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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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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此刻,停雲小築內。

宋千昭正慢條斯理地用著午飯。她手持銀箸,正夾起一塊清蒸鱸魚,忽聽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明覺慌慌張張地走了進來,額頭滲著細汗,“小少爺,門外有窮漢自稱禦史,非要硬闖進來。小的推說小少爺今日不見客,請他改日再來,誰知那人竟破口大罵,執意要闖,小的實在攔不住......”

宋千昭手中的銀箸微微一頓,魚肉無聲地落回盤中。她眉頭輕蹙,面帶訝異。

話音剛落,院外突然傳來一陣嘈雜喧嘩,隨即一個怒喝聲由遠及近:“你們誰敢攔我!本官是皇上委任的禦史,閣老府上也來去自如,一個小小司直,怎生那麽大的譜!”

那人推開阻攔的仆人,硬生生闖了進來。只見他身著洗得發白的藍布長衫,褲腿上還打著幾個補丁,身形瘦削卻昂首挺胸。濃眉下一雙圓眼炯炯有神,短須微翹,下巴高擡,滿臉倨傲之色。雖衣著寒酸,卻掩不住渾身散發的威嚴氣勢。

杜詹風風火火闖了進來,衣袍帶起一陣風。他一把拍在宋千昭案前,震得碗筷叮當作響:“這劉氏的冤情究竟怎麽回事?你不想管便推到我這兒來?本官要管,也得管個明白!”

宋千昭聽他所言,就知道此事八成沒瞞住,倒也不慌不忙,“唉…不是不想管,實在是力不從心啊。”

“但一則我不識錦衣衛,無非使人收集罪證。”

“二則,我並非言官,貿然上奏,必然受人話柄。”

“三麽......”

邊說還邊擡眼觀察著杜詹的神色,她語氣誠懇道:“我哪比得上大人您?家祖父常說起,大人剛直不阿,實乃士林楷模。若非如此,我也不敢貿然將此事托付給您吶。”

宋千昭的話虛虛實實,不過那句宋諫的稱讚倒真說到了杜詹心坎裏,他神色稍霽,順勢接話:“本官也道是你有難處,此事你辦不得,本官卻辦得!”

杜詹挪了把交椅坐下,視線掠過桌面的酒菜時,頸間喉結上下聳動了一下。這稍縱即逝的細節,自是被宋千昭註意到了。

宋千昭舉杯朗聲道:“好!杜大人深明大義,我替遼東百姓敬您一杯!”

宋千昭這話說的,讓杜詹推辭不得,只得端起酒杯淺啜一口。酒剛入喉,便聽宋千昭對侍從吩咐:“換桌酒菜來,今日定要好生向大人賠罪。”

“使不得!”杜詹連忙擺手,“如此鋪張浪費,實簡直傷天害理。”

宋千昭連忙改口:“那就...就做三個菜,絕不浪費。”

杜霍然起身:“本官這就走,不勞煩府上!”

宋千昭見攔他不住,心知杜詹性子執拗,只好退一步道:“既然大人執意要走,我不敢強留,但這罪還得賠的,不能平白讓大人鳴冤,我送個小東西給您,莫要推辭。”

“這如何使得!”杜詹正色道:“糾察不法,本是本官之職。何況這等往來最是要不得,還請宋司直收回。”

宋千昭語氣誠懇,“一塊香皂罷,並不值錢,這是我差好友王家創立的慈善基金所制,每賣出一塊都會有一部分銀子納入基金中用來接濟百姓,禦史大人若還是執意推拒,反倒枉費了我一番用苦良心啊!”

下人已將那小包呈到宋千昭面前。杜詹斜眼瞥去,只見是個寸把大的花紙包,上頭印著某家商號的戳記,看著確實不值幾個錢。又聽說是慈善會的東西,便松了口:“既然是行善之舉,本官就破例收這一回。下不為例。”

宋千昭聞言,臉上露出笑意,轉頭吩咐隨從:“備轎,送禦史大人回府。”

不等杜詹推辭,兩個侍從就將杜詹連拉代推的弄上了轎子,待轎子走遠了,宋千昭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杜詹到了家門,就看見娘子正在屋裏忙活。她一見夫君回來,頓時拉下臉來,把手中的抹布往桌上一摔,沒好氣地說道:“家裏糧食又不多了,今日不得已又向隔壁趙婆婆借了半升雜糧。照這樣下去,咱們家連鍋都揭不開了!你瞧你官做的,米缸都快見底了,還去尋人家晦氣,你讓我說你什麽好!”

盡管何氏嘴皮子厲害,卻與杜詹一般古道熱腸,時常周濟街坊四鄰,更是個明白事理之人,家裏時常有人行賄,她也分文不收退了回去。

杜詹深知娘子操持家務的艱辛,更是百般呵護討好。

他嘴角含笑,從懷中取出那個花紙包,在妻子眼前一晃。

“娘子且看,”他聲音柔和,“今日為夫得了件稀罕物,特地留給你的。這些日子柴米油鹽讓你勞神了,明日為夫想想辦法,總不能讓做官的餓了肚子。”

何氏接過杜詹遞來的香皂看了看,眼圈突然泛紅,淚珠撲簌簌滾落下來。

杜詹見狀心頭一緊,慌忙問道:“娘子你怎麽了?為夫這送東西怎麽還送出不是來了?”

何氏邊擦眼淚邊含淚笑道:“你存了多久錢才買下此物的?有這份心意便好,怎還真花那麽多錢,當初娶我也不過兩升白面。”

杜詹眼見內人喜極淚下,倒也不好意思說出此物的真實來歷了,只得道:“此物值不得多少錢,娘子留著用罷。”

“這怎會不值錢?這可不是尋常幾十文的粗皂,這可是上等的香皂,只有大戶人家的夫人小姐才使得起,我連見都沒見過,你倒真舍得買。”何氏將香皂在手中端詳片刻,就要拆開。

杜詹聽到此話,倒是有些後悔了,“為夫也是有些糊塗了,要不我將這香皂退了去,換些米面,咱家就有的吃了。”

何氏縮回手:“甭想,送人的東西還想討回?送出去的禮哪有要回的道理?既然都買了,我也享受享受!”

說著拆開封皮,一塊潔白細膩、暗香浮動的香皂便顯露出來。

“洗個手,聽說能香好久呢。”何氏眉開眼笑道。

何氏放下香皂,把拆下的彩紙鋪展開來。才展了一半,就激動地高聲嚷道:“呦,中了!咱中彩啦!虎頭彩,頭獎!”

何氏這聲驚呼驚得杜詹一個機靈,他連忙問道:“什麽中彩了?怎的還有耍錢的營生呢?”

瞧著杜詹發楞的神情,何氏樂呵呵地說道:“什麽耍錢的營生,這是王家的惠客法子。所有包貨用的紙張都暗印著圖畫,二十張雞頭記號的包裝紙能換一塊肥皂;三十張牛頭記號的包裝紙能換一塊香皂……最好的就是這虎頭圖案的頭彩能換一百兩。”。

“什麽!一百兩!這錢咱不能要!絕對不能要!”杜詹驚道。

何氏登時豎起眉毛:“你魔怔啦!憑運氣中的彩,為啥要不得?一沒偷二沒搶,犯著你這位青天老爺哪條律例了!”

杜詹被夫人這番話噎得說不出話來。他總不能坦白說這香皂是旁人變著法子往他口袋裏塞錢,若真說了,怕是要鬧得家宅不寧。眼下他也摸不準宋千昭是否別有用心,況且人家也不是奸佞,倒不用如此拒人千裏之外。

當晚杜家飯桌上難得見了葷腥。第二天一早,夫人就把先前斷糧時欠下的米債都還清了。杜詹心裏明白,這份人情算是欠下了。他盤算著,不如借著查辦遼東案的機會,把這份人情還了。

可杜詹哪裏知道,這世上最難還的,就是宋千昭的人情債。

……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分列兩側,肅立無聲。

兵部尚書劉言面色鐵青,目光陰沈地釘在突然出現在朝班中的杜詹身上。這位本該在家休養的禦史,此刻卻容光煥發、精神抖擻。他這般神采奕奕,準是有人要倒黴——而那個即將倒黴的人,正是劉言自己。劉言雙拳不由緊握,指節發白,眼中怒火幾欲噴薄而出。

杜詹跪伏禦前,聲音清朗,將劉明罪狀一一列舉。從霸占民田,到隱匿墾荒、偽報災荒、冒領軍功、縱容部屬、貪贓枉法,樁樁件件,證據確鑿。這一說便是半個時辰,直說得永授帝雙目圓睜,龍顏大怒。

“混賬!朕說怎麽連年都剿不滅狄人,年年發糧也養不活百姓,原來癥結出現在這兒啊!”

“朕撥幾十萬兩銀子賑災,他王彥就敢貪掉一半,狄人戕害數千邊民,王彥就敢把人頭交上來虛報戰功!”

“這等官連狗都不如,那劉明更是蛇鼠一窩,若非杜卿今日上奏,朕還以為是自己昏庸無能,累及邊關百姓受苦!”

“哼,刑部尚書楊淵何在?”

殿下群臣早已齊刷刷跪伏一片,天子震怒豈是兒戲?縱使有人心裏想看熱鬧,此刻也得擺出惶恐敬畏的模樣。

只見文官隊列中,楊淵顫巍巍出列,跪伏在丹墀之下:“微臣刑部尚書楊淵,聽宣。”

“依大綏律法,王彥該當何罪?”永授帝冷聲問道。

楊淵回稟道:“啟稟陛下,王彥所犯諸罪,一經查實,依律當誅九族。”

“那就查!”永授帝拍案而起,“給朕徹查到底!若有包庇者,視同共犯!”

稍頓,皇帝又厲聲道:“兵部尚書何在?”

劉言慌忙出列,重重跪地叩首:“臣馭下不嚴,罪該萬死!懇請辭官歸鄉!”

“你是該好好反省了。”永授帝冷哼一聲,“著即革去兵部尚書一職,免除俸祿,收回車馬儀仗!”

“臣...…謝陛下隆恩。”劉言再次叩首,聲音哽咽。

轉向杜詹時,皇帝語氣稍緩:“禦史杜詹,參奏有功,賞雙俸三年,賜禦用犀帶。”

杜詹激動叩首:“臣謝陛下恩典!”

永授帝忽然話鋒一轉,“杜愛卿,除了這二人,可還有要彈劾的?”

“回陛下,臣要彈劾的,僅此二人。”杜詹眼神有些飄忽。

瞥見杜詹神色,永授帝忽而輕笑,敲了敲龍椅的扶手,笑道:“傳朕口諭:賜銀臺司司直宋千昭織錦兩匹。此案既結,他的煩憂也該了卻了,著人送到府上吧。”

宋千昭當眾撕毀民婦狀紙一事,百姓都看在眼裏,此事已在民間傳得沸沸揚揚,因此皇帝也自然有所耳聞。

以杜詹嫉惡如仇、眼裏容不得沙子的性子,既接手了這樁案子,又知曉此事,按理必定會彈劾宋千昭。可如今杜詹卻保持緘默,想必此事必然與宋千昭脫不了幹系。

話音落,眾人愕然,沒想到這背後居然還有宋司直的手筆!

劉言跪在殿下,額頭抵著冰涼的金磚,心中翻江倒海。忽然聽到永授帝說要賞賜銀臺司司直織錦兩匹,他心頭一震:原來是他在暗中壞我大事!

“好個姓宋的...…”劉言在心中咬牙切齒,眼底寒意森然。

……

隔天宋千昭悶坐家中,看著桌上擺著兩匹織錦發楞,算天算地沒算到杜詹的死心眼,為了這點人情拉不下臉參自己,讓皇帝看出來破綻。

“大哥!都盯了一個時辰了,這織錦還能看出花來不成?”範之玉一把抱起兩匹禦賜織錦,笑嘻嘻道:“趕明兒讓繡娘給你裁件新袍子,皇上賞的料子,穿出去多氣派!”

宋千昭皺著眉頭推開:“不穿,穿在身上燒得慌。”

“怎還能燒的慌呢。”範之玉聽得一頭霧水,撓頭笑道:“大哥不穿那先收著吧,等大哥想穿了再說。”

正說話間,明覺慌慌張張跑進來,額頭上全是汗珠子:“小少爺!門口又來了一戶喊冤的,足足五口人跪著,說不見到您就不走!”

宋千昭苦著臉道,“就說我不在府上,讓他們月中十五去銀臺司告狀吧,再給些銀子,讓他們自行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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