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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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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晚餐並非是在中央商業區或者鬧市。

跟著林霰的手機導航,陸承天開到了深港市知名的佛塔附近,兩人沿著青石板路鋪就的小巷走了一段,才到了那處門口掛著紅燈籠的私房菜小院。

餐館內部的裝飾也是古色古香,幾乎是一個室內的小湖,湖中停著十幾只烏篷船,每個烏篷船都是一間私密客房。只需放下竹簾,便無人打擾。

一個輕紗蒙面的姑娘在二樓回廊上端坐,膝上放著一把古琴,通過高保真收音設備和音響擴散到餐館的每個角落,聲音不吵鬧,清雅得恰到好處。

兩人坐在輕輕搖晃的烏篷船裏,空氣裏還漂浮著混著梨子清香的沈香味。

陸承天在被林霰的品味震撼之餘,因案情而緊繃的神經也逐漸放松下來。“這個香味挺特別的。”他閉上眼睛,輕輕嗅著那絲暗香。

“鵝梨帳中香。把梨汁和沈香混合蒸制,讓梨汁的甜香浸潤沈香香料,有安神功效。”林霰言簡意賅地給他科普了一下,觀察著他逐漸放松的眉頭,問道:“感覺好點了嗎?”

陸承天心裏像被羽毛輕輕撓了一下似的。

透過周圍烏篷船內影影綽綽的人影,陸承天發現,來這裏的多半都是情侶或者閨蜜,他們可能是唯一一對在這裏共進晚餐的雄性生物。

這讓他多少有些不自在,便開始轉移話題:“這種適合約會的地方,你倒是熟門熟路。”

言下之意,林主編平日裏沒少游戲花叢。

“這裏適合放松心情,我壓力大的時候,喜歡來這裏處理工作。我是看你最近工作壓力大,火氣不小,才好心帶你來這。不喜歡嗎?”林主編頓時覺得自己一腔善舉餵了狗。

這時,有人輕輕搖了搖外面懸掛的黃銅風鈴,林霰說了聲“請進”,身著紅裙的服務員便一道道將身後推車上的菜肴端上來。

菜份量不大,每樣都做得十分精致,大抵是些時蔬、河鮮、海鮮和時令水果之類,還有各式甜品。

“我吃不了肉,只能委屈你和我一起吃素了。”林霰給陸承天盤子裏夾了一塊魚肚。

看著那塊晶瑩白嫩的魚肉,陸承天沒動筷子,目光掃過林霰頸側那顆鮮紅欲滴的小痣,淡淡道:“你這樣沒有分寸地對人好,不怕遇到狗咬呂洞賓的禽獸嗎?”

林霰氣笑了:“對你好也不行,不好也不行,你到底想怎樣?”

說完,他猛地傾身靠近陸承天,一手按住他後頸,呼吸微頓,兩人鼻尖相觸。

下一秒,他的嘴唇輕輕擦過陸承天的,一觸即分。

那蜻蜓點水的吻,讓陸承天全身都緊繃僵硬起來,血液迅速上湧,全身都似過了一遍電流。

林霰卻及時放開了他,回到了座位上。

烏篷船在水面輕輕搖蕩,桌上菜肴安穩無恙。

談笑間就把人調戲了的林主編看著陸承天耳尖的緋色,輕笑一聲:“禽獸?你有那個膽子嗎?小崽子。”

陸承天眸色暗沈,聲線低啞:“你最好別這麽一次次地試探我。”他平覆了一下呼吸,飲盡杯中涼茶,隨後默不作聲地埋頭吃菜,沒再主動說一句話。

林霰一邊慢條斯理地吃著爽脆的涼拌枸杞苗,一邊轉移話題:“你們在柳瑤瑤自殺現場,就發現了她包裏有衛生巾,屍檢也並未顯示她懷孕。你當時那樣詐駱華,一方面是為了判斷他是否像齊歡說的那樣,性侵過柳瑤瑤,主要目的還是為了轉移他的註意力,順理成章地取他的頭發,驗證他是不是吸過毒——但檢測結果卻是陰性,你怎麽想?”

回到了案情上,陸承天拿起公筷,一邊夾起江豚細嫩緊實的臉頰肉放在林霰盤中,一邊道:“齊歡當時說,保安打開保健室的門時,他聞到了空氣中奇怪的檀香味,還有一絲苦杏仁的甜味,而且柳瑤瑤的狀態是昏睡的。如果他沒說謊,那駱華當時一定點燃了伽藍香,裏面有類似LSD的致幻成分,所以柳瑤瑤只是發出了一聲簡短的抗拒,後面就再也沒有掙紮。但哪怕是吸入式毒品,伽藍香也存在很高的成癮性。駱華吸過伽藍香,沒理由在體內檢測不出來。”

“理論上是這樣,齊歡的話也沒有明顯漏洞,姑且可信。但還有一種可能,伽藍香是有‘解藥’的。只要點燃就能吸入,就會上癮,那販毒集團的成本太高了。一定有某種辦法,讓主導者吸入後不會產生成癮性,只有那些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誤吸的人,才會染上毒癮。”林霰夾起躺在自己盤中的那片魚臉肉,送到嘴裏。

“毒品還能有解藥?”陸承天一手撐在額角,沈思片刻,忽然目光如炬地看著林霰,道:“你是不是知道什麽?”

林霰攤手:“我只是提供一種思路。畢竟,販毒集團售賣毒品的時候,需要讓對方驗貨,但很多上家自己不吸毒,只是禍害別人。所以,完全有理由推測,他們有避免誤吸的辦法。至於到底有沒有,你們可以去查。”

“那天開會的時候,趙一清問你,為什麽金三角的販毒集團要追殺你,你當時的回答是,制毒師把配方送給了你,毒梟怕你回國後搶占他的市場,所以派吞欽來要你的命。那個配方,該不會和藍焰以及伽藍香有關吧?”陸承天黑沈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看著林霰,像匍匐的獵豹,帶著一觸即發的壓迫感。

金三角那座小鎮仿佛沒有冬天,留在林霰腦海中的,永遠是野草和罌粟一同瘋長的畫面,以及漫漫長夜裏不休的蟲鳴。

五年了,那個制毒師的名字,至今仍然清晰地烙印在他腦海裏,在無數個夜晚光顧他的夢境,打碎他本就脆弱的睡眠,他偶爾會喊著“白令”的名字醒來。

拿著槍的武裝人員在附近晃蕩。他們並肩坐在山坡上,纖長的野草在夏日傍晚的風中搖晃。這是緊張生活中難得的悠閑時刻。

林霰雙手撐在身後,仰頭看天。白令忽然躺下,將頭枕在他腿上,告訴他,自己也是名校化學專業畢業,但出身貧寒,父親早亡,母親身患絕癥,常年躺在ICU裏,需要用錢,只能靠他一個人。

“若非別無選擇,我不會走上這條路。”白令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眸中倒映出一只孤獨的白鳥,向天空盡頭大片的火燒雲飛去。

林霰則看著遠處連綿起伏的山脈,那是中緬邊境線的方向。多少緝毒警命喪在那條線上,又有多少罌粟的魂靈附在白色的粉末上,穿過群山間那些隱秘的缺口,註入空虛的靈魂。

風吹起林霰的額發,白令看見了他那雙似乎從來沒有動搖過的琥珀色眼眸,聽見他空靈的聲音在風中飄散:“是啊,這世上總是有太多無奈,但人的選擇永遠不止一種。只是我們,都恰好做出了最糟糕的抉擇——你說,制毒師能做出毒品的解藥來嗎?”

白令的黑色襯衫被風吹得鼓起來,他一楞,似乎沒有想過這種可能。林霰輕輕一笑:“就算可能,也絕不會有制毒師這麽幹,誰會斷了自己的財路呢?”

直到那天,毒販把抽滿渾濁液體的針管紮進林霰頸側,只是為了讓他證明他是五柳的人。白令在夜色中翻窗進入他房間,餵他喝下摻雜著苦杏仁和檀香味道的液體,緩解了他萬蟲鉆心的痛苦。

他便知道,原來毒品並非無藥可解。

可他又低頭看了一眼腕間的電子鐐銬,意識到,不可解的,唯有心癮罷了。

時間仿佛在烏篷船內停止了流動。陸承天的目光如有實質,林霰低頭舀了一小碗綠豆蓮子羹放在他面前,不避開那咄咄逼人的明亮視線:“你總會知道的,但不是現在。”

綠豆和蓮子熬得十分軟爛,在古拙的黑陶瓷碗中看起來甜香誘人。陸承天用勺子攪了兩下,卻無心再吃。

沈默半晌,他忽然擡頭看著林霰:“你為什麽會和周新章一起,出現在分裝藍焰的現場?緬甸那邊的毒梟又為什麽追殺你?我是不是可以推測,你把制毒師給你的配方作為投名狀,送給了周氏集團內部的毒梟,也就是所謂的‘船長’?但我想不通,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林霰下意識地伸手摸出煙盒,看了一眼桌上貼心放置的火柴,似是想起了什麽,把煙湊到鼻尖嗅了嗅,終究是沒有點燃。

“我說了,你只要有證據,可以抓我。此時此刻,你或許就在和一個毒梟的情人共進晚餐、暢聊案情——陸支隊,你不覺得脊背發涼嗎?”

每次都是這樣,一旦陸承天質問,林霰最終總是會這樣打太極——用明知會觸怒他的方式。

但這一次,陸承天卻表現得很平靜:“我找過後來的報紙,九年前,你去我們家那個小縣城,根本不是為了調查你和我說的什麽扶貧,而是為了調查販毒的那個‘寡婦村’。你的措辭很冷靜,字裏行間卻充滿對毒梟的痛恨,你匿名處理的那個男孩,父親和母親接連吸毒身亡,剛目睹了母親死在衣櫃裏的慘狀,又被債主追殺——我這個當事人看了,都覺得自己很可憐,而毒販真的該死。”

“——像你這樣的人,又怎麽會混入販毒集團,成為毒梟的情人?”陸承天說完,喝了一口林主編嚴選的綠豆蓮子羹,淡淡評價道:“味道不錯。”

“你從哪看到的那份報紙?”林霰覺得有些難以置信。

那份報紙只在深港市發行,八年前就停刊了,在那個信息還沒有如此飛速傳播的時代,身處西北小縣城的陸承天又怎麽知道?

“當年叱咤風雲的調查記者林霰,來我們小縣城寫了一篇教科書式的禁毒佳作,不知道我們思政課老師怎麽找到的,給我們人手覆印了一份,教導我們珍愛生命、遠離毒品。”陸承天道。

曾經“叱咤風雲”的林主編摸了摸鼻子,道:“吃得差不多了,回你家吧。對了,你家要是沒有備用的洗漱用品,就勞煩先送我回觀湖壹號,我回去拿點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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