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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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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楊淵和範盛皆是神色一震。

楊淵當即肅容:“事態緊急,本官這便進宮面聖,將案情據實以告。”

宋千昭微微頷首:“有勞大人。此案牽涉甚廣,幕後之人尚未浮出水面,萬不可走漏風聲。”

楊淵匆匆離去,不多時便折返回來。

他三步並作兩步跨進廳堂,當即高聲宣道:“宣撫使司左僉事宋千昭接旨!

宋千昭心頭微詫,暗忖:“怎麽又扯到我身上了?”

面上卻不露分毫,整肅衣袍,斂衽行禮:“臣恭聆聖諭。”

“陛下口諭:此案幹系重大,著宣撫使司左僉事即刻徹查。刑部、大理寺、都察院、錦衣衛悉數聽調。欽此!”

宋千昭叩首:“臣領旨,吾皇萬歲萬萬歲。”

立與一旁的範盛笑道:“陛下聖明!有此明旨,宋大人便可放手施為了。”

楊淵臉上也堆著笑,拱手道:“宋大人,此案就仰仗你了,刑部上下皆聽調遣,若有需要,盡管吩咐。”

宋千昭略作沈吟,“仍按先前所言,切勿走漏風聲。我有一侍衛隨風,輕功卓絕,可作信使往來。煩請楊大人下令,許他自由出入刑部。其餘事宜,待案情明朗再議。”

楊淵點頭:“本官這就去吩咐。”

宋千昭暫駐刑部,著手查案。隨風已先行探訪、往來傳遞消息。很快,線索指向汝州——有人曾在那裏見過悟真和尚。再查下去,發現悟真進京前,曾在遼東逗留。

事情漸漸清晰,宋千眸光一沈,心中已有答案:“是肅王在背後作祟。”

宋千昭將整條線索都串聯在一起,肅王先是派人前來煽動謀反,若自己當時應下,此刻怕是早已淪為他人手中刀劍;無論是借刀殺人,還是鳥盡弓藏,自己都不會落得個好下場。

英國公、汝安城的荊國公想必也都受過悟真和尚的試探。而今看來,兩位國公都未入彀中。

唉,又要見血了。

她暗自苦笑。原只想做個不問世事的閑魚,偏生這般不易。

錦衣衛南鎮撫司內,柳茗安負手而立,冷眼看著校尉將前任兵部尚書劉言押入詔獄。

“指揮使大人!”劉言掙紮著擡頭,“草民所犯何罪?”

柳茗安不語,只擡手示意。兩名錦衣衛架著個血人踉蹌而入,扔在堂前。劉言凝神細看,竟是給事中劉維,頓時面色煞白。

“草民與此人素不相識。”他聲音發顫。

柳茗安緩步上前,靴底踏在青磚上發出沈悶聲響:“劉維已招供,劉大人還要狡辯?”

“大人明鑒!”劉言膝行兩步,“草民實在冤枉!這必是有人構陷!”

他額頭抵地,衣袍袖口已被冷汗浸透。

柳茗安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死到臨頭還嘴硬。劉言,你該清楚這是什麽地方……”他緩步繞到刑架前,“進了詔獄的,還沒見過能豎著出去的。”

劉言面皮一抖,仍梗著脖子喊冤。

柳茗安嗤笑一聲,隨手用鐵鉗撥弄著炭盆裏的烙鐵:“既然不肯招,那就挑個刑具開胃。”

鐵鉗碰著烙鐵,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大人明鑒!草民冤枉啊!”

柳茗安朝獄卒擡了擡下巴:“挨個伺候,別虧待了咱們前任兵部尚書。”

三天過去,刑房裏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

劉言身上幾乎找不出一塊完好的皮肉,然而他仍死死咬著牙,不肯吐露半分。

柳茗安推開牢門,他站在奄奄一息的劉言面前,冷聲道:“此時此刻,還不肯說麽!”

劉言艱難地擡起頭,血水順著額角的傷口滑落。他扯動幹裂的嘴唇,“要殺要剮……隨你……”

柳茗安突然俯身逼近,聲音壓得極低,“不如我替你說?是肅王指使的吧?”

眼見對方瞳孔驟縮,他滿意地笑了笑。

“休想構陷!”劉言突然暴起,鐵鏈嘩啦作響,“我敬肅王賢德不假,卻從未得見!此事與肅王無半點幹系,你休要企圖屈打成招!”

柳茗安冷笑:“劉維已全數招供,你負隅頑抗也是徒勞。”

“區區六品小官,也配構陷藩王?”劉言嗤笑出聲,“大人說這等笑話,也不怕閃了舌頭。”

“待擒住悟真和尚,看你還能嘴硬到幾時!”

劉言閉目靠在刑架上:“什麽劉維、悟真,草民一概不識。”

劉言咬死不招,柳茗安一時也束手無策。若再動刑,只怕人犯當場斃命——屆時死無對證,反倒落個刑訊逼供的罪名。

出了昭獄,柳茗安徑直尋到宋千昭,將情形大致說了一番。

宋千昭沈吟片刻,忽道:“若要一人對你死心塌地,乃至以命相護,該當如何?”

柳茗安答道:“無非兩種:要麽施以重恩,令他感念;要麽捏住把柄,教他不得不從。”

“依大人看……那劉言可像是知恩圖報之人?”

柳茗安嗤笑搖頭:“那廝貪戀權財得很,豈是講義氣之輩?”

“如此便只剩一種可能——他或有把柄落在肅王手中,又或家人受其挾持。此人可有子女?”

柳茗安眼中一亮:“確實!劉言有個兒子,而且是老來得子,平日極為寵愛。難道說……”

宋千昭頷首道:“大人查查看吧,想來必會有所獲。”

……

崇明殿內,氣氛壓抑,落針可聞。

永授帝將手中的茶盞猛地摔在地上,瓷片四濺!

侍立的太監們渾身一顫,屏息垂頭。

“好,好一個肅王!”永授帝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朕的皇兄!竟包藏如此禍心!”

太子靜立於禦案一側,身姿挺拔如孤松臨淵。半月閉關,令他清減了幾分,下頜線條愈發清晰利落。

他的目光垂下,極快地、難以察覺地,從下方那道清瘦的緋色官袍身影上掠過。半月未見,此刻見她立於臣列之中,他眼底深潭微瀾,隨即歸於沈靜。

刑部尚書楊淵上前一步,聲音沈重:“陛下息怒。肅王居心叵測,罪證確鑿,然其封地遼東溯州,地處邊陲,兵強馬壯。”

“且此刻,呂將軍正率軍與狄人主力鏖戰於遼東齊州,若此時朝廷對遼東溯州用兵,恐兩面受敵,於大局不利啊。”

殿內一時沈寂。永授帝眉頭緊鎖,顯然也慮及此處。遼東戰事吃緊,若再起烽煙,確實兇險。

恰在此時,殿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一名風塵仆仆的傳令兵被太監引著疾步入內,跪地高聲道:“捷報!陛下,遼東大捷!呂將軍率部奇襲狄人王庭,斬敵萬餘,狄人可汗敗走遠遁,已無力再戰!呂將軍報,此戰可保遼東十年太平!”

“好!”永授帝猛地一拍禦案,豁然起身,臉上陰霾一掃而空,盡是狂喜,“天佑我朝!呂將軍真乃虎將!”

欣喜之餘,他目光一閃,轉而看向太子:“如今鹽引改制,又設市舶司物價平準,致國庫豐盈,足支撐戰事。現溯州既平,呂將軍及其麾下百戰銳師,正可調轉兵鋒,肅清內患!”

太子微一頷首,聲如清玉:“父皇聖明。”

提起呂謇,殿內幾位曾激烈反對此任命的須發老臣,面色頓時有些不自在,目光游移——當初口口聲聲“德行有虧,不堪大用”的是他們,如今大捷傳來,這份尷尬便化作了臉上一絲難以掛住的訕然。

永授帝目光一轉,先落向階下身影:“宋小愛卿,當日廷議,若非你力排眾議,甚至不惜與眾人當庭爭執,堅持舉薦呂將軍,朕或許就誤了此等良將。你有識人之明,更有為國舉賢不惜身的膽魄,朕心甚慰。”

隨即又看向一側的張延:“少詹事此前亦曾上疏力薦呂將軍掛帥,所陳利弊頗具卓見。你二人皆具慧眼,實為朕之股肱。”

宋千昭與張延一同出列躬身:“陛下聖心獨斷,臣等不敢居功。”

永授帝滿意頷首,又嘉勉數語。

一場關乎國事的緊急議事,最終在遼東捷報帶來的振奮中暫告段落。如何調兵、如何部署,具體細節還需後續商榷。眾臣行禮後,依次退出崇明殿。

月色清淺,如水銀般流淌在宮道之上。

宋千昭剛踏出殿門,楊淵便笑呵呵地迎上前來,與她並肩緩步而行。

“呂將軍這一仗打得漂亮,全仗宋大人舉薦有功。陛下對您更是青眼有加,可謂簡在帝心,前途不可限量啊!”

“小女今年十六,平日最仰慕的就是如宋大人這般年輕有為的才俊……不知府上可曾為你安排婚事?若尚未定下,不妨考慮考慮我家的丫頭。”

宋千昭一時啼笑皆非,正暗自斟酌如何婉拒,一道清潤溫和的嗓音恰從身後傳來,及時解了她的圍:“宋愛卿留步。”

她回首,見太子負手立於廊階之上,月華周身流淌,襯得人清貴難言。

楊淵見狀,到了嘴邊的話只好咽了回去,臉上堆起笑,對太子行禮,又對宋千昭使了個“回頭再聊”的眼色,便識趣地先行退去了。

玄殊步下階來,距離拉近,他眼底笑意微漾,語氣隨和:“議事至此刻,餓了吧?”

宋千昭眉眼一彎,語氣輕快應道:“殿下明鑒,確實腹中空空。”

“東宮小廚新進了江南的蒓菜與鰣魚,還算鮮爽,隨我去用些。”他稍作停頓,目光朝楊淵離去的方向隨意一瞥,“方才見楊大人與你交談甚歡,似還有事未說完。我已順道讓人去請他了,不如一同到東宮,邊吃邊聊?”

一聽竟還要特意將楊淵請來,宋千昭頓時面露窘色,忙道:“殿下不必麻煩!楊淵方才只是尋常寒暄,早已說完,並無要緊事需再議。”

玄殊將她那片刻的慌亂盡收眼底,眼裏的笑意更深了些,卻也不點破,只是點頭:“原是如此,那便不請他了。”

他側過身,自然地向旁一讓,溫聲道:“走吧。”

月色如水,亭中酒溫菜暖。因著呂謇大捷的消息,二人甚是高興,一壺清酒未盡,便已飛身躍上屋頂,沐著月華對酌。

“那些事我都聽說了。”玄殊執杯,目光落在她被酒液潤澤的唇上,“沒曾想,我們那夜一同救下的農婦,竟是因官吏迫害才絕望投河。更未料到,這官吏的背後……竟牽連著肅王。”

他語氣中帶著讚許:“你一心為民,不懼肅王之勢,將其罪狀揭發,做得很好。”

宋千昭搖頭,唇角含笑,眼神清亮:“殿下過譽了。臣並非不懼,正因怵其權勢,才借了杜禦史之手呈遞證據。本想隱匿幕後,誰知杜大人過於耿直,居然拉不下臉面參奏臣,反倒讓陛下看出了端倪,也引來了肅王的註目。”

“而後肅王先以言語煽動臣謀反,見臣不為所動,便構陷謀逆。幸得查得真相,才未令其得逞,反而坐實了他的不臣之心。”

“我並非過譽。”太玄殊註視著她,聲音溫和卻堅定,“你心有百姓,是為良善;懂得借勢而為,是為智謀;身處漩渦卻能保全自身、達成目的,是為能力。這般心懷與智慧,朝中幾人能有?我……很是欽佩。”

他話語微頓,眼底情緒流轉,終是喚出那個在唇齒間縈繞多時的名字:“千昭。”

宋千昭微微一怔,這是他第一次喚她的名字。

月光如水,映得太子素來清冷的眉眼分外柔和,“我還未曾說,我……”

話音未落,她卻忽然傾身向前,微涼的唇如蝶翼般輕輕印在他的臉頰上。

霎時間,萬籟俱寂。玄殊只覺得心跳驟停,腦中空白。待回過神來,如玉的面頰已染上薄紅,眼底是藏不住的笑意。

“千昭,”他聲音低醇,帶著前所未有的認真,“我還沒說,我心悅你。”

二人距離極近,呼吸可聞。宋千昭能清晰從他眸中看到自己的倒影,她點了點頭,眼中笑意盈盈,語氣篤定:“我知道啊。殿下看我的眼神,何時清白過?”

有些情意,無需宣之於口,早已在目光交匯處袒露無遺。

玄殊聞言,笑意再難抑制,目光依舊鎖著她,輕聲問:“千昭,那你……”

“殿下,”宋千昭故意蹙起眉,細細打量他,語帶調侃,“你莫非是個傻的?”

她親都親了,他竟還要追問。

玄殊被她一嗔,反而低低笑開,“只是想親耳聽一聽。”

否則,總覺名不正言不順。

宋千昭不再言語,擡手自然地環住他的脖頸。隨著她的靠近,一股清幽的香氣縈繞鼻尖,瞬間占據了他所有的感知。

她聲音清晰而溫柔:“殿下,我也很喜歡你。有你在身邊,我總是心安、歡喜。能遇見你,是我此生大幸。只是……若有來世,遇不到你該如何?”

她沒有華麗的辭藻,所言皆是肺腑。

“不會遇不到。”玄殊毫不猶豫,鄭重承諾,“你在何處,我便在何處。只要……你不嫌煩擾。”

宋千昭聞言展顏,搖頭道:“不嫌。”

見她笑,玄殊眼底的溫柔幾乎要溢出來。他擡手,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四目相對,他緩緩傾身。

一個輕柔的吻,先是落在她的額頭,珍重如對待稀世之寶。繼而緩緩下移,觸到她微涼的眼睫,最終,覆上那思念已久的唇。

她的氣息清甜,帶著淡淡的酒香,唇瓣柔軟如初春的花瓣。起初只是小心翼翼的觸碰,漸次加深,化為纏綿的印記,將未盡的話語、未言的情愫,盡數融入這月華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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