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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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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一章

屋內墻皮斑駁,到處是陰雨天的黴味,昏黃燈泡周圍環繞著不知名的小蟲。

陸承天趴在那總是擦不幹凈的油膩餐桌上,嘗試用第三種解法解一道幾何題。

他的皮膚很白凈,鴉羽般的睫毛在燈下鋪展開一片小小的陰影,有著少年人獨特的單薄和英俊,是學校裏女生會紅著臉向他請教作業的類型。

那幹凈卻磨損得厲害的校服袖口,襯得少年一雙手腕越發骨節分明。

他身後,枯瘦的女人從黑暗的臥室裏走出來,蒼白凹陷的面孔隱約透著驚心動魄的美。聽到那腳步聲,陸承天皺眉回頭,只見女人穿著吊帶裙幽幽走來,露出的皮膚大片潰爛,小腿那處的潰爛深可見骨。

“媽,你怎麽了?”少年的聲音有些顫抖,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後退縮,卻看見一地骯臟的針管。

女人飄然逼至他身前,骨瘦如柴的手如撫上他的臉,似乎有些溫情的意味,但那手卻是極冷的,讓他無端想到太平間內的屍體。

“小天,奶奶留給你的存折呢?給媽媽,好不好?救救媽媽,好嗎?”女人尖利的聲音哀求著,露出的牙齒同樣發黑潰爛。

少年深吸一口氣,搖了搖頭。下一秒,女人的雙眼開始流血,昔日明亮漆黑的眼眸忽然變成兩個黑洞,一雙手化為利爪,緊緊扼住少年纖細的脖頸。

陸承天漸漸喘不上氣來,渾身卻完全使不上力氣。他感到周圍的世界在下沈,腐爛的氣息繚繞四周,那些催債人的面孔和母親那僵屍般可怖的面容在他眼前一一浮現。

“不……不要……”少年試圖大聲呼救,喉嚨中卻完全發不出聲音。

“But if you wanna cry, cry on my shoulder,if you need someone, who cares for you...”一陣音樂聲在耳畔響起,伴隨規律的震動。

陸承天睜開眼,在昏暗中看到了熟悉的天花板,和頭頂那簡單的白色吸頂燈。他深吸了口氣,拿過手機,淩晨四點二十。

看清來電顯示,他迅速彈起來,清了清嗓子,接起電話。“郭局。”

“承天,接到內部消息,二號碼頭發現‘鮮貨’,預計兩小時後離崗。你帶人配合禁毒支隊的人去攔下來,動作要快。”郭靖安聲線壓低,又道:“帶信得過的人,做好防護,犯罪分子可能有火力武裝。”

“明白。”放下手機後,陸承天一邊迅速穿衣,一邊打電話通知刑偵支隊的人在市局匯合。

正值寒冬,他開著黑色轎車,一頭紮進凜冽寒風中。後視鏡上不時閃過他漆黑的眉宇,看不出表情。

深藍天穹邊,殘月高懸,深港市仍在沈睡,只有銷金窟裏醉生夢死的男男女女和疲於奔命求生計的人醒著。

二號碼頭燈火通明,一艘巨輪正停在港口,在漆黑看不見邊際的海中投射下巨大陰影,甲板上能看到零星幾人在巡邏。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了一下,陸承天拿出來一看,是郭靖安發來的消息:“貨已就位,準備突襲。”

“一清,情況怎麽樣?”埋伏在陰影深處,他打開對講機,一絲嘈雜的電流聲經由藍牙耳機穿過耳膜,隨後是趙一清總是懶洋洋的語調:“甲板上共六人,初步判定沒有武裝,但船裏的看不出來,也不好說有沒有手榴彈。上嗎?”

“上!都註意安全!”陸承天話音落下,幾十名全副武裝的幹警從黑暗中湧現,分散沖上貨輪,迅速制服了甲板上幾名巡邏人員後,進入船艙內。

“務必封死船上所有出口,不要讓毒販有任何機會潛逃,也別讓他們有機會在咱們眼皮子底下銷毀毒品。”趙一清的聲音再次從藍牙耳機中傳來。

一進入船艙,所有人都傻眼了,船上滿滿當當堆著近千個集裝箱,還有幾名穿著軍大衣的船員。

“陸隊,搜遍了船艙,加上船長,一共發現十名嫌疑人,都在這了。”頂著淩亂泡面頭的馬強用槍指著一名畏畏縮縮的中年男子,“哢”一聲給他戴上手銬,將他踢到船艙邊,命令他蹲下。

禁毒支隊和刑偵支隊聯合行動,十名嫌疑人很快都被制服,在船艙內蹲成一排。

見到此景,陸承天皺了皺眉。

“呦,抓到了嫌疑人,陸隊怎麽一副愁眉不展的樣子?”趙一清緩步走過來,一雙桃花眼盛滿笑意地看著陸承天:“半月不見,陸隊更英姿勃發了。”

趙一清,深港市公安局禁毒支隊副隊長,和身為刑偵支隊副隊長的陸承天平級,兩人年齡也差不多,但陸承天就是有些煩這個二五眼。

他擡起眼皮看了看趙一清特意抓得有型有款的發型,漠然道:“趙隊不覺得太容易了嗎?市場上一克好幾千的‘藍焰’,至少得有一支武裝力量押運,怎麽可能就這幾個人?”

說著,陸承天走到蹲成一排的嫌疑人旁,俯下身,捏住一個胡子拉碴的中年男子的下巴,道:“張嘴。”

男人乖乖張嘴,陸承天像查看牲口的牙口似的,扳著他的臉左右轉了兩圈,道:“這人牙是幹凈的,沒沾過毒。”

男人如蒙大赦,連聲道:“警官明鑒啊,我就是個魚販子,幹過的最大的壞事就是殺魚了,沒聽說過什麽‘藍焰’啊。”

趙一清聞言,也依樣畫葫蘆地查看了剩餘幾人的牙齒,包括甲板上巡邏的那六人,沒有發現一人涉毒。

“這就奇了,難道郭局的情報有誤?”趙一清食指放在下巴尖,陷入沈思。

這時,帶隊去檢查集裝箱的馬強等人也回來了,氣喘籲籲道:“陸隊,趙隊,幾千個集裝箱,我們抽樣打開檢查了一些,全是冷凍海魚,其他地方也都查過了,沒發現‘藍焰’。

這時,寂靜海面忽然傳來馬達的轟鳴。陸承天迅速沖到甲板上,看到一輛閃著微光的快艇正駛離海港。

“追!”

在幾名嫌疑人配合下,幾艘快艇很快從船艙邊被放了下來。陸承天駕駛著一艘快艇率先沖了出去,趙一清也邁著一雙長腿,毫不見外地坐了上來。

冬夜的寒風裏仿佛混了冰渣,抽在臉上生疼,趙一清不由自主地伸手暖了暖臉,但陸承天仿佛毫無知覺。

趙一清笑道:“陸隊連快艇都會開,技能還挺多,難怪深港市公安局的警花都對你趨之若鶩呢。”

“我怎麽沒聽說局裏還有警花?”陸承天一邊將油門踩到底,一邊了無生趣地回道。

趙一清低笑一聲,微涼的指尖擦過陸承天冰冷的側臉:“我對陸隊的一片真心,陸隊竟一點都沒感受到?真是有點傷人啊。”

如果此刻是光天化日,陸承天一定會甩自詡“警花”的趙一清一個白眼。可惜眼下他正專註追兇,無暇他顧,趙一清的“表白”和著獵獵海風不聲不響地消散了。

在昏暗的照明燈下,趙一清只能看清陸承天冷峻的輪廓。他收回手,摸了摸鼻子,不再作聲,專註地看著前方的快艇。

不知什麽原因,前方那艘一直風馳電掣的快艇忽然慢了下來,隨後只聽“撲通”一聲,似乎有什麽從艇上掉落,但海面一片無垠的黑,僅憑快艇自帶的照明燈完全看不清楚。

眼見即將咬住前方快艇,陸承天道:“勞煩趙隊給我打個掩護。”

趙一清會意,拔槍護在陸承天身側,槍口對準近在咫尺的快艇。陸承天手中的強光手電也隨之照亮了快艇上那一方有限的空間——沒人!

此刻,只聽海面上似有聲響,手電光循聲追去,陸承天和趙一清都看到了海面上那個浮動的身影。

“他跑了,開槍!”陸承天話音未落,趙一清一發子彈便打了出去,隨後海面再次陷入沈寂。

陸承天開著快艇緩緩靠近,卻再無任何動靜,只有黑暗的海潮在隱秘咆哮。

“算了,這麽冷的天,就算沒打中,也該凍死了,都離岸這麽遠了,追不到的。”見陸承天眉頭深鎖,趙一清寬慰道。

沈默數秒,陸承天深吸一口氣,低聲道:“看看快艇上還有什麽痕跡吧。”

“毒販選擇投海,就是沒打算活著,想也不必想,肯定是連帶著毒品一道銷毀了。”趙一清的沒精打采地跟著陸承天翻進那艘空無一人的快艇之中。

其他幹警也乘快艇趕來,聚光點照亮了艇內有限的空間——裏面居然還有四個泡沫箱。

“打開。”

陸承天和趙一清打著手電,幾名幹警用小刀拆開封邊的膠帶,緩緩打開泡沫箱。

箱子裏仍是冰鮮海魚。

“搞了半天,這天殺的毒販玩兒我們呢。”馬強將泡沫箱蓋扔到一邊,氣急敗壞地撓了撓一頭泡面頭,摘下起霧的鏡片,在衣角擦了擦。

陸承天不聲不響地看了他一眼,什麽也不說,但馬強立刻噤聲,意識到了自己在禁毒支隊的人面前失態了,乖乖退到一邊,等陸承天發話。

只見陸承天彎下腰,伸手拿起一條海魚,那上面還結著薄薄一層冰殼。借著燈光,趙一清看到,陸承天那瘦長有利的手指被凍得有些發紅,但稍稍用力,便將魚身外的冰殼捏碎了。

隨即,他也不嫌臟,直接扒開了那海魚的腹部,看得愛潔成癖的趙大公子直皺眉。

下一秒,皺眉的趙公子卻眼睛發亮——透明密封袋從魚腹中露出一角。

陸承天稍稍用力,那一小袋白色粉末便被拽了出來,在燈下發著幽幽藍光。

“是藍焰!”有年輕警察激動地喊道。

快艇隨即被開往碼頭邊,所有泡沫箱都被運出,偵察隊在每條魚的腮幫子裏都發現了一袋藍焰。

“陸隊,趙隊,這次一共繳獲‘藍焰’四公斤,還在魚鰓裏發現了一枚U盤。”說著,馬強將那枚同樣裝在密封袋裏的銀色U盤遞給陸承天。

“這毒販是要給咱們送大禮包啊。”趙一清嘖嘖稱奇。

銀色金屬U盤還帶著凍魚體內冰冷的溫度。

陸承天看著它,低頭思索片刻,思緒急轉。半晌,他微不可查地嘆了口氣,看著趙一清,眼中有些血絲:“跳海的那個毒販,很可能是我們自己人。”

“你說那人是‘灰雀’?那豈不是……”想到槍響過後平靜冰冷的漆黑海面,趙一清也沈默了。

“四公斤藍焰,市場價每克3000元,毒販損失了一千二百萬。如果不是我們自己的人,肯定當時就把貨全都丟到海裏,什麽都不給我們留下。”

看著陸承天發紅的雙眼,趙一清張了張嘴,什麽也沒說出來。他想到自己那並未失準的一槍。

半晌,他拍了拍陸承天的肩,安慰道:“放心,灰雀還在毒販那掛著號,5000萬懸賞他的項上人頭,不會那麽容易死的。”

那一刻,陸承天腦海中閃過了許多畫面。

那些無名臥底的墓碑像一雙雙無法瞑目的眼,老警察身上無數彈片留下的傷痕,母親臨死時滿身潰爛硬化的血管、無法合上的雙眼如走馬燈般纏繞著他。

“他會沒事的。”他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頸間的黑檀木護身符。指尖傳來的一絲溫熱讓他感覺好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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