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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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半上午吃點東西相當於加餐,好處是到了中午不至於因為太過強烈的餓意而在午餐時間控制不住自己。

學校食堂,學生在窗口前有序排隊,班主任在附近溜達。

宋悠然排在楊序前面,打了飯端著餐盤在角落裏靠窗的位置坐下,楊序跟在後面把餐盤放到桌上。

“獅子頭給你一個。”楊序端起湯碗。

宋悠然搖頭:“你自己吃。”

他把餐盤黏成團的米飯扒拉平整,再用筷子橫豎劃出兩道線分成四個區域;每吃完一個區域的米飯就算完成一次進餐,吃一份米飯獲四倍滿足感,胃都差點被欺騙。

“我吃一個就夠了。”見宋悠然不伸筷子,楊序放下湯碗,叉住肉丸就要放進宋悠然的餐盤。

“我不吃。”宋悠然擋住楊序的筷子。

楊序不高興:“我還沒吃呢,你嫌棄什麽。”

宋悠然皺眉:“老班在看。”

楊序收回筷子,一口咬住肉丸:“那女人是不是有什麽大病。”

宋悠然不可置否:“她以為我有病。”

人小的時候,胃也小,少吃一點沒什麽關系,也不會覺得日子難捱,身邊總有新奇的事物,註意力被分走,漸漸也就忘記了餓;

長大以後,身體機能逐漸完善,喜歡奔跑跳躍,還暗戳戳的想要長高,於是胃變成無底洞,每時每刻都叫囂,尤其是這兩年,他餓得實在受不了,痛哭流涕的跪在地上磕頭,謝雪柔卻說這是代價。

他只想吃飽,付出的代價卻是挨餓。

食堂不可以加菜但可以添飯,他太餓了,機會送到眼前,不可能抓不住。

一開始,他小心翼翼的做賊一樣,後來發現大家對添飯的行為並不反感,於是他放下心來,每次都去添飯。

那段時間他迄今為止的人生中,唯二的幸福時光——他學會了把餐盤裏的米飯堆成小山,學會菜不夠吃就用湯汁泡飯,學會了吃飽以後打一個飽嗝兒以示喜悅,學會了用穿寬松的衣裳遮掩凸起的小腹……他以為這樣的好日子能夠一直持續,沒有發現每一次添飯回到飯桌,背後班主任越來越擔憂的臉。

謝雪柔來別墅找他,讓他關上房門。

什麽重要的事需要關上門來說?

他們都沒有坐下,像兩根對立的木樁。

謝雪柔拿出手機:“你們班主任給我發了消息。”調出聊天記錄給他看。

【悠然媽媽,宋悠然現在的飯量有點誇張了,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擔心他】

【希望您能盡早帶他去醫院排查,以免延誤健康】

班主任懷疑他有甲亢,為了證明自己所言非虛,還發了幾張他端著餐盤的照片。

宋悠然點開照片,從另一個視角看到自己幸福的樣子。

吃飽是一件多麽快樂的事情啊!

餐盤裏的米飯是有點多,足夠以前的他吃上兩頓。

手機屏幕的光照亮少年高高翹起的嘴角,謝雪柔皺眉:“你到現在為止還認識不到自己犯下的錯誤有多麽嚴重嗎?”

宋悠然不以為意:“吃飽有錯嗎?”

謝雪柔把他推到體重秤旁:“上去。”

宋悠然手撐著墻壁,身體前傾,腳一動不動:“我不稱!”

謝雪柔無視他的抗議:“上去。”

宋悠然急了:“媽媽,我錯了,我以後一定改。”

但悔恨來得太晚,謝雪柔充耳不聞:“上去。”

吃過的每一粒米,添過的每一碗飯都成為身體的負擔、體重秤上的惡意,宋悠然胖了五斤。

謝雪柔沒有訓斥他,而是直接給出懲罰:“體重恢覆之前,不準吃晚飯。”

“媽!”

宋悠然牽住謝雪柔的衣角,他知道只要謝雪柔走出這個房間,在他體重恢覆之前,廚師都不會再給他準備晚飯。

“我還在長身體。”他試圖裝可憐,“我不能餓肚子。”

謝雪柔扭頭看他,像看一個沒有生命的物品。

他咽了咽口水,努力為自己辯解:“……只是胖了五斤,我們班上好多人都比我胖。”

謝雪柔把自己的衣擺從宋悠然手心扯出來:“他們可以胖,因為他們不是宋悠然,你是宋悠然嗎?”

“可是我……”眼睛變得模糊,宋悠然伸手抹一把,痛苦又壓抑地喊出來:“媽媽,我會死,我會死的!”

不想再挨餓,想好好活著,為什麽這麽難呢?

謝雪柔對他的哭喊置若罔聞,手握住門鎖,出去前說:“你不會死,為了活下去,你會恢覆體重。”

是啊,為了活下去,他會努力恢覆體重。

他的脖子上拴著一根繩子,繩子的另一端握在謝雪柔手裏。

宋悠然雙手捂住臉頰坐在地上,他想要罵人,想要哀嚎,想要不顧一切地大聲嘶吼,卻用力咬緊牙關直至滿嘴鮮血……

墻上的畫框早就看不順眼了,拿下來摔在地上;矮櫃上的花瓶推下去,變成一堆瓷片;再把窗戶玻璃打破,房門砸出一個窟窿……整個房間猶如狂風肆虐,支離破碎。別墅裏的人聽到巨大的破壞聲紛紛跑來圍觀,那一張張熟悉的面孔露出驚詫,茫然和不可置信,他雙手著腰站在眾人面前,告訴所有人:這就是激怒我的下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高高舉起的字典輕輕放下,他連一本字典都不敢往地上砸,他是廢物!

看!畫框好端端掛在墻上,矮櫃上的花瓶完好無損,玻璃沒有碎,門也還是扇好門……所有東西都好好的,除了他。

無法宣洩的情緒化作筆尖滲出的油膜,在白紙上留下一圈一圈,一條一條,彎彎曲曲,扭曲淩亂的黑色線條。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整個世界只有他一個人在受傷。

筆尖刮破紙張,心裏那根線突然崩斷,手中的筆揮起來變作一把尖利的屠刀,砍殺那一張又一張純潔無瑕的白紙,血流滿地,屍橫遍野……

沒人知曉他的心裏破了一個大洞,冷風呼呼地往裏灌——他紅著眼睛蹲在地上收拾紙屑,站起來準備拿去扔掉,敞開的門口站著一個人,他腦袋一陣眩暈,不知道這人來了多久,又看了多久。

喀嚓一聲,從頭頂開始,裂縫一路往下,直至腳底,他辛苦塑造的人設——

“塌了?什麽塌了?”楊序放下筷子,餐盤裏還有一口飯菜。

宋悠然知道他不會再吃,收回目光說:“沒什麽。”

大部分同學和楊序擁有一樣的習慣,就算肚子還能裝,也會剩一點食物在盤子裏,他們認為把食物吃幹凈是一件丟臉的事情。

楊序捧著臉頰,看宋悠然小口小口地吃東西,想起宋悠然躲在課桌後面胡亂往嘴裏塞食物的狼狽,笑著感嘆:“你吃飯比女生還秀氣。”

宋悠然以為楊序等得不耐煩了,便說:“要不你先走吧。”

“不急,我等你。”楊序笑嘻嘻地說,一會看看宋悠然吃飯,一會搖頭晃腦四下張望。

男生基本走光了,零散的幾個女生坐在周圍。又一個女生站起來,端著餐盤走向回收處,她背影纖細,長發及腰,走動帶起的發絲在空中飛舞。

楊序知道她是誰。

有一次,她從後門進教室,路過宋悠然的課桌,發尾不小心掃到宋悠然手中的筆,在筆帽上留下一根細長的發絲。

宋悠然把那根烏黑的長發夾在書本裏,被同桌的楊序看到,勾住脖子追問:“班花的頭發是不是很好摸?”

宋悠然沒有否認:“公主的頭發當然好摸。”

“哇,你叫她公主啊!”

既然能做班花,模樣自然不差,又多才多藝,不僅班上很多人喜歡,在學校裏也算名人,但楊序沒想到,不喜與人交際的宋悠然也喜歡她,甚至喊她公主。

公主,意味著高高在上,住在城堡裏,城堡下面圍著一圈癩蛤蟆,它們努力伸長前肢在空中揮舞,對著倚窗而靠公主吶喊:看我看我看我!

宋悠然和他們不一樣,他又高又瘦,小臂上有薄薄的肌肉,每次升旗的時候,他站在隊伍末尾,淡笑看著前排的矮冬瓜們,像國王看他的臣民。

當然楊序不是他的臣民,也不是矮冬瓜,他只比宋悠然矮一點點,就小指頭那麽一點點。

“聽說公主不考實外了。”

宋悠然筷子頓住,擡起頭問楊序:“什麽意思?”

楊序半個身子越過桌面,悄聲說:“公主的爸爸在外面養私生子被公主的媽媽發現了,公主的媽媽想離婚,打算等公主參加完畢業考帶她回江北,以後肯定也會在江北那邊念書吧。”

“江北?”宋悠然若有所思。

“對呀,江北,之前那邊有個主題公園開業,我去玩過兩天,還跟你推薦來著,你去沒去啊?”

宋悠然垂眸:“要補習,沒時間。”

謝雪柔看他看得緊,不會讓他隨便出門。

楊序癟嘴:“你家裏把你管的太嚴了。”他不想宋悠然不高興,說起另一件事:“三班的體委你知道吧,就那個黑皮,哎喲,說什麽也要去江北念書,我看他就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不過他留下也沒用,那種成績根本考不上實外。”

宋悠然卻說:“我覺得江北挺好的。”

楊序心裏一凜,公主的事情傳開後,有不少男生說要陪公主去江北,大家嘻嘻哈哈的說笑,並不當真,可宋悠然不是喜歡開玩笑的人。

楊序試探問:“你想的不是我想的那樣吧?”

宋悠然沒說話。

楊序嗓音變粗:“宋悠然,你可別犯糊塗!江北那個地方也就聽起來不錯,其實荒涼的很,上次我去那邊玩,路上來回花了四個小時,你想想,你要是去那邊念書,還不得累死。”

宋悠然點頭:“我可以住校。”

楊序人麻了:“你來真的?”

宋悠然放下筷子:“我想試一試。”

試一試離開那幢房子,試一試擺脫謝雪柔的視線,試一試走去外面,站在陽光底下……

楊序無語:“……公主有那麽重要嗎?”

宋悠然笑著說:“她是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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