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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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孟子羨洗澡的時候,沈歡趴床上玩電腦,他留在床頭的手機亮起來。沈歡看了眼,是醫保的自動郵件,顯示賬單已受理。

沈歡這時才記起上周孟子羨讓她把醫院的緊急聯系人換成他,連帶著醫保和醫療信息披露的授權都換了。除非孟子羨自己今天在航班和車程當中擠出時間去了醫院,不然這賬單肯定是婦科診所報給保險的。

沈歡想把郵件刪了,把他的手機拿過來解鎖,點開郵箱,發現幾小時前還有一封郵件,是登入醫保網站的一次性驗證碼。這條是已讀。沈歡搓了搓鼻子,把他的手機用力按滅,放回櫃子上,趴床上把臉埋進手臂裏。她覺得自己蠢得要命,她去過醫院,他肯定會知道。

孟子羨從浴室走出來,沈歡爬起來,把電腦合上。

房間裏只有一盞小燈,光圈照亮床頭的一角。她擡頭去看他,燈有些晃眼,她把燈擰滅,室內陷進黑暗裏。她又想他看不見了該怎麽上床來,伸手把燈打開,手收回來的時候抓絨睡衣的大袖子帶到了櫃子上他的手機,摔地毯上發出一聲悶響。沈歡手撐著床沿,彎腰下去摸了兩下沒能抓到,只好下床,蹲到地上,伸手到床底把他的手機撈出來,端端正正地擺到床頭櫃正中央。

孟子羨始終站那兒看著她。

做完這些她繞過他,上廁所,洗手。水龍頭打開她眼淚也流下來,她坐到馬桶蓋上哭。

孟子羨推門走進洗手間的時候沈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她質問孟子羨為什麽要發脾氣。她把膝蓋蜷起來抱在身前,抱得很緊,像是怕一不留神兩條腿就會自己跑掉。她知道自己不講道理,在發脾氣的明明是她。

他剛打算說句什麽,她抱怨這孕反像是感冒,總有一邊的鼻子堵著,耳朵發悶,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偶爾聽不清別人說話,還覺得自己講話的聲音尤其響,比如說現在,她快被自己吵死了。

孟子羨坐到瓷磚地上,背靠著浴缸,手臂擱在膝蓋上。他似乎想開口,沈歡打斷他。她說今天去醫院做超聲,她不敢告訴他。因為亨利的遺體被送回來那天,遺屬軍官也帶來了亨利的個人物品,裏邊有一張胎兒六周的超聲圖,是愛瑪之前寄去達瓦什的。“我想你會不會看到過那張照片。”她哭著說,“這會讓你難過。”

他不吭聲。

過了很久,她不哭了,她問奧利弗·舒默怎麽樣了。

“葬禮定在下周六。”孟子羨平鋪直敘地回答。

她安靜一會兒,“對不起,剛才你回來,我該先問問他的情況。”

孟子羨擡起頭看她,“我們之間不用計較這些。”

沈歡撕下馬桶邊的一截卷紙,擦鼻子,她說:“有的時候,我也想裝得不自私一點。”

“比如瞞著我去醫院?”

“你今天是因為這個生氣嗎?”她問。

“因為你不接電話。”

“接起電話,我會怪你晚上不回來。我會說難聽的話。”她說:“我們會吵架。”

“我寧願吵架。”

他站了起來。沈歡放下腿,手掌捏著紙團扣在馬桶邊緣。孟子羨走到洗手間門口,停下,又轉回身。浴室沒有開燈,他占了整個門框,高大陰沈的黑影,輪廓被床邊那盞燈勾亮。“你不可以瞞我,不可以擅自做這些決定。你覺得一張超聲圖會讓我受不了。這很可笑。”

沈歡沈靜良久,垂頭盯著腳邊的瓷磚,輕聲說:“我不知道什麽會讓你受不了。那年我跟你回紐約,你莫名其妙地就決定分手。我在你家樓下等了一個秋天一個冬天。

“李廷追我的時候給我買了很多禮物,花了很多錢。我有成套的羊羔皮手包、羊羔皮樂福鞋、羊羔皮手套、羊羔皮記事本和羊羔皮鋼筆。我會因為隨手買的一個橘色羊絨抱枕,把家裏的羊絨地毯和沙發也換成橘色的。

“我買的衣服首飾包包大部分都沒有拆開。我把它們堆在櫃子裏。有的時候我會把它們鋪平放在床上,想把包裝拆掉歸置起來。但是弄不多久我又覺得沒意思,把它們用絲巾卷在一起推到床底下去。

“我躺在那些羊絨真絲裏,一直在反思自己說錯哪句話得罪了你。我現在想明白了,我和被戴了手銬念米蘭達警告的犯人一樣,只有保持沈默的權利,除此之外不論我說什麽都會激怒你,不論我做什麽都是錯的。我不知道這回有什麽不一樣,因為這個孩子嗎。如果是這樣那你有一百種方法把孩子帶走,我爭不過你的。”

孟子羨像是被釘在門框裏,半晌之後,他啞著嗓子開口:“我以為離開我,你會過得更好。”

沈歡點頭:“所以我該一輩子感激你,就像戰場上你們救下的那些女人和孩子。”

“你不應該感激嗎?”他反問:“這七年你讀書、工作、戀愛、結婚。而我不是在替你坐牢,就是變態似地替包養你的男人賣命。你很沒有良心。沈歡。哪怕我公事公辦,你和李廷現在也該在監獄裏。”

“所以你想報覆我。”她說。

“我不知道該怎麽跟你解釋。我不知道該說什麽你才會相信。”他放下抵著門框的手肘,背對著她走進臥室,邁了兩步,再轉回來:“他被炸死的時候,我也被炸飛了。我醒來看見邊上停著一架黑鷹,運傷員的。擔架拉過來,泰德斯克推開醫療兵,瘋了似地往悍馬底下鉆,他說先前看到了舒默的手臂,後來它帶著槍滾車底下去了。他必須把那條左臂拿回來。舒默打飛機都用的左手。

“我們看到泰德斯克自己的屁股在漏血。彈片穿進他大腿根裏,褲襠穿了個洞。上了直升機,他們說彈片擦著泰德斯克的睪丸穿出去了,沒傷到股動脈,關鍵的部位也都在。奧斯丁傷得輕,等下一批。他到了基地我們去找他。手呢。有沒有找到那只手。那手臂找著了,被第二架黑鷹帶走的,是遺體部隊的直升機。”

他話說到這裏,句子已經變得斷裂、掙紮。沈歡說我不要聽,泰德斯克是個毒販。孟子羨強硬地說你聽著。

“我摔斷了腿,我問奧斯丁能不能推我去看亨利一眼,他說他也想去。有人說遺體處理在一個四層的預制板小樓裏。但是基地裏所有的樓都一個樣,沒有標識,被沙塵暴刮得發白。奧斯丁推著我挨個問,這裏是不是遺體收集,哪裏是遺體收集?我也不記得我們走了多少個樓,問了多少個人,最後奧斯丁說他問不動了,他推著我從一個樓裏出來,忽然聽到有人喊哨,所有人都立正、敬禮。前面幾步遠的地方,一個擔架被擡過去,上面蓋著面星條旗。我還是見到了亨利。”

沈歡總是以為不好的消息會陪伴著陰郁的天,風聲和雨幕能替人先行鋪陳一下逃不開的結局。但亨利死訊傳來的那個上午,晴空萬裏。

沈歡開車載愛瑪去軍需店買牛肉和奶酪,回來路上車裏放著艾迪·霍爾曼的《嗨,孤獨的女孩》,沈歡哼著歌打轉向燈,轉過路口,看見那輛黑色轎車停在舒默家門口。車身反光的漆面映著上午冰冷的陽光。後座車門已經打開。

一個穿著深藍色軍裝禮服的軍官站在前廊下,肩章和領口整齊,帽檐壓得很低。他身側還站著位隨軍牧師,胸前掛著十字架,雙手交握在腹前。

沈歡第一反應是她開錯路了,這不是舒默家吧,雖然這段路她來過幾百次。她想說不定愛瑪還沒有看到那個人,自己可以不剎車、不踩油門,任車身滑到下一個路口。

但是她聽見愛瑪出聲讓她停車。

沈歡沒敢去轉過頭去看愛瑪,她盡可能平緩把車停在路邊。沈歡記不清她們倆是怎麽走到房子的前廊下,她只記得自己一直盯著那身藍色的軍裝,像是跑道盡頭刷著的那條簇新整齊的白線。那身軍裝一動不動矗立在那裏等著她們,她就一步接著一步往前走。

藍色軍裝的名字叫做普拉斯,他是E連那次行動的後方聯絡官。普拉斯左手抱著一個公文夾,右手攥著那個白色的信封。沈歡看見公文夾裏的那面折疊整齊的星條旗。

在那之後愛瑪的虹膜就變成漆黑無底的深淵。

沈歡打電話給舒默和勞森家的親戚,替他們安排來法耶特的飛機。她的英語不好,在愛瑪家的一張便簽上用很小的字寫好草稿,躲在廁所裏練了很多遍。

好多事就這一次機會,比如這通打給奧利弗·舒默的電話。她只該講這一遍。奧利弗已經從軍方聽到一次兒子的死訊,在軍牧那裏聽過一遍對上帝的禱告,在他的妻子芭芭拉那裏聽到了無數聲哭泣,他多半不會想聽沈歡強調兩遍棺材是用胡桃木還是橡木的。

沈歡住到了愛瑪那裏,陪她每天應對普拉斯公文包裏變出來的需要簽字的文件,比如遺體是葬在弗吉尼亞還是北卡羅萊納,牧師選擇哪一位,個人物品清單要核對,哪一張照片做遺像。沈歡看見了那張巴掌大小的超聲圖,和兩張半邊融化黏在一塊兒的信用卡。一起來的還有亨利的狗牌、戒指、打火機。

愛瑪像一尊石雕似地坐在客廳正中央,大部分時間她什麽也沒聽到。除開個別最親密的人,沒有人知道愛瑪在暗自做什麽打算,她想把肚子裏九周的孩子流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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