駕游。看著樂一臉熱情的樣子，自己有點被感染到，也就同意了。
一路上，羽生結弦能感覺到樂經常在找話題。當她說到什麽北極圈線，什麽北歐神話世界，他也不知道為什麽有些心動，想去一探究竟。
明明北極圈線只是一片化雪都沒化完全的，濕漉漉的地上豎著幾個帶著中線的灰白柱子，他還是鉚足了勁躍了過去。中二之魂燃燒，他大吼了一聲，吼完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卻看到樂也應和地舉起拳頭跟著他喊了一聲“等著瞧吧！”。
他原本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獨自戰鬥的準備。但那瞬間，他突然覺得自己也不是孤獨的，站在那邊高舉拳頭聲援他的樂就是他的同伴。
後來遇到了她男友出軌這種狗血戲碼，兩人的旅行也就草草返程。一路上，羽生結弦都在擔心樂的情緒，可是她除了當天晚上喝了不少酒，唱了一夜的歌，後面基本就是一個情緒穩定的成年人了。
“對不起啊，讓你擔心了吧。旅行也泡湯了……”那天回到赫爾辛基以後，樂給他道歉，“這樣吧，作為補償，我帶你去童話世界度假怎麽樣”
樂說的童話世界就是擁有紅磚城堡的海門林納，一個距離赫爾辛基98km的小城市。
芬蘭人一般都會選一處風景不錯的湖邊蓋一個房子，作為度夏用的summer cottage，樂家的就在海門林納，與城堡隔湖相望。
整個夏天，羽生就跟著杉之原一家住在海門琳娜。樂說夏季是芬蘭人熬過漫長冬季的獎賞，要好好享受。所以天氣好時會帶著他去湖裏游泳，去湖邊散步和釣魚，也嘗試過教他騎自行車，雖然他差點掉進湖裏。
天氣不好的話，樂就會在家縫縫鞋子，構思一下編舞作業。羽生結弦就抱著游戲機在一旁，聽著她對著新的足尖鞋敲敲打打。
為了讓羽生結弦不要疏於練習，杉之原家也幫他聯系好了冰場，每天錯峰可以去練習一個小時。那段日子是羽生至今都無比懷念的平靜時光。
但是他終歸還是要回到屬於他的賽場，就在仲夏節之後。
仲夏節有篝火晚會是芬蘭的習俗，海門林納的仲夏夜的篝火就燃在城堡前的空地上，樂帶著羽生結弦去了。
仲夏節的夜晚天空整夜都倔強地保留著一絲光亮，天空是如藍寶石一般的顏色，不遠處的舞臺上有搖滾樂隊在演出，草坪上人頭攢動。等到後半夜，人群漸漸散去，只剩下少數人還留在草坪上喝著酒打著哈欠，天還亮著，整夜燃著的篝火燒出木頭劈啪作響的聲音。樂和羽生都玩累了，坐在草坪上休息。
“你看這城堡，這篝火，像不像長發公主裏的場景？”樂伸著雙腳搖晃，手背在後面撐著地，仰著頭看著天空，得意地搖晃腦袋，“我說是童話世界沒有騙你吧~”
“嗯，確實像~可惜演出的是重金屬搖滾。”羽生伸出手指掏了掏自己的耳朵，這一晚上，耳朵還是有點扛不住。
“哈哈哈，那現在安靜了，我們來點不一樣的。”樂掏出手機，播了一個音樂。
是吉賽爾的一幕農民豐收群舞選段，羽生沒聽過，也不知道出處。只是看著樂提著自己淡紫色的紗裙，在草坪上，篝火前輕巧起舞，跳得俏皮可愛。跳完，草坪上羽生和還剩的寥寥幾人給她鼓掌，喊著Bravo，樂也來了勁，煞有介事地向四周行禮。
“現在呢？是童話世界了嗎？”樂氣喘籲籲地坐回羽生的身邊，發絲汗津津地貼在她修長的脖頸上。
羽生遞給她一張紙巾，笑著點頭，“這真的是最好的地方了。”
“那不要忘記在童話世界的快樂，然後回去冰場上狠狠的贏回來，不要輸哦！”那帶著笑意卻說得認真的臉，深深的印在了羽生結弦的腦海中。
【負けないよ】是樂後來常常和他說的話。以前他以為樂只是說讓他比賽不要輸，可是現在回想起來，他直覺，樂可能說的不僅僅是比賽，還有面對外界的惡意吧？
光環下的陰影最容易滋生出無數的惡意，隨之帶來的痛苦羽生結弦切身了解，是樂的陪伴讓他有重新面對一切的勇氣。
所以獨自面對一切的樂有多痛苦，她或許就是因為失去了勇氣才放棄了夢想。
如果沒有芬蘭的那個夏天，如果他就此放棄了花滑，他現在應該也很痛苦吧。
想到這裏羽生結弦就覺得自己真的十惡不赦了，他不僅沒有在她最難的時候幫到她，還在她傷口上撒鹽。
姐姐說的沒錯，他真的不夠了解樂，也太過於習慣樂的陪伴了。
使勁揉了一把手裏的噗桑，又把它舉起來，對著被他揉得皺巴巴的臉問道，“噗桑，你說我這麽過分，樂還會原諒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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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了解樂嗎？他知道樂不喜歡吃甜食，心情好的時候會在沒有人的地方哼著歌跳舞，心情不好的時候會點個香薰蠟燭平靜心情。喜歡在下雨天的時候泡個茶縫足尖鞋，不喜歡吃新番安利，對喜歡的老番老電影可以看無數遍……他這不是挺了解的嗎？
【你想想你說的話，你知道她為什麽放棄芭蕾嗎？你知道她為什麽會分手嗎？你根本就沒去了解，就惡意傷害別人。居然還一點也不知道反省，你這樣就活該單身。】
但是他好像也真的不了解樂……
他確實一直都沒想通，為什麽明明芭蕾跳得很好的樂，卻沒有去競爭過好的角色，總是默默地混在群舞裏，默默地轉了幕後。他只看過一次樂站在舞臺中央的樣子，連他這個外行人都能看出她的技巧出眾，表現力上乘。
對！那次的視頻他還給錄下來了。
在抽屜裏翻找了一陣，找出一個相機SD卡，插入讀卡器，找到了拍攝於2017年4月1日的視頻。
“開始錄了嗎？”視頻裏的樂盤著一個簡單的芭蕾發髻，穿著一身暗紅色吊帶體服和黑色的練功褲，褲腿堆綁在腿上，露出一截穿著芭蕾大襪的小腿，叉著腰站在舞臺中央指揮著羽生攝影師。
“開始了~你就穿這樣嗎？這是個什麽試鏡啊，沒有服裝要求？”視頻裏還錄進了羽生結弦的聲音。那時候樂跟他說，想讓他幫忙錄一個試鏡的獨舞，在劇院散場後帶他來了劇院裏錄視頻。既然專程跑到劇院來錄，羽生以為樂會換上什麽華麗的TUTU裙之類的，沒想到她直接脫了外套就在舞臺中央開始指導機位。
“沒事沒事，那你幫我播一下音樂。”她擺擺手，就側身趴臥在了舞臺中央。
鋼琴音樂響起，視頻裏的人跟著琴音慢慢的直起身，手指輕輕拂過舞臺地膠，好像有什麽牽著她的手指將她拉起，將她送到了舞臺中央立起足尖轉過身面向觀眾，落腳站定。音樂節奏不快，配合她一身練功服，就好像是她平日在訓練一樣，跟隨鋼琴節奏擡腿呼吸延伸。
隨著提琴的加入，音樂逐漸飽滿，從舞臺的一角向斜後方suivi後退，指尖仿佛撥開帷幕，露出她明媚的笑容，她的舞姿變得更加舒展，兩個八拍後她背過身小步跑到舞臺中央，音樂鼓點發生變化，她立著足尖踩著鼓點一步一步，倒退轉身走到舞臺前端，echappe有力而舒展，掙脫束縛的力量感撐滿了整個舞臺。
最後在音樂的尾聲中她的揮鞭轉穩穩的落在大四位，回到了開始的位置，慢慢地側臥了下去，好似剛剛的一切不過就是一場夢。
劇場裏歸於平靜，視頻小小晃動了一下，是羽生騰出手去關音樂帶來的晃動。
視頻裏的人再次撫摸了舞臺的地膠，優雅起身，並沒有看著攝像機，反而像是在看著不存在的觀眾，仰著高傲的下巴。分別向左右的觀眾輕輕屈膝行禮，而後，指尖在頭頂撥開，向二樓的觀眾單膝跪地行禮，再次站起身時，她向前走了幾步，走到臺前。
“我宣布，杉之原樂的芭蕾舞者職業生涯，到此結束。”
她又行了一次禮，這次是天鵝謝幕的姿勢，單膝跪地，深深地躬下了身子，再次擡頭，鏡頭裏的她笑得十分不舍。
視頻到這裏結束了，黑下來的屏幕倒映著羽生結弦的臉，眼淚從他的眼角滑過落在書桌上，他擡起胳膊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這個視頻是他錄的，他還記得當時聽到舞蹈生涯結束時的震驚。
但是樂那時候跟他說，她只是想留個紀念，能以編舞師的身份到東京芭蕾舞團去任職，這是她在向著夢想前進，羽生應該為她高興才對。
這視頻錄好後，羽生結弦就直接給樂拷貝了一份。後面開始用手機，相機用得越來越少，也就沒有再看。這是他第一次把這個視頻翻出來看。
視頻鏡頭拉得近，比當時仰著頭直接看舞臺能更清楚的看到樂的表情。從開始基礎動作時的懵懂，到後面舞動跳躍時的快樂明媚與驕傲，echappe大舞姿時眼神裏的堅毅，最後揮鞭轉落地時眼神裏的留戀，以及最後的最後，行禮時眼裏濃濃的不舍。
她似乎，用巴赫的最後一天，跳出了她自四歲起與芭蕾相伴的十九年人生。
明明這麽不舍，為什麽要放棄？
打開Google，輸入Raku Suginohara，詞條跳轉。
排在最前面的是YouTube的視頻集合，居然是樂的粉絲整理的她相關的視頻。
第一個視頻是YAPG的紀錄片，畫面裏的樂小小一只，十分可愛，屏幕底部字幕顯示著她的名字與年齡，那年她11歲。
梳著芭蕾發髻露出光潔的額頭，稚嫩的臉上畫著濃濃的芭蕾妝容。濃厚的眼影和眼線也無法蓋過女孩眼裏的光亮，面對鏡頭，聲音也還有些細嫩，“我不知道大家怎麽想的，但是我想清楚了，我要把芭蕾作為我終身的事業。”
還有她在莫斯科國際芭蕾大賽上獲得金獎的比賽視頻，黑天鵝張揚與高傲在她的演繹下淋漓盡致，吉賽爾的靈動輕盈讓觀眾忍不住嘴角上揚，而春天的十七個瞬間，最後的那個回眸讓人一眼難忘。
一口氣看下來，羽生結弦更加確定了自己的想法：杉之原樂是個很有天賦的芭蕾舞者。到底為什麽放棄的疑問越來越深。他思考著，最後一個視頻開始自動播放。
這個視頻是17歲的樂，一段雙人舞Gala，她跳的中規中矩，甚至技巧都有些不穩的地方，也沒有了之前的靈動。視頻上傳者置頂了一條評論，太可惜了，這個芭蕾小女神。
跟在下面的評論，有些說她不註意身材、長胖了。有些挑剔她的身材條件，說什麽腳背不好、外開不夠。還有些說她得獎以後飄了，不夠努力了。甚至還有些說什麽上位不正、德不配位的話，看得羽生一頭霧水。
退出YouTube，他繼續瀏覽了一下相關網頁，看到了波士頓舞團公布樂晉升一批獨舞的新聞，一批清爽的舞者照片中，有樂，那年她17歲。又搜到了她的粉絲說她退出舞團的推特，那年她還是17歲。
那條推特下，也有些評論在討論樂退團的原因，眾說紛紜，說得好聽的說得不好聽的甚至不堪入耳的，全都有。
“還好樂不用社交軟件，不然看到這些應該很難過吧。”羽生嘟噥著關閉了網頁，這場面，羽生結弦早已司空見慣。突然他意識到了什麽。
或許，樂看過？或許……這就是她退幕後的原因？
【樂你不一直都是這樣的嗎？永遠都要考慮付出和回報，做事前一定考慮性價比。從芭蕾演員轉幕後也是的吧，小時候跟我說是因為天賦不夠，可是我看過你跳舞，我也聽到過別人對你的評價，你天賦好著呢，甚至比你做編舞的天賦高多了，但是你還是轉了行，是什麽原因？】
【是因為芭蕾演員的生涯不夠長吧，做編舞和編導的未來更長，也不會有傷痛對吧，多劃算啊。】
天吶，他到底做了什麽混賬事，說了些什麽混賬話！！！
光環除了會帶來鮮花和讚揚，還會隨之帶來大片的陰影，這一切誰都沒有羽生結弦了解。
那年他勢如破竹地刷著世界紀錄，收獲了許多的支持者。他出席的冰演座無虛席，他出場時掌聲雷動，與其他選手出場時的安靜都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不知道是不是鋒芒過盛，他身邊奇怪的聲音也越來越多了。體育競技原本就沒有常勝將軍，但是只要失誤就會被說是慘敗，他一時都不知道那些為他歡呼的粉絲到底是真的支持他，還是在等著看他的好戲。
後面再來個周刊胡說八道，冰場上也不太順利。2016年波士頓世錦賽結束，羽生結弦看著滿場的觀眾和身邊的教練、工作人員、師兄弟們，一時恍惚了起來。這些人，到底誰是真的在笑，他突然有點看不出來了。
踏上飛往赫爾辛基的飛機時，他對這場旅行沒有抱什麽太大的希望，到底自己可以相信誰，他也完全不知道，甚至有點麻木了。只是能去一個沒有媒體追著的地方也挺好，這才同意了媽媽的提議。
所以當他出關看到樂和她男朋友時，完全沒有往常的熱絡。話也不多，坐在車後座也不說話，自顧自地聽歌看著窗外的風景。
過了兩天，樂來邀請他一起去羅瓦涅米自駕游。看著樂一臉熱情的樣子，自己有點被感染到，也就同意了。
一路上，羽生結弦能感覺到樂經常在找話題。當她說到什麽北極圈線，什麽北歐神話世界，他也不知道為什麽有些心動，想去一探究竟。
明明北極圈線只是一片化雪都沒化完全的，濕漉漉的地上豎著幾個帶著中線的灰白柱子，他還是鉚足了勁躍了過去。中二之魂燃燒，他大吼了一聲，吼完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卻看到樂也應和地舉起拳頭跟著他喊了一聲“等著瞧吧！”。
他原本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獨自戰鬥的準備。但那瞬間，他突然覺得自己也不是孤獨的，站在那邊高舉拳頭聲援他的樂就是他的同伴。
後來遇到了她男友出軌這種狗血戲碼，兩人的旅行也就草草返程。一路上，羽生結弦都在擔心樂的情緒，可是她除了當天晚上喝了不少酒，唱了一夜的歌，後面基本就是一個情緒穩定的成年人了。
“對不起啊，讓你擔心了吧。旅行也泡湯了……”那天回到赫爾辛基以後，樂給他道歉，“這樣吧，作為補償，我帶你去童話世界度假怎麽樣”
樂說的童話世界就是擁有紅磚城堡的海門林納，一個距離赫爾辛基98km的小城市。
芬蘭人一般都會選一處風景不錯的湖邊蓋一個房子，作為度夏用的summer cottage，樂家的就在海門林納，與城堡隔湖相望。
整個夏天，羽生就跟著杉之原一家住在海門琳娜。樂說夏季是芬蘭人熬過漫長冬季的獎賞，要好好享受。所以天氣好時會帶著他去湖裏游泳，去湖邊散步和釣魚，也嘗試過教他騎自行車，雖然他差點掉進湖裏。
天氣不好的話，樂就會在家縫縫鞋子，構思一下編舞作業。羽生結弦就抱著游戲機在一旁，聽著她對著新的足尖鞋敲敲打打。
為了讓羽生結弦不要疏於練習，杉之原家也幫他聯系好了冰場，每天錯峰可以去練習一個小時。那段日子是羽生至今都無比懷念的平靜時光。
但是他終歸還是要回到屬於他的賽場，就在仲夏節之後。
仲夏節有篝火晚會是芬蘭的習俗，海門林納的仲夏夜的篝火就燃在城堡前的空地上，樂帶著羽生結弦去了。
仲夏節的夜晚天空整夜都倔強地保留著一絲光亮，天空是如藍寶石一般的顏色，不遠處的舞臺上有搖滾樂隊在演出，草坪上人頭攢動。等到後半夜，人群漸漸散去，只剩下少數人還留在草坪上喝著酒打著哈欠，天還亮著，整夜燃著的篝火燒出木頭劈啪作響的聲音。樂和羽生都玩累了，坐在草坪上休息。
“你看這城堡，這篝火，像不像長發公主裏的場景？”樂伸著雙腳搖晃，手背在後面撐著地，仰著頭看著天空，得意地搖晃腦袋，“我說是童話世界沒有騙你吧~”
“嗯，確實像~可惜演出的是重金屬搖滾。”羽生伸出手指掏了掏自己的耳朵，這一晚上，耳朵還是有點扛不住。
“哈哈哈，那現在安靜了，我們來點不一樣的。”樂掏出手機，播了一個音樂。
是吉賽爾的一幕農民豐收群舞選段，羽生沒聽過，也不知道出處。只是看著樂提著自己淡紫色的紗裙，在草坪上，篝火前輕巧起舞，跳得俏皮可愛。跳完，草坪上羽生和還剩的寥寥幾人給她鼓掌，喊著Bravo，樂也來了勁，煞有介事地向四周行禮。
“現在呢？是童話世界了嗎？”樂氣喘籲籲地坐回羽生的身邊，發絲汗津津地貼在她修長的脖頸上。
羽生遞給她一張紙巾，笑著點頭，“這真的是最好的地方了。”
“那不要忘記在童話世界的快樂，然後回去冰場上狠狠的贏回來，不要輸哦！”那帶著笑意卻說得認真的臉，深深的印在了羽生結弦的腦海中。
【負けないよ】是樂後來常常和他說的話。以前他以為樂只是說讓他比賽不要輸，可是現在回想起來，他直覺，樂可能說的不僅僅是比賽，還有面對外界的惡意吧？
光環下的陰影最容易滋生出無數的惡意，隨之帶來的痛苦羽生結弦切身了解，是樂的陪伴讓他有重新面對一切的勇氣。
所以獨自面對一切的樂有多痛苦，她或許就是因為失去了勇氣才放棄了夢想。
如果沒有芬蘭的那個夏天，如果他就此放棄了花滑，他現在應該也很痛苦吧。
想到這裏羽生結弦就覺得自己真的十惡不赦了，他不僅沒有在她最難的時候幫到她，還在她傷口上撒鹽。
姐姐說的沒錯，他真的不夠了解樂，也太過於習慣樂的陪伴了。
使勁揉了一把手裏的噗桑，又把它舉起來，對著被他揉得皺巴巴的臉問道，“噗桑，你說我這麽過分，樂還會原諒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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