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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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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

國道終於全線接通了,村裏人稀罕地在幹凈平整的瀝青路上這摸摸,那瞧瞧,有的小孩兒甚至直接躺在路面上當床睡,被家長拉起來罵道:“不要命了,車一過來壓不死你。”

吳妹來背著竹籃從旁邊經過。

“吳老板今天不開店了?”

“嗯,把我家地裏的雜草除一下。”路修好後施工隊一走,店裏的生意又淡了下來。她看了眼背著新書包賴在路面不起來的小姑娘,笑道:“帶孩子報名呢?”

“對,寒假一個字沒寫,昨晚邊哭邊補的,不曉得人家老師還收不收。”

吳妹來笑笑不再寒暄,從公路旁的土路上爬到自家地裏,埋頭幹活。

到中午飯點時,吳妹來不僅除幹凈地裏的草,還割了滿滿一大籃豬草。

背著籃子起身,就聽見一聲悠長響亮的鳴笛。

是途徑村裏的第一道班車喇叭聲。

還在幹活的莊稼人紛紛丟下鋤頭,跑到路邊去看,興奮道:“以後進城就方便了。”

另一人道:“何止,去哪兒都方便了。”

吳妹來也發自內心的高興,抓著土埂上的雜草,小心下到公路上,沿著人行道往家走,不時期待地看看前方。

不一會兒,班車在拐角處出現,緩緩開過來。

吳妹來站定,視線緊緊跟著迎面而來的大家夥,眼睛裏充滿喜悅。

興許是難得受到這麽多人的註目禮,班車司機的行駛速度遠沒有以往快。

這也讓吳妹來在它經過自己身邊時,看清了最後一排車窗後的人。

周千齡帶著耳機,閉目靠著座椅,只留給車窗外一張生人勿近的側臉。

吳妹來死死盯著她,身子隨著車輛轉動,直到車尾巴消失在另一個轉角,她才意識到:

周千齡,走了。

吳妹來感覺自己好像松了口氣,因為心裏空落落的。

“哎喲,我應該叫它停下來的。”有人後悔道。

“得了吧,坐上車你的鋤頭籃子咋辦。”另一人回答。

車已經離開了,但她們熱情不減,依舊興高采烈地談論著。

吳妹來卻沒了開始的喜悅,楞楞地邁開腿回家。

她打開手機,周千齡的頭像並沒有紅點。

而自己的輸入框內還保留著沒發過去的信息:

你是好人,祝你找到真正合適的人,我們以後不要再聯系了。

她將這句話清空。

已經不需要它了。

吳妹來面無表情地想:這樣很好,不必擔心被發現了。

——

新的一年並沒有什麽不同,吳妹來的小店照舊不溫不火,家裏照樣是那些個雞毛蒜皮的小事。

“周千齡”也似乎變得模糊,那些月下的耳鬢廝磨終究變成了一場荒唐的露水情緣,被生活瑣事漸漸淹沒,直至遺忘。

她們相識不過倆月,吳妹來對她並沒有多深的感情,她相信周千齡也是如此。

鎖好店門,吳妹來騎上路邊的摩托。

這輛二手摩托是她在鎮上買的,周千齡送她那輛被她拒收了。

不到半個小時,她就抵達新街。將摩托停在一家空蕩的店面前,一個女人笑著迎了出來。

“看好了嗎?我家這裏是性價比最高的了,諾,前面就是各個村寨上街的入口,一進來第一眼就能看到這兒。”

吳妹來沒有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這些她早就考察過。

除了人流量大、地方寬敞外,吳妹來還相中店後附帶的廁所,她看了一下,也挺大,還能再隔出一張床的位置。

近幾個月吳二狗吃相是越來越難看了,自認拿捏了她,時不時給她介紹亂七八糟的人,叫她趕緊嫁到別家去,而她也確實不得不拿點錢堵住他的嘴。

“想好了嗎?”房東等了半天不見回應,再次問道。

“一年兩萬還是太貴了,我賣一年粉怕是都賺不了這麽多。”

房東見她有意向,更加熱情了,“看你有緣,少收兩千,一萬八怎麽樣,先頭有個過來看的小夥子,我是一分都不降的。”

吳妹來進店又看了一圈,指著墻壁道:“你這裏面什麽都沒有,還有這些都掉了,你看,磚頭都能看到,我到時候還要再重新補墻粉刷一遍。”

房東也知道這價格在鄉下確實貴,又降了一千,“不能再少了。”

吳妹來討價還價道:“一萬五吧,我出來做生意的錢還是到處東拼西湊的,就湊了這些。”

你來我往半天,兩人最終以一萬五千八敲定了價格。

簽完合同,吳妹來喜憂參半,喜的是自己能賺更多錢了,憂的是盤店面的錢確實是四處借的,再加上之後還得裝修,債務真是越積越多了。

忙完一天,心事重重地回到家,吳二狗那老貨果然又等在客廳了。見到她,扯起滿臉褶子的笑,“來看看這個男娃兒。”劉桂艷也跟著笑,看來對那人確實滿意。

她隨便看了眼劉桂艷遞過來的手機屏,挑刺道:“應該挺老了吧,長得又醜,頭發還少,不喜歡。”說完回自己臥室,一關門,把罵罵咧咧的聲音鎖在門外。

躺在床上,她呆呆地看著窗外的李子林,已經綠油油一片,葉片間掛著顆顆飽滿的青李。

轉眼已經到了夏天。

吳妹來拿起手機翻看朋友圈。

若說周千齡在她生活中還留下什麽痕跡,應該就是偶爾刷到的高考倒計時。

她沒再發過自拍,只有嚴肅正經的鼓勵式名人名言。

吳妹來翻開私密相冊,裏面唯一的一張照片早就被她刪掉了。

在她意識到周千齡確實是個斯文教師的時候。

閉眼,沒有多餘的動作。

吳妹來不敢再聯想其它的場景,那會讓她覺得自己在冒犯一個與自己無關的陌生人。

她只是一遍遍地回想那晚的每一個細節,想她的一顰一笑,想她拿臉蹭自己的小腿。

吳妹來的呼吸漸漸加快,雙腿緊緊夾住被子。

她在嘗試戒掉怪癖,可是每在這時,她又開始無比想念周千齡,後悔將她推走。

她總是在後悔,不推開會後悔,推開了依舊在後悔。

“千齡,千齡,千齡……”

吳妹來抱緊被子,每喊一聲都壓抑無比。胸中的渴望需要宣洩出口,但殘存的理智又讓她不敢將這個名字大白於天下。

每次低喊都是在禁忌邊緣拉扯。

......

妹來砂鍋羊肉粉在七月正式開張,她沒有賭錯,鎮上的客流量比村裏不知大了多少倍。尤其是每個趕場日,她店裏的四張方桌從十點開始就坐滿了人,客流高峰甚至需要另在店外支張折疊桌,讓她恨不得變成八爪魚幹活。

平時非趕場日,也會有鎮上的高中生上來吃飯,再加上附近有個村子在搞旅游化,每天都有外鄉人從店門前經過。

吳妹來整天從早忙到晚,晚上沾床就睡,漸漸地沒了世俗的欲望,令她煩惱的怪癖也自然而然戒掉了。

這天,店裏來了個女生,吳妹來看她眼熟,以為是附近高中的學生,隨口問道:“今天要吃什麽?”

女生擡頭看她,眼裏有些欣喜,道:“您還記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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