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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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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陸承天環著他的腰,將裝著溫水的紙杯遞到他失去血色的唇邊,低聲道:“喝口熱水,會好一點。”

溫熱的液體流入空蕩的腸胃,林霰深深呼了口氣。

陸承天只感到懷中人顫抖得厲害,如同枝頭瑟瑟發抖的落葉,似乎下一秒就要隨風而去。

他將紙杯放到一邊,騰出一只手來,輕拍林霰單薄的脊背,不斷在他耳邊重覆著:“沒事了,沒事了,我在。”

林霰額頭抵著陸承天肩膀,柔軟的發絲垂落到制服肩章的兩枚四角星上。青年身上沐浴後的一絲清爽鉆入他鼻尖。

在陸承天耐心的安撫下,他的呼吸逐漸恢覆平靜。

這時,陸承天的目光落到了地面上一個銀質打火機上。上面印著一些文字,看起來像是藏語,但又有些不同。質感很好,泛著冷冷的光澤。

等林霰終於平靜下來走出洗手間,陸承天跟在後面,若無其事地將那枚打火機裝進西褲口袋。

卡座旁,陸承天看到林霰視線刻意避開餐桌,對路過的服務員說:“麻煩把肉端走吧,單照買,謝謝。”

桌上沒了肉,林霰這才坐下,但已經沒了胃口。

陸承天回憶了一下,當年林霰確實點了水煮肉片,並且也未曾表現出對肉的任何抵觸。

他向前微微傾身,問道:“哥,你為什麽忽然不能吃肉?”

“人一上了年紀,毛病就越來越多,浪費了陸隊的一番好意,不好意思了。”林霰的聲音有些虛弱,卻已迅速戴回了成年人那刀槍不入的面具。

陸承天叫來服務員,給林霰點了一碗加了少許冰糖的小米粥。

“費心了。”林霰舀了一口熱乎乎的小米粥,心滿意足地送到嘴邊。哪怕是胃裏空蕩得厲害,他吃起飯來也是慢條斯理,仿佛天塌下來都無法動搖他吃飯的節奏。

陸承天扒拉了幾口飯菜,開始戴著手套給林霰剝小龍蝦,一只只整齊地碼在盤中。剝好的小龍蝦白嫩Q彈,看起來十分誘人。

林霰喝了小米粥,胃裏舒服了不少,毫不客氣地夾了一只剝得很完整的小龍蝦送到嘴裏。

“沒想到陸隊挺會照顧人,你女朋友應該很幸福。”林霰如此評價道。

聞言,陸承天笑了。

他是那種硬朗的帥,不笑的時候,看起來近乎冷冽,只可遠觀不可褻玩。笑起來的時候,卻仿佛萬丈陽光自裂開的冰層下透出來,讓人無法移開視線。

林霰不由得多看了幾眼。只聽“女朋友很幸福”的陸隊道:“之前領導給我介紹過,都黃了,女孩的說辭都是一致的。”

“說你什麽?”林主編八卦之心頓起,連夾小龍蝦的動作都停了下來。

陸承天擡頭,幽深的視線對上林霰琥珀色的瞳孔:“說我是個死直男,工作狂。”

聞言,饒是見多識廣的林主編也忍俊不禁,揶揄地看著他。

只聽陸承天繼續剝龍蝦,說道:“你知道的,我爹媽都談不上會照顧人,能讓我活著就不錯了——我這點照顧人的手段,還是跟你學的。”

他頓了頓,似乎是在猶豫,半晌才道:“如果你能多教教我,可能我就有女朋友了。”

林霰微微一頓,卻沒有接話。他總覺得這話哪裏怪怪的,但是分明又很窩心。

陸承天往他盤子裏又放了一只小龍蝦,狀若無意地問道:“哥,金源大廈樓頂發現的香灰,你怎麽知道有問題?”

來了,這才是這頓飯的目的。

林霰繼續慢條斯理地吃小龍蝦,頭也不擡:“我早些年臥底過金三角,對毒品的味道比較敏感。”

“是嗎?我也繳獲過不少毒品,怎麽就沒有哥這樣靈敏的嗅覺?”陸承天停下手中的動作,看著他。

只聽林主編大言不慚道:“天賦吧。”

“多少緝毒警在金三角喪命……”陸承天定定看著他:“你臥底金三角期間,有沒有遇到過危險?”

林霰溫和的目光在鏡片後忽然一凝,夾菜的動作也停下來,但只是一瞬。

不過這一瞬被陸承天盡收眼底。

是了,陸承天想,這就解釋得通了。他在金三角臥底,遇到了麻煩,被毒梟纏上,甚至見到個水煮肉片都有那麽大的反應……就連那血液裏濃度超標的抗抑郁藥成分,也有了緣由。

“你是不是被販毒集團盯上了,被迫幫他們做事?”陸承天目光如有實質,沈沈壓下來。

審訊的時候,嫌疑人面對他這樣的目光,往往會感受到巨大的心理壓力。只可惜,林主編是個油鹽不進、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主。

他修長白皙的手指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小撮“荷塘月色”放入口中,露出了近乎嘲諷的笑容:“陸支隊,你讓我想到一個詞——關心則亂。要是真被販毒集團控制,我還需要累死累活在雜志社當牛馬?還能優哉游哉地坐在這,和市局的刑偵支隊長吃飯?”

下一秒,陸承天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指著鐐銬下若隱若現的粉色疤痕,銳利的目光逼視著他,壓低了聲音,眼眶發紅:“那你為什麽會忍受周慕白那種人渣這樣控制你?還有——那處槍傷,你怎麽解釋?”說到最後,他的聲線幾乎都帶著顫抖:“你又為什麽要一直服用抗抑郁藥物?”

從頭到尾,林霰一言不發,垂眸看著陸承天抓著自己的那只手。直到聽到那句“服用抗抑郁藥物”,他才冷冷甩開他。

他何等聰明,很快意識到,陸承天分明是趁著給自己換藥的機會,拿自己的血去做了化驗。

隔著九年時光,再溫情的記憶也會隨著脆弱的信任破裂而崩塌。

林霰逼視著陸承天,溫和的表情破碎,換上了一副冷若冰霜的面孔。他說的每一個字幾乎都浸染了寒氣:“我怎麽樣,和你有關嗎?不要太自以為是了——陸、承、天。”

未等他說完,陸承天臉色一變。

在林霰說話期間,他註意到門外有個戴鴨舌帽的黑色身影來回晃動,似乎一直在盯著他們的方向。

對方戴著黑色口罩,和他的目光對上後,故作無意地離開了店門口。

“林主編,你恐怕惹上麻煩了。”陸承天抓起夾克外套,拿過一旁林霰的大衣給他穿上,似乎絲毫不受林霰方才那番話的影響,簡短道:“追!”

兩人追到門口,果然見戴鴨舌帽的男子並未走遠。見兩人出來,那人沖到巷口,匆匆騎上一輛摩托,在一陣轟隆聲中駛離了窄巷。

“上車!”陸承天熟練地操縱牧馬人方向盤。

巷子太窄,車沒法掉頭,那騎摩托車的身影又是從他們後方離開的。“你說你買這麽個破車,除了裝逼,還能有什麽用!”陸承天飛速掛倒擋,一腳油門,擦著路邊大爺的三輪車,把巨大的車身倒出了巷子。

看著前方疾行的摩托,他猛打方向盤,將油門踩到底,追了上去。

林霰在一旁冷淡道:“剮蹭,違章,事後記得給我修車銷分。”

“要是把你這車開報廢了,以後我給你當全職司機,接送你上下班。”黑色摩托在車流中靈活自如地穿梭,陸承天在夾縫中加速超車,引來一片不滿的喇叭聲。

摩托車很快駛入城中村,牧馬人窮追不舍。

一身黑衣的追蹤者左奔右突,試圖甩開身後的牧馬人。但陸承天的車技不是蓋的,能在城市道路密集的車流和橫七豎八停滿車的巷子裏緊緊追在他後面。

越野車性能好,但坐起來本不算舒適。林霰的腸胃剛經受一場虐待,好不容易有所緩解,此時坐在這一會兒急剎車、一會兒猛打方向盤的車裏,如同坐過山車,臉色都白了幾分。

陸承天專心開車之餘,還抽空分神看了他一眼:“要是不舒服,你先閉上眼睛休息一會兒。”

林霰果斷閉目養神,沒有再理會他。

此時,追蹤者一邊騎著摩托車絲滑穿過一段街區,一邊和藍牙耳機那頭通話。他的中文說得有些生澀:“老大,他身邊還有一個警察,我被盯上了,行動終止嗎?”

電話那頭的中年男人半邊頭發花白,脖子上戴著一串佛珠,翹著二郎腿坐在茶室,悠然地看著眼前穿旗袍的年輕女孩表演茶道。

聽到“警察”二字,他似乎覺得有些麻煩地皺了皺眉。

女孩遞過一杯茶來,他接過來抿了一口,似乎是有些燙,他臉色驟然陰沈,將茶水潑到了地上。

一旁的女孩見狀,連忙低頭退到一邊,眼中滿是恐懼。

“全都做掉,我派人支援你。”說完這句,中年男人掛斷電話。

摩托車忽然調轉方向,向人煙稀少的城郊駛去。

離開了逼仄的巷子和車流密集的城市道路,牧馬人的越野優勢立刻發揮出來,很快縮短了距離。

“林主編,勞駕,拍一下他的車牌號。”見林主編油鹽不進,陸承天也不再上演“深情弟弟”的戲碼,又將稱呼改了回來。

“不叫哥了?”林霰擡了下眼皮,拿出手機,將前面風馳電掣的身影連同那不知真假的車牌一起拍了下來,夾槍帶棒地譏諷了一句,隨後繼續閉目養神。

陸承天面不改色道:“還是算了吧,省得被認為自作多情。”

林霰伸手捏了捏眉心,天生上翹的嘴角幅度更明顯了一些。

兜兜轉轉繞了幾圈,他們竟跟著摩托車來到了城郊一片廢棄待拆的城中村。

這塊地被周氏集團拿下,準備開發建設海景別墅。因為樓市這兩年一直下行,市場情況不明朗,因而一直沒有開工,便先擱置在這。

棚戶區一般的城中村到處是殘磚斷瓦和生銹的鋼筋廢鐵,露出了紅磚的白墻上用紅色噴漆寫著“拆”字,甚至還有一塊殘破的白旗掛在某戶原先晾衣服的繩子上,紅色大字寫著“還我命來”,頗有一種恐怖片的氛圍。

“周氏集團真不是東西,這一看就是強拆。”陸承天評價道。

他是刻意說給林霰聽的。只要想到周慕白留在他頸側的吻痕,他心裏就莫名不爽。

“是啊,萬惡的資本家。”似乎是讀出了他的想法,林霰懶懶敷衍道。

摩托車在迷宮般的城中村巷子裏鉆來鉆去,很快就駛入一條極其逼仄的窄巷。和這裏的巷子比起來,剛才他們吃飯的那條巷子簡直寬到沒邊了。

陸承天只得熄了火,解開安全帶,看著一旁嘴唇幾乎沒有一絲血色的“脆皮”,頗有些頭痛:“你在車上待著,我追過去看看。”

但林主編並不聽勸,邁著從容的步子下了車。

“就你這樣,能跑嗎?”陸承天上下打量著林霰那副病弱斯文敗類的打扮,皺了皺眉。

林霰雙手插在羊絨大衣口袋裏,挑眉反問道:“我為什麽要跑?那人不是來跟蹤我的嗎?我只要站在這等他來就可以了。”

陸承天:……

那一身黑衣的人果然騎著摩托車回來了。他將摩托車停在巷口,摘下頭盔,打開後座蓋,拿出了一把匕首。

“我們二對一,是不是有點欺負人?”陸承天擋在林霰身前,對上了那細長兇狠的三角眼。

這時,汽車引擎轟鳴聲在他們身後響起。

陸承天猛地回頭,只見五六個人提著拿著砍刀和鐵棍,目露兇光地向他們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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