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童話的後半拉

關燈
第三十六章 童話的後半拉

結了婚、有了孩子,才是人生真正的冒險開始,老公可能出軌、轉移財產、家暴,還有各種說不完的壞假設;女人可能因生產喪命、因失業被家人嫌棄,也可能變心、出軌;而孩子呢,未來完全不可預知,是徹頭徹尾的不可控因素。

不敢奢求多好的日子,能普普通通過到死,就已是最美好的願望了。要是單身一個人,只需要顧著父母的健康,送走身邊的親人,最後一個人平靜等終老就夠了。

王慶偉知道,要是把“失業換工作、薪資降了”這事在家說,倆人勢必吵一架。思前想後,他以“要給悅悅買玩具” 為由,叫賀小蘭一起去薈聚逛逛,順便去對面的山姆買份聖誕禮物。

“這還有二十多天著什麽急”?

“咱倆已經很長時間沒有一起出來逛街了,正好出來逛逛”。

“王慶偉你吃錯藥了?這話不像是從你嘴裏說出來的,錢鶴林教你的吧”。

倆人往薈聚的三樓走著,那裏有家俄式廚房開了很久了,但是一直都沒吃上過,看看要是不排隊就去那裏吃了。之前賀小蘭說過幾次要去嘗嘗這家店的味道,但是王慶偉看了些評價說是“一般”,怎麽都沒吃成。

等菜上桌的時候,王慶偉喝了一杯又一杯的水,磨蹭半天,才把失業換工作的事跟賀小蘭說了。

賀小蘭聽著,突然想起秦甜甜之前問的那個問題,這樣的生活,一點也不踏實。當初勸女人結婚時,總說“找個靠山,以後有事能有個依靠”,可靠山後面的話從來沒人提:靠山山會倒,靠人人會散。

“換就換吧,” 她早就料到了失業這件事情,前段時間王慶偉的行為和出現在家裏的時間那麽反常,肯定是遇到事兒了。不過他們算是幸運的,順利的又找到工作。

於是她趕緊的勸王慶偉想開,“人挪活,樹挪死,總不能在一棵樹上吊死,有個工作先幹著挺好的,咱家一時半會兒也鬧不了饑荒”。

王慶偉挺驚訝:“你不生氣?”

“有什麽好生氣的?又不是你主動辭的。話說回來,陶林也夠不講義氣的 —— 當初你進公司時,他吹得天花亂墜,出了事倒好,一腳就把你踹了”。賀小蘭割牛排的手重了幾分,感覺陶林就在她的盤子裏,今天不把他大卸八塊這口惡氣就算是沒出。

賀小蘭嘴上說著不在意,不生氣,心裏的算盤開始狂打。按照王慶偉的說法,他的工資一下子就少了一半,兩個人把所有的錢都還了房貸也就不剩什麽錢了,把賠償金先還天津的一部分房貸,每個月最少能省出兩個人的生活費。

“小蘭,要不咱們先把北京的房子賣了吧,咱們的壓力還能小點”。

王慶偉想了半天也就想出了這麽一個辦法,當時他們買房子的時候是一平方三萬兩千多,付了一百多萬的首付,其餘的都是貸款。這些年連利息都算進去,最後要是賣的話最少賠五十萬,怎麽想都覺得心痛。

“先找中介問問吧,” 賀小蘭放下手中的刀叉,趕緊刷了刷賣房軟件,嘆了口氣,“現在掛出去也不一定好賣。咱們家這兒什麽都沒有,地鐵、商超、學校,要啥沒啥。賣貴了沒人買,賣便宜了又虧得慌。”

晚上回到家快八點了,王慶偉先去洗澡,賀小蘭一個人坐在客廳裏環顧著這個小屋。她已經很久沒好好看過這個家了,雖說買的時候是王慶偉和他媽定的,但房子本身還算合心意,精裝商品房,簡單買些家具就住進來了。刨去公攤,八十多平的空間裏,塞滿了這些年的家當。從空無一物到滿滿登登,每一件東西都藏著她的心思。

悅悅一歲那年,他們搬進來的場景還歷歷在目:朋友們帶著暖房的禮物,在屋裏熱熱鬧鬧地吃飯喝酒;花蝴蝶笑著說,賀小蘭總算在北京安頓下來,有了自己的小窩,不用再看房東臉色,也不用怕房租突然漲了。

可現在,這個落腳的地方又要被賣掉,自己又要回到曾經那種無根漂泊的日子。但活人總不能讓尿憋死,說不定賣了房,他們就能天降好運,中了彩票一等獎,直接搬去廣渠金茂府呢。

從小到大,每當看不到明天時,賀小蘭總這麽安慰自己,萬一呢?萬一明天就變好了呢?就是靠著無數個“萬一”,她走到了三十七歲。王慶偉晚上睡不著,從床上翻滾了幾圈就到沙發上坐著了,賀小蘭聽著聲音也跟著起床,一人倒了一杯酒,實在睡不著的時候喝一杯是最簡單的辦法。

“你也別愁了,” 賀小蘭碰了碰他的杯子,“你失業了還能找到工作,已經比大部分人強了。一家人有一家人的活法,咱們先勒緊褲腰帶過唄,以前又不是沒過過窮日子。”

“我就是覺得對不起你和悅悅,” 王慶偉聲音發悶,“當初結婚時說得那麽好聽,結果到現在,一件事也沒兌現。” 他覺得自己的人生挺失敗的,又不算徹底失敗,每次離目標就差半步,總會被打回起點,然後周而覆始地重新開始,看著終點近在眼前,又重新退回原點。

“你知道當時相親的時候,我第一眼看到你,心裏想什麽嗎”?賀小蘭又往自己的杯子裏倒了點酒,長夜漫漫,總是會勾起一些往事。

“想什麽?覺得我長得特別的帥,特別的迷人”。這時候王慶偉還不忘整活逗一逗賀小蘭。

“滾蛋吧,自己長啥樣心裏沒點數啊,沒數照照鏡子去”。

兩個人碰了個杯,就算是買泡面送的玻璃杯也能發出清脆的響聲,沒有高級的紅酒杯又能怎麽樣呢。

“那你看上我什麽了”?他著急的追問著,他們結婚這麽多年,從來沒聽過賀小蘭說過對自己的初印象。

“你是個能結婚的人。” 賀小蘭說得實在,“不像賀國強那樣能說會道,一肚子花花腸子。我到現在都記得,你進門坐下,幹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銀行卡餘額給我看,說‘再努力十年,就能在北京買上房’。”

“可現在,這房子說不定又要賣了,” 王慶偉苦笑,“當時吹的牛,撐了沒一會兒就破了。”王慶偉的聲音裏只剩了苦澀,一口氣就喝光了杯底的酒,長長的打了個酒嗝。

這就是童話故事的後半部分,婚禮結束後的王子公主步入婚姻,脫去華服的男人都會變成癩蛤蟆,吃飯打嗝,睡覺放屁,沒事兒還咕嚕咕嚕的打呼嚕。他們開始計較買貴的排骨,指責對方不為自己著想,和好之後又精打細算的去旅行,景區的烤腸都得猶豫半晌。用這些齟齬將婚姻填滿,久而久之就變成了習慣。等到七老八十,回看婚禮那天的誓言,就像是詛咒一般捆綁著兩個人。

夫妻兩個人靠坐在一起,關著的電視照著兩個人身影,他們看起來一點也不光鮮亮麗,身上的睡衣都已經起球了,沙發的沙發套也不是一樣的花色,兩個人就算是聊起了年輕時候的浪漫往事也是一臉的疲倦。

談戀愛的時候王慶偉送給賀小蘭的禮物到現在他們家裏還在用,從微波爐到面包機到烤箱,每一樣都踩在了賀小蘭的雷點上,但是他們還是結婚了,畢竟一個微波爐可以做七八年的飯,一束花賀小蘭可以自己去買。

他們都是實用主義者,只需要把日常的日子過好就可以了,浪費錢的浪漫都必須得往後排,過著過著就變成了無趣的流水賬,每天就是上班下班,加班算錢,看孩子。沒有美術館的熏陶,沒有米其林的漂亮飯,沒有音樂節的壓力釋放,也沒有深夜的海灘擁吻,唯一一次兩個人去了海邊,選了半天找了一家性價比最好的海景酒店,結果趕上青島大霧,什麽樣的景色都沒有看到。

有了孩子之後就更加的算計,戀愛的時候還手牽手去看個電影,後來就是只有過年的時候去電影院看熊出沒成了固定的 觀影項目。以前賀小蘭給秦甜甜算過賬,一張電影票最少四十塊錢,三個人就是一百二,停車油費怎麽也得三十塊錢,再加上吃飯,買點喝的,悅悅再買個玩具啥的五百塊錢就進去了。

錢怎麽來的一清二楚,錢怎麽沒的,心裏一點數都沒有。

“咱們肯定會好起來的”,酒勁兒上來了,賀小蘭的頭有點沈,就靠在了王慶偉的肩膀上,還是期待著會發生點什麽,王慶偉知道這時候肯定是要深入交流,剛把摸索著放進賀小蘭衣服裏的手收回來,準備下一步的行動,電話就響了,程序出了bug要趕緊的進行修覆。

“你快點工作吧,咱現在還靠著人家還房貸呢,明天我也得上班,先睡了”。賀小蘭不知道王慶偉幾點出的門,早上被鬧鐘吵醒的時候,王慶偉已經去上班了。何蓮花給在群裏發了悅悅吃早飯的視頻,悅悅一邊吃飯還在一邊念叨著自己今天要上手工課十分的開心。

“媽,你把悅悅的手工課材料給她在書包裏放好,別到了學校發現忘帶了”。

即使婆媳之間有再多的矛盾,只要沒有徹底的撕破臉還是得繼續硬著頭皮相處下去,信息發出去不多一會兒,何蓮花就拍了一張悅悅書包的照片,手工材料被板板正正的放在了悅悅的書包裏。

再有一天自己就可以去天津了,和自己的女兒在一起可以忘記所有的煩惱,看她小小的身影背著大大書包走進學校,努力的學習一整天去拼未知的未來,心中就有些酸楚,不過在悅悅大學畢業之前她還是不會有太多的煩惱。

新老板剛來就頒布了一系列改革的舉措,首當其沖的就是加班。所有部門的考勤他都要親自過目,上班遲到五分鐘以內記警告一次,遲到十分鐘以上直接就勸退,茉莉在廁所偷著跟賀小蘭說,“姐,新來的老板襯托的楊總像是個活菩薩”。

對,就算是上廁所的時間也有了規定,美其名曰向大企業靠近。很多的角落都被裝上了攝像頭,整個公司的氣氛變得很冷冽,雖然北京快到十二月了一場雪也沒下,但是大家的內心都已經封凍了。

晚上十點了,沒有一個人下班,賀小蘭已經做完了所有的工作,可是老板沒走沒有一個人敢走,賀小蘭去了一趟廁所,看見茉莉已經困的在工位上開始點頭了。終於,老板從辦公室裏走出來,巡視了所有的辦公區域,燈火通明的他很滿意。

下班的時候茉莉緊緊的抱著賀小蘭的胳膊,在工位上坐麻的腿走路有點別扭,“姐,我明天就把房子退了,就現在這個情況,我覺得我可以直接住公司了。”

王慶偉還在公司加班,回家的末班地鐵已經沒有了,放在往常賀小蘭一定會打車,但是今天她跟著地圖的指示換了一班又一班的公交車,終於在淩晨一點四十五搖搖晃晃的踏進了家門。

有時候她也會想,過不下去了不如自我了結,可今天連拿起一根繩子上吊的勁兒都沒有,連絕望都嫌麻煩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