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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秋篇(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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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秋篇(二)

卞紅秋醒時,冷汗浸濕了單薄的裏衣。

他緊蹙著眉,無聲地捱過這一陣幾乎瀕死的心悸。母親尖利的叫聲殘忍地刮過他的耳膜,他不自覺伸手掐住自己的脖頸。

這雙細瘦的手和他母親的一樣,能將同樣脆弱的脖子掐出可怖的青紫色。

他慢慢喘了幾口氣,耳邊一會兒是母親厲聲咒罵他“該死”的惡語;一會兒是對方滿臉柔弱倉惶地把自己擁進懷裏,低聲哭泣她有多麽害怕無助。他的理智在這兩種聲音裏拉扯,愈發覺得想吐。

白紗外,宋靜妍低而溫柔的聲音傳來。

可能是太過熟悉,他緊張的神經被這道聲音漸漸安撫下來。卞紅秋睜開眼,一滴汗水從他眼睫上滑落,他掀開白紗,宋靜妍溫熱的手就貼了上來,在他額上停留幾息後,輕輕替他拂去額間的汗。宋靜妍還是用低低的嗓音說話,“殿下又夢見王妃了嗎?可還是想吐?”

卞紅秋點頭,頓了頓,再點了個頭。

橫波連忙遞了一杯溫水,卻被卞紅秋伸手推開。

船艙內燃著他慣用的香,更讓他有種被母親註視的感覺。

卞紅秋費力撇開身上的不適感,開口道:“我想下船走走。”

橫波一楞,勸告的話停在嘴邊,只把目光投向宋靜妍。

宋靜妍一抿唇,“我為殿下更衣。”

卞紅秋沈下一口氣,微微闔著眼,任宋靜妍動作。

宋靜妍多為他添了件衣裳,又取了一條披風,未等她給卞紅秋系好披風,卞紅秋就半扶著橫波的手,步履不穩地逃出了船艙。

廂房外,剛回房的洪閔被旁的梁王舊部拉出來喝酒套近乎。

洪閔就著幾兩小酒,將自己喝得淚流滿面,口齒不清地訴苦:“可憐我家中老母親還在苦苦等我回去!還有我那一心為我的長姐小妹,想當初,長姐為供我讀書,嫁與商賈做妾,只盼我高中,怎奈世道如此,我等貧農出身,無財無勢,讀多少書也是白下功夫!小妹不甘我就此沈淪,毅然嫁了六十的鎮北侯當小,扶我青雲志。”

“我若……我若死在回京路上,豈不白費她們苦心!”

卞紅秋走得太快,行至拐角處,不得已停下腳步緩神。

橫波扶著他,聽了一耳朵洪閔的哭訴,險些沒忍住自己鄙夷的神態。

卞紅秋從離開上揚時就斷斷續續地病,身邊的人和事常與過去混淆,乍一聽這道陌生的人聲,問道:“這是誰?”

橫波知道卞紅秋病中昏沈,回道:“殿下,這是來我們上揚頒旨的欽差,名為洪閔。”

卞紅秋一手撐著墻,額抵在手背上,仔細回憶了片刻。

好像是個渾身白肉的缺心眼?

自卞虞開國,梁王府始終是舉重若輕的地位—直到他父親那一代,或者說,直到當今陛下收攏權柄,重新掌控政權。

其中多少陰差陽錯,卞紅秋知道的並不清楚。

他出生時,父親已經過世。

他是遺腹子,母親在孕中便得了瘋病—被活活嚇瘋的。

母親瘋癲的時候會反反覆覆地訴說那些不讓她如意的過去:怨恨卞紅秋素未謀面的外祖一家沒落太快,讓她沒辦法在權貴雲集的京城張揚地過活;怨恨父親以王妃之位迎娶她,卻沒叫她真的得意,甚至沒有一場風光的大婚,就把她帶離繁華的京城,到荒涼的上揚吃盡風沙。

偶有清醒的時候,也是滿眼的淚光和後悔,當然還有卞紅秋能察覺的恨意,她說:“梁王府權勢赫赫,你父親手握重兵仍不知收斂,我多番勸阻,他還是一意孤行!現在好了,陛下騰出手來,他一死了之,留我們娘倆!”

卞紅秋懵懵懂懂,自然也聽過父親舊部嘴裏的說辭。

他們說父親是個英雄,母親病裏的話不可信。當初境西王謀逆,陛下又年少,朝局岌岌可危,外族虎視眈眈,只有梁王願意離開京城那個安樂窩,來上揚戍邊。

但不論是哪種說辭,宋靜妍都保持沈默。

而萬裏之外的京中,陛下的態度就和宋靜妍的沈默一樣暧昧:不論何時、何事,賞賜沒有、貶斥沒有,哪怕是必要的聖旨,也簡短得不能再簡短,叫人根本沒法判斷這位陛下的心意;上揚又早在他父親過世前就平定,京中卻並不縮減兵士、輜重,即便是宋靜妍口中常提起陛下的“心腹重臣”席中庭,也曾為軍資用度發過愁,他們始終沒有這種煩惱。

至於卞紅秋以為洪閔是個缺心眼,實在有一番緣由。

京裏的官兒都知道來上揚頒旨是個吃力不討好的活,被選中了就算倒黴。而這個姓洪的倒黴蛋,大概有點教養,初來上揚,猶豫過要不要以下官的身份去祭拜先梁王夫婦。他先是一提,約莫翻來覆去、刮腸搜到地糾結了幾天,待宋靜妍領人要與他前去時,他忍不住在所有梁王舊部面前說:“可我也不知回京後陛下對諸位會怎麽處置,若真到了削爵降罪的地步,我此去祭拜不知會不會給人留下話柄。”

直言直語後,還朝宋靜妍“請教”:“敢問宋姑娘,我可要繼續去祭拜王爺王妃?”

宋靜妍的父親是跟隨先梁王的老人,十歲上便逐步接手了梁王府內事務,從小到大和千種人打過交道,還真沒遇見過洪閔這樣“誠實”的。

她被洪閔一句話問倒了,強壓著其餘人顯露的不滿,笑道:“大人乃是京中的欽使,自然由大人做主。”

卞紅秋回憶著。

他們這些人與洪閔帶來的人在陵墓外面面相覷,宋靜妍只怕洪閔會口出更多驚人之語,為免卞紅秋聽了難受,便叫人先送他回府邸,自己與欽使周旋。

樓船停在江上,隨江水的波瀾搖晃。

卞紅秋的身體晃得更厲害,眼前的景象都扭曲起來,褐色的船身模糊成上揚土黃的風,他好像還是那個路都走不穩的小孩兒。他感覺橫波扶他的手漸漸用力,於是側頭看去——那只枯瘦的、布滿青筋的手,那分明是母親的手!

他無措地睜大眼。

“……頒旨的欽差……”

耳邊的聲音清晰起來:“我是怕!我是怕啊!這些人是來殺我們的,你父親留下的人卻坐以待斃,還責怪我拖累你們!可是兒啊——若非我這麽做,你早被京裏派來的人掐死了!”

卞紅秋思緒混亂,橫波口中的“欽差”和母親話裏奪命的使者重疊,他又伸手掐住自己的脖子,喘著氣,頭絞痛起來。

“欽差、還沒回京嗎?”

橫波不知道他又在說什麽時候的事,嘴裏來不及詢問,只顧著去掰他的手,防他自殘。

卞紅秋本來病得厲害,此刻不知哪來的力氣,甩開橫波的手後,踉蹌地沖下樓船。

橫波急得在原地直跺腳,不知該先去追人,還是回頭叫宋靜妍。

卞紅秋卻越跑越快,守在出口的人不敢攔他,低頭行禮,再擡頭就不見了人。

他下了船,如無頭蒼蠅般四處亂轉。

這年頭,大多人衣著簡樸,只恰好到能蔽體的地步,又形容憔悴,臉上除了皮就是骨頭。驟見一只粉蝴蝶翩然飛下凡,紛紛被吸引了目光。

“粉蝴蝶”身後跟隨的人愈發多,卞紅秋沈浸在自己的慌張中,一點兒也沒發覺不對勁。

他轉著轉著,終於碰上了另一個也橫沖直撞的人。

他倒退幾步,捂著肩膀,回過神來。

對面,孟是妝聳了聳右肩,擡眼看見個“仙子”。

這仙子略帶病容,但面色已好過不知多少人,雙頰微微泛著粉,眼神迷茫,衣物一眼只瞧見“有錢”二字。

“仙子”彎著細眉,眸中水光粼粼,把聲音放在嗓子裏:“對不住,是我沒看路。”

孟是妝輕一瞇眼,眼珠不動聲色朝四周轉了一圈,掠過一群也把“仙子”當肥肉的人,但沒看見他最要聽話的人。他舒了一口氣,放心地把“兇神惡煞”放在自己臉上:“你嘀嘀咕咕說什麽呢?沒長眼嗎!”

卞紅秋從沒獨自面對這種情況。

他朝後一看,根本看不見宋靜妍的身影。

他攥了攥身側的衣裙,放大聲音:“我說,對不住……”

孟是妝聽也不聽,打斷卞紅秋:“對不住有什麽用?我手都被你撞壞了,賠我……”他張口想說銅板,眼神落在卞紅秋發間璀璨的珠花上,改口道:“賠我銀子!”

卞紅秋知道他被人訛了,正想用不太有氣勢的聲音辯駁,不經意瞥到孟是妝畸形的右手,頓時啞了。

他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孟是妝。

此人看上去年歲和他差不多,身量比他少了一個腦袋不止,眼神和站姿都不精神,像顆蔫耷耷的豆芽菜。

他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圓潤的胳膊,這……他原來有這麽大的力氣?

卞紅秋歉意道:“我、我家中有厲害的醫者,你隨我回去,叫他給你好好看看。”

孟是妝嗤笑一聲,以一種相當冒犯的眼神打量他:“穿得這麽紅,原來也是個黑心的,想把我騙去沒人的地方放血?”

“不、不是!”

孟是妝懶得廢話,從袖中抽出空蕩蕩的短劍鞘,就要往卞紅秋脖子上架。

“賠不賠錢?不賠就也把你的手砸斷!”

卞紅秋身上可沒有帶錢袋的習慣。

他又朝周遭望了望,註意到身後的人潮在減少,仍沒看見自己眼熟的人。

便又回頭,對孟是妝道:“須得再等等。”

孟是妝的眼神總被他頭上的珠花吸引,幹脆伸手出去:“等什麽?先把這個賠我……”

他話未落,一顆不大不小的石子橫空飛出來擊在他的手背上。

橫波氣喘籲籲跑來:“什麽人在殿下面前放肆!”

這地界,窮兇極惡的亡命之徒不少,見到這種身後跟著一大幫子帶著刀劍、衣飾都整整齊齊的貴重人卻不多。許多要渾水摸魚的人躊躇片刻,想起已傳了好些時日西邊來的將軍殺人的事,一時還真不敢去試探這些貴人,壓下蠢蠢欲動的心溜了。孟是妝的指尖擦過珠花上細膩的絹布,有些不願意收手。

橫波帶來的侍衛訓練有素地讓開路,宋靜妍從後方走來,周身染著光,她關切的眼神先落在卞紅秋身上:“殿下沒事吧?”

卞紅秋搖頭:“我撞到人了,還得請周先生來給人看看。”

宋靜妍含著笑,“我來解決便是,殿下該回去喝藥了。”

卞紅秋一向聽她的安排,又返身看了孟是妝一眼,跟著橫波回船上去了。

孟是妝覷見這麽多人,倒不敢輕舉妄動,又實在想占小便宜,刻意擡起自己的下巴,語氣不善道:“你家的小孩把我撞了,說吧,要怎麽賠我?”

宋靜妍臉上還是那個笑。

“給他兩個銅板。”

她沖著身後的小侍道。

那聽命的人顯然早處理過這種情況,竟真的打開荷包,拋了兩枚銅板在孟是妝面前。

兩枚銅板從小侍白嫩的掌心裏飛揚出來,揚碎了日光,把孟是妝刺得眼眸略紅,然後清脆的“叮當”聲落下,“咕嚕咕嚕”滾了幾圈,正好砸在孟是妝的腳邊。孟是妝低著頭,不知是在看這兩枚銅板,還是在看自己裸露於草鞋外皸裂的肌膚。

他慢慢又擡起頭看著宋靜妍。

城裏沒被貴人用火舔過的破廟裏,有破爛的佛像和畫卷。

塑起來的佛像手藝都不怎麽樣,畫卷倒有一二能看的。

孟是妝看過一幅不算臟破的觀音像,覺得自己能感受到“普渡眾生”是什麽意思。

現在看著面前的“菩薩”,心裏泛起點兒不知道什麽意味。

不過他也清楚自己在訛人,盯著地上的兩枚銅板又看了一會兒,撿起來攥緊。

看著孟是妝利落轉身的背影,宋靜妍也不多做什麽,帶著人往回走:“殿下身邊一定要跟著人,不可再有下次。”

身旁的人連連應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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