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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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周六下午,沈歡和魯小凡打網球,洗完澡,兩人站在儲物櫃前穿衣服。魯小凡說剛才那姑娘人挺好,看我們沒帶水,給遞了好幾瓶過來。沈歡在浴巾下套上內褲,手臂穿過胸罩背帶,把背後的扣子搭上。她問哪個,那個教練?

魯小凡點頭,說穿籃球鞋的那個。年紀挺輕。

沈歡低頭在包裏找發繩,她說是想賣課吧,看我們錢好賺。她被自己話裏的尖刻怔了一怔。她不知道自己從什麽時候起只會這樣揣度人。以前她也做過健身教練,也給人遞過水。她是為了賣課嗎?不能說全無這樣的用心,但大多時候只是好意、順手。

或許她太把自己這一身名牌當回事。鞋子和包包保養得鋥亮,像是剛從店裏拎出來。這是她所剩無幾的體面。除了錢,別人還能圖她什麽?

魯小凡打量沈歡一眼,斂去臉上的笑容。她說一會兒門口喝杯東西再走?沈歡點頭。

出更衣間,她們又碰上那個女教練,籃球鞋的鞋底刷得幹凈,手綁著一圈深藍色護腕,讓沈歡想起哆啦A夢。哆啦A夢在清點器材,見她們出來,站起身合上平板,朝她們揮手,迎面走過來。魯小凡停下腳步,沈歡當做沒看到,自顧往門外去。

哆啦A夢還是追上來,叫住她們。沈歡回過身。對方看著只有二十四五歲,皮膚白,鼻子翹,臉嫩得能掐出水。她還沒開口,沈歡就打斷道,我們不買課。

魯小凡訝異地看了沈歡一眼。沈歡知道她什麽意思。怎麽這麽沒有禮貌?沈歡裝作沒瞧見。這些天,她實在沒力氣擺出禮貌的嘴臉。

哆啦A夢咧嘴笑開,露出兩個不整齊的虎牙。她說我不是私教,我只帶團課。

噢。沈歡的音色沒什麽起伏,不好意思。

對方從隨身的帆布包裏抽出一張宣傳紙,遞給她們。她說我看你們每個禮拜六都來騎單車。下禮拜是抗癌基金會的活動,每騎十公裏健身房就捐10元。你們願意報名嗎?報名是免費的。

哆啦A夢的眼睛裏有笑意,亮晶晶的。沈歡記得那樣的亮光,她也曾經有過那樣的眼睛,它們充滿對明天、後天還有今後十年純凈的不顧一切的暢想。沈歡垂下目光,假裝讀起宣傳紙。她不敢再直視那雙眼睛,她相形見絀。

到咖啡店,沈歡要了杯冰水。兩個人去門口的木桌邊坐下,魯小凡說你喝杯果汁吧,喝果汁開心。沈歡搖頭,我不喝糖。魯小凡說我還想問問你,你最近瘦了幾斤?都皮包骨頭了還糖不糖的。沈歡說不喝糖又不為減肥。

那為啥?魯小凡問,為備孕?

沈歡吞下一大口冰水。“我還備什麽孕?”

“指不定老李有什麽過人的天賦,不然你怎麽夜夜守著他?”

沈歡笑得合不攏嘴,笑得流眼淚,抽了紙巾擦眼角,擦著擦著又哭起來。魯小凡嘆了口氣,她說這個伍瑞豐真是夠了,我家老婁也覺得對你不住,真的,他自己都不敢來見你。

沈歡說倒不為裁員的事。

魯小凡問那為什麽。

沈歡望著對面的糖果店發呆。店門口有個紅色大氣球,被風吹得晃晃悠悠,像是要被吹飛了,又被線拽回地上。過了好一會兒,等氣球悠悠地坐回地毯上,沈歡才回過神來。

“裁員那天,伍瑞豐叫我去辦公室。我以為只是走個流程,什麽都沒準備,從融匯收拾了東西,去了二環總部。我到他辦公室,看見公關的……看見公關的林菁坐沙發上,在那兒哭。伍瑞豐說林菁找他舉報。我有點懵。我不喜歡林菁,但我沒得罪過她,什麽名頭舉報我呢。而且真要解決問題,也應該是人力或者法務出面,關伍瑞豐什麽事。”

她說到這兒停了幾秒,把眼淚憋回去。魯小凡一言不發地看著沈歡。

“後來伍瑞豐給我講明白了。林菁說李廷性騷擾她,有好一陣了,她不敢向直屬領導報告,怕被報覆。”沈歡把剩下的話咽回去,但魯小凡替她說完了:“現在李廷昏迷不醒,公司變天了,她不怕了,是吧?”

沈歡坐著不動,眼睛盯著地面,鼻子輕輕一吸,像是在把那口氣硬咽下去。沈歡續道:“伍瑞豐在那兒好言好語地勸林菁。林菁就一直哭啊哭啊。我什麽話都說不出來。真的。我腦子全是空的。伍瑞豐朝我看一眼,我就點頭、說是。伍瑞豐就在那兒講,他說李廷在公司威望高,對人向來大方熱心,把優秀的後輩當親孫子孫女的,對男的女的都是一個樣,可能分寸沒掌握好。他說,你可以問他太太。我就點頭。”

魯小凡嘆了口氣,嘴角動了一下,又說不出話。她把那杯果汁吸盡。一些細小的纖維和果肉殘渣黏在玻璃杯內壁。過了一會兒,她開口:“林菁。公司年終晚會跳爵士舞的那個吧?”沈歡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好像是。”話出口她又伸出右手蓋住臉,她怎麽就把人家的名字給捅出去了。

魯小凡接著說:“我在你們公司的合影裏見過她幾回。領口快開到肚臍眼了。我還警告過老婁,不許看。”

沈歡知道魯小凡在做什麽,她替李廷的行為開脫。魯小凡把責任拋給林菁,責備她穿得露骨,因為她是沈歡的朋友,又是婁和泰的妻子。只要沈歡沒把離婚說出口,魯小凡只能選擇這一個立場。

半年前,這也是沈歡的立場。她覺得林菁的襯衣透光,和領導說話的時候,不是湊在人家肩膀邊上,就是上半身有意無意地往前傾。不和她工作搭邊的男上司她都認識,過節會送手寫的賀卡。沈歡讓李廷把林菁從藝象打發走。她覺得林菁是個麻煩。

但她又想,如果林菁是個麻煩,護士姚麗是個麻煩,那麽她自己呢。她曾經不也是李廷手下的員工嗎。她的目光又定在糖果店門口的紅氣球上,眼睫顫了顫,並沒有眨眼睛。

沈歡再開口:“後來我也不記得伍瑞豐是怎麽給她打發了。給她一筆錢,還是什麽的。伍瑞豐覺得賣了個大面子給我。他沒把這事捅到人力去,也沒找法務,他把它按下來,幫我擺平了。不然大家都不好看。”

“喲呵。”魯小凡鼻子出氣嗤笑一聲,“時機倒是夠巧。前腳李廷中風、你被裁員,後腳就有個性騷擾。林菁有證據不?”

沈歡木木然地搖頭。人力和法務需要證據,但她作為妻子不需要。她記得姚麗胸罩沒扣緊站在臥室門廊裏的樣子。她甚至覺得沒有林菁也會來個姚菁,只要是年輕的,漂亮的,總有一天能爬上李廷的床。那也是她的床。

沈歡又咽了口唾沫,要抵住從腹腔升起來的一陣反胃感。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來和魯小凡說這些。她做好了打算要離婚嗎?如果不離,這話傳到婁和泰那裏,對自己能有什麽好處?

她腦子裏全是漿糊,過了許久,又開口道:“我以為這事就算擺平了。但是昨天我接到林菁的電話。她說第二季度總結會上,戰略規劃組說因為接下來公司並購重組,要末位淘汰百分之十。”

魯小凡微微張開嘴,接過話頭:“林菁上這個名單了?”

沈歡眼睛又紅了,她點點頭:“林菁說她去年績效考核排中游,正常不可能輪到她。她說你們不要太過分,我現在電話上錄著音,我會曝光的。我不知道這裏頭到底誰真誰假,但要真曝光了,李廷又不在,我怎麽應付那些記者。”沈歡再抽了張紙巾。

“嚇唬誰啊?”魯小凡罵道,又問:“哪個戰略規劃組啊?那不就孟子羨一句話嗎。”

沈歡點頭,“我想去找孟子羨。我想說能不能再看看林菁那個考核分是怎麽回事。如果不是太大的問題,可不可以緩幾天,大家坐下來好好商量。”

“孟子羨怎麽說?”

沈歡搖了搖頭,“他沒接電話。”

“你上周去了幾天紐約,是去找孟子羨的?”

沈歡又搖頭,她說有別的事。話聊到這裏,沈歡總算明白了自己的目的。她和魯小凡說這些,是想賣個慘,請婁和泰去找孟子羨說情。她不想林菁把事情攤到臺面上去,想給自己爬滿虱子的婚姻再蓋一層漂亮的繡衣。

她沒能說出口的是,見完自己的律師,她去找了孟子羨。

孟子羨不接她電話,她等在他布魯克林的公寓樓下,她總是這樣不要尊嚴與骨氣不顧白天和黑夜地去等他。她等了兩個小時,等到前臺換了班,她閑得無聊又去大廳的信件收發室轉轉。然後她看到703號公寓一格上貼的收件人。

那張食指大小的貼紙似乎是剛粘上去的,紙面潔白發亮。上邊字跡很新,墨水像是將將幹透,工工整整寫著兩個名字:Miles Meng, Sylvia Booker。十分般配。

原來她叫西爾維婭,沈歡想。她念一遍這個名字,轉身離開那棟公寓樓,過了幾個街口,踏進地鐵站。

沈歡等在站臺上,待列車轟鳴著進站,悶熱的風從隧道口灌出的時候,沈歡問自己到底哪一天她才會放棄。到哪一天她才會接受他不再會替她收拾爛攤子的事實。等到他結婚嗎。等到他的孩子們會滋滋地玩水槍嗎。當年她說了分手,他還記恨她嗎。她自私地企望他還是恨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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