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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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在交易現場猛然碰到拿著“船長”白玉扳指的上級,而且和下家的馬仔似乎還糾纏不清,七條和八筒跑遠了才反應過來,這事兒有問題。

在302號包間,一身酒氣的林霰對他們說的是:“交易暴露了,快跑,條子在這。”

林獻的手機打不通,他們的權限也無法接觸到級別更高的人。兩人還沒有從伽藍香嗑嗨的興奮中冷靜下來,商量後,決定先到小酒館喝一杯。

夜色漸濃。在一家深巷中的蒼蠅小館裏,還有一些不願回家的中年人沈浸在廉價酒精和菜肴帶來的短暫抽離中,劃拳、搖骰子的聲音不絕於耳,掩蓋了兩人充滿不法元素的交談。

“你說,萬一拿著‘船長’扳指的人是雷子,我們不就上當了?”八筒猛灌一口酒,壓低聲音道。

七條和他碰了一下,卻只是謹慎地小酌了一口:“放心,他要真是雷子,我們現在就該進去了,而不是坐在這喝酒。”

“說得是。但你說,‘船長’的人怎麽會和賭場裏的馬仔搞在一起?不過說實話,那場面真他媽帶勁,老子一個直男都差點看硬了。”八筒似是回味著林霰和陸承天交纏擁吻的場景,眼露精光。

七條也跟著低笑一聲:“這些大老板,什麽花樣玩不出來?那馬仔長得確實帶勁,老板喜歡也不奇怪。”

“我怎麽瞧著,老板像是被壓的那個?”八筒回憶著林霰的模樣,湊近七條,以微不可查的聲音道。

七條剛要說什麽,一身黑衣、戴著鴨舌帽的人走進來,從他手中拿過酒杯,將殘酒一飲而盡。七條剛要拍案而起,那人卻彎下腰來,對兩人低聲道:“獻哥讓我來接你們走。”

一聽獻哥沒事,兩人便放下心來。帶鴨舌帽的黑衣人貼心地為他們結了賬,帶著他們走出深巷。

黑衣人步履匆匆,兩人只得加快腳步跟著。

在攝像頭覆蓋不到的巷口,停著一輛白色面包車。黑衣人示意他們坐後排,自己徑直坐上了副駕。

伽藍香和酒精效果疊加,兩人此刻已然飄飄欲仙。雖然七條還保持著一絲理智,但他完全沒有對黑衣人產生懷疑——一切都在情理之中。

車玻璃上貼了一層深色防窺膜。兩人坐上車,才發現身後還有兩人。

他們還沒來得及打招呼,便被身後人拿著沾了藥的布片捂住了口鼻,掙紮了一會兒便昏了過去。身後兩人迅速上前,捆綁住他們手腳,給他們嘴上貼了膠帶,戴上頭套。

車發動起來。

副駕上的人打了個電話:“老板,抓到了。”

蒸汽氤氳的房間內,周慕白泡在灑滿玫瑰花的浴缸裏,一名穿著打扮頗有書卷氣的少年站在他身後,給他捏肩放松。他懶懶道:“做幹凈點,別留痕跡。”

摁斷電話,他站起身來,水珠順著他的肌肉線條滑落,勾勒著健美的身形。他轉身,輕輕撫摸著少年白皙精致的面容,嘆了口氣道:“可惜,你還是不像他,下去吧。”

少年失落的背影消失在那對深綠色瞳孔中。

周慕白拿過一旁的浴衣披上,去更衣室裏仔細挑選了一身質感極好的純手工西裝,又精心地挑選了一款木質調的全球限量版香水,隆重得像是要去見什麽人。

落地窗外,是深港市最奢靡的夜景。他低頭看著那些明明滅滅的霓虹,夜色仿佛無邊的潮水,盛開在他的腳下。

他忽然想到在哥大的歲月。

由於天生就有情感障礙,他無法讀出別人的面部表情,也無法理解人的情感,所以才會在計算機外輔修心理學,試圖弄清自己到底發生了什麽。

因為無法與人共情,他自然也學不會看臉色,被那些真正有權有勢的世家公子哥欺淩是家常便飯。雖然周氏集團做得很大,但他作為周耀輝在意大利期間一夜風流後的私生子,並未得到父親的愛,幾乎是自生自滅。

最糟糕的一次,那些公子哥拆開了醫學院解剖室的地板,將被膠帶封了口的他扔進下面,再將地板合上。他躺在那一方狹窄的黑暗裏,聽著鐵錘敲擊釘子的聲響和那些公子哥放浪的笑聲,感覺自己就像被封印在棺材裏的吸血鬼,內心甚至泛不起一絲漣漪。

在福爾馬林氣味的黑暗裏,他不知道躺了多久,也試著推開那被封死的地板,最後昏睡過去。

拆開地板把他救出去的人,是學生會會長林霰。大學時期的林霰,風姿綽然,不可一世,無論是績點還是學生會,他都處理得游刃有餘,舉手投足都能引來無數目光。

就連整天沈浸在代碼世界中的周慕白,也聽說過他的名字,偷偷打量過他總是被人群簇擁著的身影。

不知林霰做了什麽,在那之後,沒人再欺負過他,而他也利用自己的計算機天賦,開始試圖重塑這個世界,播撒下覆仇的種子。

“林霰……”天際孤星映入他眼眸。

·

“趕緊放開老子!告訴你,一會兒我們領導來了,你們就等著瞧吧!”馬強雙手被兩名南城分局的刑警拷在背後,眼鏡不知道掉哪兒去了,兩米外人畜不分,也不知道自己正對著南城分局刑偵大隊大隊長黃斌破口大罵。

黃斌是個約莫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幾根稀疏的頭發橫在腦袋上,滿臉痘坑,酒糟鼻,也不知道堅持不懈地沈湎了多少年熬夜,眼袋幾乎都要垂到了下巴上,年紀不大,一臉褶子。

此人雖其貌不揚,但架子不小。馬強一個楞頭青瞪著他破口大罵,給他帶來了不小的心理震撼。

黃大隊委實沒受過這種待遇,當場氣得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幾步上前,對著馬強一腳當胸踹了上去。

馬強一屁股坐在地上,劇烈咳嗽了一陣,很是狼狽,但口中仍舊在罵罵咧咧,氣勢絲毫不減,看得一旁被“掃黃”站成一排的男男女女嘖嘖讚嘆。

在黃斌示意下,幾個刑警上前,一頓拳打腳踢,身為技術死宅的馬強毫無招架之力,很快被打得鼻青臉腫,說不出話來,楞是沖著一個按住他的刑警啐了一口。

趙一清手下的女警實在看不下去,三下五除二地掙開兩名刑警的束縛,拿著證件沖到黃斌面前:“黃大隊,差不多可以了吧?都已經說了,我們是市局來執行任務的。你耽誤我們抓人也就罷了,還把兄弟打成這樣,回頭在市局領導那也不好交代吧?”

黃斌上下打量了一下女警的紅色高跟鞋、豹紋短裙和黑色皮草,色瞇瞇道:“市局還有這種美人呢?”說罷,臉色一變,怒目圓睜,發黃的眼白中紅血絲愈發駭人:“一個兩個都敢冒充市局警官,誰給你們的臉?不是我說,地上躺著的這位兄弟要真是市局的,那可真是給市局長臉。”

“你看好了,這不是偽造的證件。醜話說在前頭,回頭市局領導追問起來,別怪我沒提醒過你。”便衣女警把證件在他眼前晃了晃,冷冷道。

“嘿,真有意思,這年頭小姐都敢理直氣壯地冒充警察了。行啊,我倒要看看,你們被抓進去了,到底市局領導會不會來保你們?”黃斌目光註視到證件的瞬間,有一絲遲疑,但很快冷笑起來,決定裝死到底。

這時,一個懶懶的聲音道:“喲,誰說我們市局緝毒支隊的警花是小姐來著?要不要先撒泡尿照照自己,看看這張臉配不配多看我們警花一眼?”

黃斌一回頭,正對上抓著林獻的趙一清。那雙總是盛滿笑意的桃花眼中盡是冷意,連帶著抓林獻的力道也加大了幾分,林獻吃痛悶哼一聲。

和林霰拷在一起的陸承天神情更冷。他雖然一身夜場打扮,但那身不怒自威的氣勢卻絲毫不減。他漆黑的眸子掃過地上的馬強一眼,便拿出從林獻那繳獲的手槍,直抵在黃斌太陽穴上:“放人。”

林霰嘆了口氣。心道,這倒黴孩子怎麽這麽虎?難道是靠著美色上位的嗎?

黃斌沒見過趙一清,但陸承天作為全市警務人員表彰大會上時常亮相的主,他就是沒機會說過話,也見過不少次。

這老油條本以為,陸承天年紀輕輕爬到這樣的位置,必定是個懂得“體面”的人,卻沒想到對方如此不留情面,準備好的那些套路竟然都用不上,便立馬道:“快把市局的領導們都放了。”

他手下的人面面相覷,不是掃黃嗎?哪來的市局領導?

黃斌是個慣會作威作福的,手下全是一幫只會逢迎沒有腦子的酒囊飯袋。看到人都沒動,他急得指著地上的馬強和趙一清手下的兩名便衣道:“把這三位都放了,都是自家兄弟姐妹,誤會一場,誤會一場,陸支隊別往心裏去。”

他手下的人這才手忙腳亂地解開三人的手銬,扶起地上被打得吐血的馬強,貼心地給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又被馬強啐了一臉。

趙一清低低冷笑一聲:“剛才不是還說我們警花是小姐嗎?怎麽這會兒倒是認出來他們是市局的人了?”

夜風吹過,黃斌卻急得一頭一臉的汗,求饒道:“領導,真不好意思,我也是照章辦事,大冷天的帶著兄弟們來掃黃也不容易。誰知道遇到市局的兄弟們執行任務呢?”

陸承天這才把槍放下,冷冷道:“妨礙市局執行公務,毆打市局工作人員,這兩筆賬,回頭再和你細細算。收隊。”

說著,他便在馬強震驚和疑惑的目光中,和拷在一起的林霰走向巷子邊上停著的黑色SUV。趙一清則帶著林獻跟在後面。

這是市局臨時租用的車輛,方便執行任務。

就在快靠近車輛時,被趙一清按住的林獻忽然在他們身後用拖長的音調數著“十,九,八,七——”

陸承天疑惑地回頭看了他一眼,而趙一清則讓他“老實點”。

林霰也回頭看向他,只見林獻眼中一閃而過狡黠的光,和走出302號包間時的神情如出一轍,而他口中的倒計時還在繼續。

“六,五,四,三——”

就在這時,林霰反應過來,對著趙一清大喊一聲“跑”。不等他話音落地,林獻身形如鬼魅般瞬間掙脫趙一清的鉗制,向著巷子深處跑去,趙一清緊追在他身後。

雖然步伐飛快,但林獻仍舊在倒計時,聲音中有掩飾不住的興奮:“二,一——boom!”

千鈞一發之際,林霰擋在陸承天身後,將他撲倒在身下。爆炸產生的巨大氣流將兩人推到了巷子另一側,黑色SUV被炸成碎片,而那些碎裂的玻璃四處迸濺,有幾塊紮到了林霰的脊背。

由於兩人手腕被拷在一起,林霰左手臂以一個近乎扭曲的姿勢被壓在身下,而右手則緊緊抱住陸承天。脊椎一側那片玻璃紮得極深,林霰感到一陣幾乎讓他神經崩斷的痛楚,隨後腦子“嗡”地一聲,失去了意識。

“哥……”在林霰身下昏迷前,陸承天無聲呼喚道。

老舊的豐田保姆車穿過茫茫煙霧,停在兩人身前。一個身穿白大褂、戴著醫用白帽和口罩的身影上前,從陸承天口袋裏掏出一把圓孔鑰匙,打開了兩人腕間的手銬,隨後費了些力氣,才松開林霰抱住陸承天的那只手,將渾身是血的人搬上車。

等在混亂中追丟目標的趙一清和馬強等人上前時,只剩一地殘骸和昏迷在瀝青路上的陸承天。

保姆車已然遠去。

而在陸承天身側,掉落了一枚白玉扳指,一側熏黑了。上面刻著一枚纏繞著荊棘玫瑰的船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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