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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甕中捉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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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甕中捉鱉

夜幕再次降臨。

墻東邊,又一次飄出了令人發指的香味。這一次,是燉雞湯的鮮美,混著蔥油餅的焦香,比昨天的紅燒肉更加霸道,更加磨人。

墻西邊,陳家人的飯桌上,氣氛壓抑到了極點。孩子們聞著香味,哭得撕心裂肺,手裏的雜糧餅怎麽也咽不下去。大人們則一個個黑著臉,心裏像是被貓抓一樣,又嫉妒又憋屈。

尤其是陳家老太太,她聽著東邊女兒們清脆的笑聲,聞著那一口一口往骨頭縫裏鉆的肉香,眼睛都紅了。

憑什麽?

憑什麽那群賠錢貨能吃香的喝辣的,自己卻要在這裏啃樹皮一樣的餅子?

那些米,那些面,那些肉,都應該是她的!是他們陳家的!

一個惡毒的念頭,在她心裏瘋狂地滋生。

夜深了,所有人都睡下了。一道瘦小的黑影,卻悄悄地從西邊院子的屋裏溜了出來。

陳家老太太,揣著一把菜刀,像一只夜行的老鼠,躡手躡腳地,摸到了那堵嶄新的院墻下。

她要翻過去。

她要把屬於自己的東西,都拿回來!

月黑風高,正宜偷雞摸狗。

陳家老太太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她循著墻根,找到一處白天就看好的地方。那裏堆著幾塊砌墻剩下的廢磚,正好可以當做墊腳石。

她將菜刀叼在嘴裏,手腳並用地往上爬。這堵墻對壯年人來說不算高,可對她這把老骨頭而言,卻不啻於一道天塹。她累得氣喘籲籲,好不容易才將半個身子探過了墻頭。

東邊院子裏靜悄悄的,正屋的燈火早已熄滅,只有廚房的窗戶,還隱隱透出一點微光。

老太太心中一喜,看來那小賤人把好東西都藏在廚房裏了!

她心中貪念大盛,手腳也利索了些,正想一鼓作氣翻過去,腳下卻忽然一滑。

“哎喲!”

她驚呼一聲,身子失去了平衡,整個人像個破麻袋一樣,從墻上摔了下去。

預想中的疼痛並沒有傳來,身下反倒是軟乎乎、黏糊糊的,還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酸臭味。

緊接著,“嘩啦”一聲巨響,一個懸在她頭頂的木桶,也應聲而倒。桶裏黑乎乎的液體,劈頭蓋臉地澆了她一身。

那味道,是豬食混合了雞糞,又在夏末的夜晚發酵了一宿,簡直是人間兇器,能把人直接熏暈過去。

“啊——!”

老太太發出了殺豬般的慘叫,那聲音劃破了靜謐的夜空,足以讓方圓一裏地的人都從夢中驚醒。

“抓賊啊!有賊啊!”

東邊院子的正屋裏,燈火“唰”地一下亮了。馮蘭的聲音,清亮而急促,帶著恰到好處的驚慌。

緊接著,西邊院子也亂了起來。陳康仲、陳康叔等人,睡眼惺忪地沖了出來。

“娘!怎麽了?”

“出什麽事了?”

兩邊的人,幾乎是同時沖到了院墻下。

然後,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給震住了。

只見墻根下,一個渾身裹滿汙穢的人形物體,正在一個大木盆裏撲騰。那人滿頭滿臉都是黏糊糊的豬食,身上還掛著爛菜葉和雞毛,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惡臭,活像一個剛從糞坑裏撈出來的夜叉。

“哎喲!我的娘誒!”劉氏眼尖,第一個認了出來,捂著鼻子尖叫起來。

馮蘭提著一盞燈籠,帶著幾個女兒,也“匆匆忙忙”地趕了過來。她將燈籠高高舉起,光亮照亮了老太太那張已經看不出本來面目的臉。

“呀!娘!”馮蘭發出一聲誇張的驚呼,臉上滿是“關切”和“擔憂”,“您這是怎麽了?大半夜的,怎麽跑到我們家院子裏來了?還……還掉進了我們家餵豬的食盆裏?哎呀呀,這可怎麽是好!您沒摔著吧?”

她一邊說,一邊還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風,那嫌棄的表情,簡直是把“你真臭”三個字刻在了臉上。

跟在她身後的二丫和三丫,看到奶奶這副尊容,想笑又不敢笑,小肩膀一聳一聳的,憋得小臉通紅。

老太太被摔得七葷八素,又被這股惡臭熏得幾欲作嘔,聽見馮蘭這番陰陽怪氣的話,更是氣得一口氣沒上來,指著她,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你……你個小賤……”

“我們聽見喊抓賊,還以為是遭了賊呢!”陳康伯也拿著一根木棍,從屋裏走了出來,他看著老太太,眉頭緊鎖,一臉的“後怕”,“幸好只是娘您不小心摔下來了,這要是真來了賊,我們這一家子婦孺,可怎麽辦喲!”

夫妻倆一唱一和,把個“甕中捉鱉”的戲碼,演得是滴水不漏。

西邊院子的陳家人,此刻臉上是青一陣白一陣,精彩紛呈。他們再蠢,也看出來這是馮蘭設下的圈套了。可他們偏偏發作不得。

總不能當著眾人的面,承認自家的老娘是半夜翻墻去偷東西吧?

“馮蘭!你安的什麽心!”陳康仲又氣又急,指著馮蘭罵道,“我娘這麽大歲數了,你就在墻根底下放這麽個東西!你這不是存心害人嗎?”

“二哥,你這話可就沒道理了。”馮蘭一臉的無辜,“這木盆,是我們家餵豬用的,不放在豬圈旁邊,難道還供在堂屋裏?再說了,誰能想到,我娘她老人家,有這半夜翻墻的雅興啊?這院墻,是縣太爺下令砌的,用來分家的。娘她老人家這麽做,莫不是想……抗拒王法?”

一頂“抗拒王法”的大帽子扣下來,陳康仲瞬間就啞火了。

這邊的動靜,很快就引來了左鄰右舍。不少人舉著火把,圍在兩邊的院墻外看熱鬧。當他們看清木盆裏那位的“尊容”時,一個個都露出了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

新上任的裏正,也被驚動了,帶著兩個年輕人匆匆趕來。

“怎麽回事!大半夜的吵什麽!”裏正撥開人群,一眼就看到了這混亂的場面,頓時頭都大了。

“裏正,您來得正好!”馮蘭立刻上前,指著地上的老太太,一臉的委屈,“我們一家睡得正香,就聽見院裏有動靜,還以為是賊。出來一看,竟是婆婆她……她不知怎麽就從墻上摔下來了。您給評評理,這……這叫什麽事啊!”

裏正看著一身汙穢、狼狽不堪的陳老太太,再看看一臉無辜、條理清晰的馮蘭,心裏跟明鏡似的。他重重地嘆了口氣,對陳康仲等人厲聲喝道:“還楞著幹什麽?還不快把你們娘弄回去!嫌不夠丟人嗎?”

陳康仲和陳康叔,只好硬著頭皮,忍著惡臭,七手八腳地想把老太太從木盆裏拽出來。可老太太身上又濕又滑,幾人折騰了半天,反而把自己也弄了一身臟。

周圍的村民,再也忍不住,發出了陣陣壓抑的竊笑聲。

陳家人的臉,徹底丟盡了。

“都給我聽好了!”裏正清了清嗓子,聲音傳遍了半個院子,“這堵墻,是縣尊大人親口下令所建,代表的是官府的判決!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攀爬、損毀!若有再犯,休怪我周某不念鄉鄰之情,直接綁了送去縣衙!”

他這話,既是說給陳家人聽,也是說給全村人聽。

陳家人灰頭土臉地將還在撒潑咒罵的老太太拖回了西院,那扇破舊的木門“砰”的一聲關上,隔絕了所有看熱鬧的視線。

東邊院子裏,馮蘭也領著女兒們回了屋。

關上門,一家人對視一眼,再也忍不住,都笑了起來。最小的女兒笑得最開心,在馮蘭懷裏打滾。

這場小小的勝利,驅散了因田地被毀而籠罩在一家人心頭的陰霾。

陳康伯看著燈光下,笑得眉眼彎彎的妻子,心中百感交集。他走過去,從身後,輕輕地環住了她。

“蘭兒,辛苦你了。”

馮蘭靠在丈夫寬闊的胸膛上,搖了搖頭:“不辛苦。只要我們一家人在一起,什麽坎兒都能過去。”

她轉過身,看著丈夫的眼睛,認真地說道:“康伯,地裏的莊稼沒了,我們不能坐以待斃。我想好了,明天,我們就去把那些爛稻草清理出來,把地重新翻一遍。現在離下霜還有些日子,我們種些蘿蔔白菜,長得快,冬天正好能吃上。總好過什麽都不做。”

“好,都聽你的。”陳康伯點了點頭,眼神裏滿是信任和寵溺。

窗外,月光如水。

這場由偷竊引發的鬧劇,以陳家的完敗和羞辱而告終。他們不僅什麽都沒撈著,反而成了全村的笑柄,徹底斷了再來找茬的念想。

而馮蘭一家,在經歷了短暫的絕望之後,反而更加團結,也更加堅韌。

他們知道,前方的路依舊充滿挑戰,但他們已經不再害怕。因為他們有彼此,有家,有在逆境中一次次站起來的勇氣。

新的生活,才剛剛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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