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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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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事

“這什麽聲音?”

宿溪問。

“慶祝沈文昭做官兒的炮竹。”

宿溪一噎,見少年臉色霎時沈了下來,語氣也是陰沈得可怕:“小溪,走吧,你陪我去一趟正院。”

“為何?”

“有些話,我想親口問問母親。”

-

沈府門前,一輛綴著紅絲帶的馬車漸漸駛離,鞭炮也停了,門口人群散去,幾個家丁拿來笤帚掃凈門前炮竹留下的紅色灰屑,林氏仍站在門邊,微仰起頭看著一旁沈平昌滿面紅光的模樣,心內也跟著湧上幾分喜氣,卻見沈平昌好半晌仍站在門口朝外望著,身上是青綠官服,肩披大氅,頭頂烏紗裏透出高高挽起的束冠,顯得整個人英氣挺拔,歲年逾不惑,卻仍不遜姿容。

林氏怔怔看了半晌,仍是小心翼翼出聲提醒:“老爺,您該去府衙了,今日已是有些遲······”

被沈平昌眼刀一掃,林氏立馬識趣地住了嘴,見旁邊男子一甩衣袖,頭也沒回便上了等在門口的馬車。車夫一揚馬鞭,林氏一時竟覺分外落寞,隨即進府招了招手,立刻有個小丫鬟小跑著過來。

“夫人,您有何吩咐?”

“小翠,大少爺房裏的侍妾他帶走了幾個?”

“回夫人,大少爺帶了兩個,還有幾個在南苑住著,不如奴婢一同遣散了?”

“不必,留著吧。”林氏道,“昭兒過年總要回來的,留著伺候倒也妥帖,還有,大少爺的屋子你也得日日收拾,莫要積了灰,生了蟲什麽的。”

“是。”

小丫鬟依言離開,林氏這才覺著心中熨帖了些,擡步回了正院,推開屋門,卻見屋中幾個服侍的小丫鬟戰戰兢兢低頭立著,屋內窗欞大敞,吹散了銀絲炭的熱氣,一個分外臉生的小丫鬟站在窗邊,一旁是一只輪椅,還有坐在輪椅上背對著門口的少年。

“夫人,小少爺說要來看您,非要進來,我們不敢攔著!”

小丫鬟誠惶誠恐開口,林氏卻無心理會,只擺擺手將屋內侍者盡數遣散,有些怔忡地走近。

“耘秋?”

聞言,沈耘秋轉過身,審視地打量著面前一身華服穿金戴銀的婦人,見她眼中那抹不易察覺的溫情一閃而逝,轉而變成驚訝,還有幾分藏於眼底的涼薄。

沈耘秋不由地牽起嘴角。

看來,他這兄長似乎誤會了什麽。

“耘秋,你怎會來此?”林氏打量半晌,見沈耘秋紅潤了不少的氣色還有重新長出來的滿頭烏發,不由震驚:“耘秋,你的身子是不是好轉了?看你氣色不錯,要不再找大夫來看看?”

“沒有。”沈耘秋語氣冰冷,“沒有好轉,兒子該死的時候定會去死,不會再多活著礙母親的眼。”

“你······”林氏捂著心口怔楞片刻,眼裏卻並未流露出太多傷心之色。“若你來此就是為了說氣話,便走吧,回去好好養病。”

“兒子會走,但走之前,還有一件事想要問問母親。”

“說吧,何事?”

“母親,兄長並非您的親生子,對嗎?”

話落,沈耘秋見林氏表情霎時龜裂,又一瞬間恢覆如初。

“怎麽可能?昭兒和你乃是一母同胞······”

“母親若不說實話,我就去問父親了,到時父親怪到母親頭上,母親可別說兒子······”

“等等!”

林氏忽然攥住輪椅扶手,面上是難以掩飾的驚恐,

“你怎麽會知道?聽誰說的?”

“昨日,兄長親口所說。”

“昭兒?昭兒怎會知道······”

話未說完,林氏搭在輪椅上的手被人一把拂開,她心中一顫,再回神,卻見少年看著自己的目光滿是戲謔與譏諷,還有似乎能夠洞察一切的審視。

“母親別裝了。您這演技,著實不太高明。”沈耘秋輕嗤,對著林氏左右游移不敢直視的視線又接著開口:“您若真不知道兄長知曉此事,又怎會任由他給我下毒?”

“不,不是的······我不知道······”

“還是說,母親也同兄長一樣厭我至斯,想讓我快些死掉?”

“怎麽可能!耘秋,你到底在胡說什麽?”

林氏越發心慌,幾乎控制不住額頭上細細密密冒出的冷汗。

“母親別著急,兒子當然知道母親心中掛念著我,不過開個玩笑罷了。”沈耘秋說著,話鋒一轉,“只是從前我只當母親和父親與祖母一般偏疼兄長,直到昨日,兒子方才想明白緣由。母親您一直依靠著父親生活,自己不敢惹怒父親,便叫兄長同我親近,好彌補你心中那點兒微不足道的愧疚。後來我斷了腿,中了毒,你知曉是兄長所為,卻仍是不敢開罪父親,更不敢苛待他放在心尖上的外室子,便只能放棄我這個已經時日無多的親生兒子,您說,是這樣嗎?”

話落,宿溪見林氏已然是面無人色,渾身脫了力似的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忽然掩面抽噎起來。

宿溪頭一次見林氏這向來體面的婦人如此失態模樣,一時有些晃神兒,而沈耘秋只是坐著不動,不去安慰也不攙扶,只是旁觀著,待林氏的哭聲漸漸小了下去,他才緩聲開口:“母親,從前的事,您不打算同我說清楚嗎?”

“從前的事······”

林氏靠坐在桌幾旁,目光怔怔然盯著遠處,像在追憶著什麽,一開口,卻又像在自言自語。

“從前,我本是林氏布行最小的女兒,自小受盡寵愛,兄長繼任後,我有一日出門游玩時看上了個窮書生,非求著兄長要嫁給他,那時候,沈平昌家徒四壁,就連讀書的錢也沒有,兄長便要他入贅,定下婚期,成了親。婚後,沈平昌待我不錯,也算過了段舒心日子。可是他沒有功名,沒有官位,科舉幾次才堪堪挨著邊兒中了個舉人,做了平川縣的一個小小縣丞。兄長一直對他不滿,從沒有過好臉色,我本覺得沒什麽,後來姐妹們個個嫁了好郎君,唯獨我總被拿來比較,長此以往,我便開始與沈平昌日日吵嘴,甚至還動過手,後來······”

林氏頓了頓,眉頭不由得蹙了起來,

“後來有一日,我發現了沈平昌養了個外室,叫蕓娘,那女子是他從小喜愛的青梅竹馬,被我生生拆散,如今卻無媒□□,甚至還有了孩子。我當時剛剛懷上身子,聽說此事怒不可遏,當即便沖去叫人綁了那外室活活打死,要不是沈平昌沖過來阻攔,我當時便將那孽種也一同打死了。那日,我和沈平昌徹底鬧掰,他甚至放言要我等著瞧。我想和離,可沒過多久,林氏布行便出了事,除了我這個外嫁女,所有林家人統統斬首,一個沒留,沈平昌卻靠著檢舉林家、大義滅親賞的銀子買了這青州知州的官職。那時我也恨不得將他嗜血啖肉,可我若殺了他,自己也會被官府抓去,我不想死,更不想離開,去過那等下等人的貧苦生活。是以,我便只能事事看他臉色,替他養私生子,甚至怕他怪罪,連自己的親生兒子都不敢親近······”

林氏說完,像是忽然想到什麽似地手腳並用爬到沈耘秋身邊,直直盯著少年一片猩紅的雙眼:“耘秋,耘秋啊,這些年母親對不起你,讓你受委屈了,可是母親別無選擇,沒有辦法······你能不能原諒母親?”

“別無選擇?真是可笑。”沈耘秋嗤笑,一把甩開林氏的手,心裏的苦澀漸漸滿溢上來,壓得人無法喘息。

良久,看著面前匍匐在腳下的婦人,沈耘秋想歇斯底裏地質問,咒罵,想說她根本不配做一個母親,甚至想撕開這女人虛偽的假面,可到頭來,他終究是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只是收回視線,不再去看。

“小溪,我們走。”

“耘秋······”

“放心,今日說的話,我一個字也不會告訴沈平昌,你不必擔心被他打罵。”

說著,宿溪推著沈耘秋頭也不回地離開,任憑林氏趴在地上失聲痛哭,聲嘶力竭地一遍一遍說著對不起,直到回到西苑,輪椅壓在石子路上的嘎吱聲中漸漸夾雜了些旁的聲音,聽著像是嗚咽,宿溪頓住腳步,緩緩停下,輪印聲消失了,那斷斷續續的嗚咽卻越發清晰。

宿溪這才弄清楚那聲音的來源,低下頭,見少年瘦削的肩膀一聳一聳的,圍著脖頸的狐裘前襟處已然濕了一片,仍有細小水珠砸下來,匯聚在硬挺的狐毛上,像是一汪小小的湖。

一時間,本就五味雜陳的心情更是像打翻了的調料缸,宿溪繞到前頭蹲下,瞧見少年早已被淚水打濕的睫毛,臉頰,還有紅通通像是胡蘿蔔一樣的鼻尖。

這樣看著,倒像是點了紅妝,有一種莫名脫俗的美,簡直比閨閣姑娘還要好看。宿溪不禁想笑,可是卻怎麽也笑不出來,須臾,少年似是難為情,癟著嘴別過頭去不再看她,賭氣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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