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100.番外四

關燈
第100章 100.番外四

番外四

八年。

兩千九百多個日夜。

我的意識如同一個被放逐的孤魂,懸浮在自身軀殼之外,眼睜睜地看著時間如何將那個二十歲時還殘存著一絲溫度與棱角的青年,徹底打磨成陛下手中最鋒利也最冰冷的一件武器。

我看著“我”在朝堂上縱橫捭闔,將政敵一個個不動聲色地清除流放,手段精準而老辣,再也尋不到一絲當年因父後之事而流露出的沖動與悲慟。

我看著“我”面對邊境的戰事與災區的饑荒,下達著一個又一個理智到近乎殘酷的決策,權衡著每一分利益的得失,人命在“我”的考量中,變成了冰冷的數字和籌碼。

我看著“我”與各方勢力周旋,笑容得體言語滴水不漏,每一個表情都像是經過最精密的計算,再也找不到當年在丞相府閣樓上,那個會因為一個吻而心跳失序的少年的半分影子。

趙鶴州這個名字裏蘊含的一切溫柔脆弱與不合時宜的情感,似乎真的被那劑“忘斷”徹底從這個存在的腦海裏抹去了。

八年時間,太子殿下聲譽日隆,他果決睿智冷靜是帝國完美的繼承人。朝臣敬畏他,民眾仰望他,陛下……對他似乎也終於感到了“滿意”。

他成了一個徹底的政治機器。

每一個齒輪都嚴絲合縫地嵌入帝國的巨大機器中,高效精準無情地運轉著。

而真正的我,那個被囚禁的意識,就在這片由我自己軀殼構建的牢籠裏,日覆一日地看著這一切,感受著那份與自身血脈相連卻又無比陌生的冰冷。最初的憤怒掙紮嘶吼,早已在漫長的時光中被磨成了死寂的灰燼。

只剩下無邊無際的虛無,和一種深入骨髓的寒冷。

我看著我,卻不再認識我。

可命運往往是最愛開玩笑的。

就在我以為將永遠被囚禁在這意識的深淵,看著那個冰冷的“我”直至終老時,轉機卻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到來了。

“我”在第七區前線督戰時,遭遇了一場精心策劃的行刺。混亂中,淬毒的利刃刺入了“我”的身體。傷勢沈重且毒素詭異,前線醫療條件有限,“我”被下令緊急送回醫療資源最頂尖的第一區進行救治。

或許是因為重傷削弱了身體的機能,或許是因為那詭異的毒素陰差陽錯地幹擾了“忘斷”的藥效,又或許……是命運那只看不見的手終於撥動了弦。

在返回第一區於懸浮車中顛簸的路途上,在一陣劇烈的疼痛和眩暈之後……我醒了。

不是那個被程序設定的太子,而是真正的完整的我。

那些被強行壓抑被藥物封鎖的記憶與情感,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所有的障礙洶湧地回歸。

父後的溫柔與絕望,與知予初遇時的心動,閣樓上的那個吻,那些隱秘而珍貴的時光,父皇的冷酷與算計,“忘斷”註入時的恐懼與掙紮,以及這八年來作為旁觀者所目睹的一切冰冷與不堪……所有的一切,都在這一刻清晰地重現在腦海。

沒有時間去震驚,去消化這巨大的信息量。

幾乎是本能地,我知道這是我唯一的機會。

一旦回到守衛森嚴的第一區,回到父皇的掌控之下,我將永無天日。

我毫不猶豫地逃了。

趁著護衛們因我的“昏迷”而稍有松懈,趁著懸浮車在覆雜航道上短暫調整的間隙,我利用對車內結構的熟悉和對皇家護衛巡邏規律的了解,撕開尚未完全愈合的傷口以極致的痛苦保持清醒,完成了一次近乎不可能的逃脫。

我憑借著這八年來,從那個“我”與知桓極其有限的公事公辦的交流中,偶爾捕捉到的關於知予的零星信息,他似乎離開了薔薇區,似乎去了一個叫今宜區的地方。

今宜區,這是我唯一的線索,也是我全部的方向。

我拖著重傷的身體,躲避著必然隨之而來的追捕,用盡一切辦法,朝著那個模糊的目的地掙紮前行。傷口在奔波中撕裂流血,毒素帶來的眩暈一陣陣襲來,身體冷得如同浸在冰水裏。

當我終於踉蹌著踏入今宜區那混亂而充滿生活氣息的街道時,體力與意志都已達到了極限。

我不知道知予具體住在哪裏。放眼望去,是密密麻麻雜亂無章的樓宇和陌生的人潮。

尋找他,無異於大海撈針。

視線開始模糊,黑暗如同潮水般從四周湧上,蠶食著我最後的意識。

在徹底失去知覺的前一刻,我倚靠著冰冷骯臟的垃圾桶邊緩緩滑倒在地。

我只能閉上眼睛,將微弱的最後希望,寄托於那曾無數次捉弄我,卻又在此刻給了我一絲奇跡的命運。

祈禱著,它能將我……帶回到他的身邊。

或者,至少讓我的終結離他近一些。

然後……世界陷入一片沈寂的黑暗。

當我再次從無邊黑暗中掙紮著蘇醒時,首先感受到的不是傷口的劇痛,而是一種近乎奢侈的小心翼翼的溫暖包裹著我。隨即,一股熟悉到讓我靈魂都在顫抖的清淺而幹凈的氣息縈繞在鼻尖。

我艱難地掀開沈重的眼皮,模糊的視線緩緩聚焦。

然後……我看到了他。

我心心念念了八年,在意識囚籠中無數次描摹,甚至不敢奢望還能再見到的愛人。

知予,就在我的眼前。

他正俯身似乎想查看我的情況,動作輕柔得像是怕驚擾了什麽,我們的目光就這樣毫無預兆地撞在了一起。

然而……在那雙我曾無比眷戀的純凈眼眸裏,我看到的不是久別重逢的喜悅,不是失而覆得的激動,而是……滿滿的忐忑與不安。

那裏面盛著小心翼翼的探究,深藏著不易察覺的恐懼,甚至還有一種……準備隨時承受傷害的令人心碎的瑟縮。

他在害怕。

我瞬間就明白了,他害怕醒來的這個我,依舊是那個嫌惡他的太子趙鶴州。

是那個占據了這具身體八年對他而言如同噩夢般的“政治機器”。這八年來……“我”帶給他的,恐怕只有無盡的傷害和絕望。

巨大的心痛和酸楚幾乎要沖垮我的理智,讓我想要立刻將他緊緊擁入懷中,告訴他我回來了,那個愛他的趙鶴州回來了。告訴他這八年的一切都不是我的本意,告訴他我有多想他,多悔恨……

可是,我不能。

我看到了他眼底那如同受驚小鹿般的恐懼,我知道不能再嚇到他了,我也不能再讓他承受任何不確定的風險。

而且……父皇的眼線無處不在,我“清醒過來”的消息一旦洩露,等待我和知予的將是萬劫不覆。

我必須隱藏起來,至少在擁有足夠能力保護他之前,我必須隱藏。

於是……在那電光火石之間,我硬生生壓下了喉嚨口所有翻湧的情緒和解釋。

我讓自己的眼神變得空洞而迷茫,帶著一種初生嬰兒般的懵懂和無措,用一種極其虛弱且帶著明顯困惑的沙啞的聲音,輕聲問著。

“……這裏是哪裏?”

“……你……是誰?”

我清楚地看到,在我的問題出口的瞬間,他整個人都僵住了。那雙漂亮的眼睛裏,恐懼如同潮水般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覆雜的混雜著驚愕和茫然,以及……一絲連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覺的微弱的如釋重負。

他似乎在確認著什麽,緊緊盯著我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出任何一絲偽裝的痕跡。

而我,只是維持著那副茫然無知脆弱無助的模樣,任由他審視。

對不起,知予。

我在心裏無聲地道歉。

請再給我一點時間。

現在……我只能以這樣一個“空白”的身份,重新靠近你保護你。

用一場精心編織的失憶,來續寫我們之間,被迫中斷了八年的故事。

而知予賦予了我一個新的名字,賀知州。

當這三個字從他口中輕輕吐出落在我心上時,仿佛帶著某種宿命般的魔力。

它巧妙地糅合了我的姓氏與他名字中的一個字,形成了一個全新的只存在於我們之間的聯結。這不再是那個象征著權力與枷鎖的“趙鶴州”,也不是那個冰冷空洞的太子。

這是獨屬於他的賀知州。

這個名字像一把鑰匙,短暫地打開了一座塵封八年的花園,盡管裏面荒草叢生斷壁殘垣,但至少核心的那一點微光未曾徹底熄滅。

我偽裝著自己,跟著知予回到了那個位於今宜區狹小卻充滿了生活痕跡的家中。

每一步都踏在虛幻與真實的邊緣,我貪婪地呼吸著空氣中屬於他的氣息,珍惜著每一次他望向我時,眼中那不再摻雜恐懼而是帶著熟悉關切的眼神。

我們仿佛又回到了許多年前,那段只有月光和彼此知曉的隱秘時光。

我珍惜著這失而覆得的重逢,這偷來的如同鏡花水月般的相愛。

每一個與他共度的平凡瞬間,他為我換藥時微蹙的眉頭,他在廚房忙碌時纖細的背影,我們並肩坐在舊沙發上看窗外霓虹閃爍時的靜謐……都像是一筆筆意外之財,被我小心翼翼地收藏在心底最深處。

我努力扮演著“賀知州”,那個依賴他需要他眼裏只有他的失憶者,享受著這份久違的幾乎讓我落淚的溫暖。

可我同樣清楚的明白,所有的時間不過是偷來的而已,這份寧靜與幸福是建立在沙丘之上的城堡。

陛下掌控著帝國最精密的情報網絡,我一個重傷失蹤的太子,一個活生生的S級Alpha,怎麽可能永遠消失在他們的視野裏?現在的平靜不過是暴風雨來臨前短暫的間隙,是追捕網絡尚未完全收攏的僥幸。

我就像一個小偷,從命運的指縫裏偷來了這段時光。

每一次敲門聲都能讓我的心臟驟然收緊,我在享受溫情的同時,身體的每一根神經卻都緊繃著,如同驚弓之鳥警惕著任何可能到來的危險。

但我自私的不肯放棄。

明知道前方可能是萬丈深淵,明知道繼續留在這裏只會給知予帶來更大的災難,我卻依舊無法說服自己離開。

我太渴望這份溫暖了。

在經歷了八年的意識囚禁和情感荒漠之後,知予的存在,就像是行走在無邊黑夜中的人終於看到了唯一的燈火。

哪怕這燈火可能引火燒身,我也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再多汲取一點光和熱。

我自私地想著,能多一天是一天,能多一刻是一刻。

我甚至卑鄙地利用著他的善良和對我的感情,用失憶作為偽裝,將他拖入這危險的漩渦之中。

就讓我再偷一點時間吧。

哪怕最終結局是毀滅,但現在我卻想無時無刻的告訴他,我愛他,我的存在就是為了愛他。

--------------------

下一章,就是冷漠的太子殿下的視角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