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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第128章 夫妻本是同林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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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第128章 夫妻本是同林鳥

送菜的一夥人推著板車, 直奔城門而去,待出了蜀州走出三裏地看見前頭矗立在路口之人,方放慢腳步迎了上去。

為首之人拱手喚道:“大爺。”

南羿成點了點頭,視線直直地註視著板車, 板車裏的人似乎也聽見了外間的動靜, 不停地撞擊著隔板。

南羿成視線一凝, 便想上前掀開放裏面的人出來, 卻被左右攔住。

“伯爺吩咐了, 入京前都算不得平安,要想保住二爺這條命就得神不知鬼不覺地回去,路上就別露面了。大爺還是再忍耐忍耐。”

似是印證這話, 一個喬裝打扮的送菜人揚手就往隔板上拍去,習武之人內力深厚, 只見隔板上揚起簌簌塵土,剛才還奮力掙紮的人卻漸漸沒了動靜。

南羿成很想見弟弟一面,也擔憂他被關在王府這些時日可有受挫磨, 只是段文裴的話也不是全無道理。

猶豫片刻, 終是默默收回了手。

“有勞各位了。”南羿成說著折腰,深深地朝著幾人作了一揖。

這些人哪敢受,忙側身躲開, 為首之人攙住他胳膊,叫他放心。伯爺吩咐過,夫人的兄長便也是他們的主子, 保證主子的安危,義不容辭。

時候不早,幾人又簡短地說了幾句,便告辭往東去。

看著漸漸消失在路口的背影, 南羿成輕夾馬肚,鉆入了旁邊密林深處。

*

待迎親隊伍出現在福澤館門前時,南絮正把搗好的藥材倒進藥箱裏。

擡頭拭汗的功夫,恰好與端坐在高頭大馬上的男人四目相對。

段文裴沒想到她會看過來,猝不及防間撇開眼,頗有種做賊心虛的無措。

南絮瞇著眼瞧了半晌,直看著他一張肅穆冷峻的臉紅了又紅。

殷瑞珠敲著酸痛的後腰,忍不住在她耳邊絮叨:“又不是頭次成親,還跟個生瓜蛋子一樣。”

南絮想笑,想起說得是誰後,又穩穩收住了,“嗯,我成親時沒見他紅臉。”

殷瑞珠微楞,“那下次咱們找個會紅臉的。”

南絮利落地包好一包藥,看著已經過去的接親隊伍莞爾一笑,“好。”

正在思量南絮剛才打量自己眼神是何含義的段文裴突然打了個噴嚏。

他眼神稍黯,心中不免悲鳴。

得,肯定是某人在罵他...

耳邊鑼鼓嗩吶聲震天響,他兀自低頭看著身上紅彤彤的喜服,思緒不由飄遠。

和南絮成婚那日的喜服比這身更紅,更繁瑣,皇帝親賜的婚事,自有禮部著手操辦,他幾乎沒怎麽過問。

也不會過問。

畢竟那時候,他並不見得待見她這個夫人。

所以,新婚夜掀開喜帕時的驚艷,猶如平靜湖面偶爾掀起的漣漪,層層波漾蕩開也觸不到他無波無瀾的心口。

可後來,孤夜難眠時,他總能記起那張喜帕後的嬌艷面容...

“爺,該踢轎了。”

思緒被耳邊劉回的聲音打斷,定睛一瞧,這才發現不知不覺已經到了趙府門口。

喜娘笑吟吟地瞧著他,四周歡聲笑語包圍著他,段文裴瞧了眼塞到手裏的紅綢,嘴角的笑意無聲無息地按捺下去。

“人救出來沒有?”

劉回小聲答:“已經送出去了。”

段文裴朝轎子走去,“餘榮過去了嗎?”

劉回示意擡腳的人壓轎,“爺放心,這次定會萬無一失。”

擡腳輕輕一踢,四周頓時歡呼雀躍,有人嘴裏唱著祝詞上前,朝四周撒著喜糖,鑼鼓嗩吶聲再起,擁簇著一對新人跨過火盆,往府裏去了。

正堂裏,親朋好友齊聚,上首是等著拜堂的趙明丞和秦氏。

唱禮官大聲吆喝著,儀式進行地很順利,直到禮成,一直等著看熱鬧的秦氏母子才回過神來,剛才拜高堂時,段文裴二話沒說就拜了。

拜了她這個殺母仇人?

秦氏覺得很怪異,但又說不上來怪異在哪。

趁著眾人都去喜房鬧喜,她抓住趙懷安問出了自己的困惑。

趙懷安一門心思都撲在那個還沒看見蹤影的長毅將軍身上,哪會去管她,敷衍地寬慰幾句,便閃身出了正堂。

寒食散的毒性已經深入骨髓,她虛弱無力的身子險些被趙懷安帶了個踉蹌,身後慢人一步的趙懷佑正好看見此幕,伸手扶住了她。

“母親當心。”

待看清來人,秦氏嘴角微抿,毫不猶豫地掙脫開他的攙扶,“你先顧好自己吧。”

說著,身邊的丫鬟仆婦圍了過來,秦氏不做停留,朝喜房相反的後院走去。

趙懷佑感受著手心的餘溫,久久不能回神。

*

“頭暈的很,走快些,讓他們把東西準備好。”待背開人群,秦氏再也撐不住整個人都壓在了老仆身上,催促著回自己院裏。

下人們習以為常,只是覺得自家主子最近用藥越來越頻繁,發作的次數也越來越多,老仆忍不住問她,“夫人可要請大夫來看看?”

話未說完,秦氏的厲聲申斥便已脫口而出,“荒謬。本夫人好好的,請什麽大夫?大喜的日子,你純心咒我不成!”

老仆趕緊噤聲,不敢再勸,秦氏卻像是被挑起了心底的怒火,罵個不停。

“老虔婆,狗拿耗子多管閑事,本夫人的事豈是你們能管的?也不照照鏡子,瞧瞧自己幾斤幾兩...讓那賤種娶我秦家女真是便宜了他,要不是安兒來勸,本夫人豈會坐在那看他拜堂,賤種就是賤種,拜我千百回也是賤種啊—”

有人悄無聲息地朝她撞來,怒罵聲戛然而止。

利刃刺破皮肉的聲音沈悶而微弱,若不是劃破身上的錦袍聲刺耳,眾人怕是很難發現一向尊貴的秦氏腹部處鮮血正一股一股地往外流。

秦氏捂著傷口,死死地瞧著人影綽綽的前方,身子無力地向下滑去。

倒下前她腦子裏回蕩著只有一個念頭—是誰!到底是誰敢刺她!把人找出來,她要將那人千刀萬剮!

“大夫,快,叫人請大夫。”

“來人啊,快救救夫人。”

......

“怎麽還不去?”

“嗚嗚,管事說了,今個府裏大喜,家主特地交代過,不準讓大夫進門,更不讓見血。管事讓咱們先把夫人擡回院裏,這就去回稟家主...”

後面的話秦氏聽不清了。

她死死拽緊剛才關心她的那個仆婦,像是抓住了一根不敢錯過的救命稻草...

*

而此刻的趙家家主,招呼著滿府的賓客入座,吃喝一陣,便借著尿遁離席悄悄去了書房。

恰好前後腳錯過了來尋他的管事。

書房內,一身喜袍本該在席間暢飲的段文裴此時正端坐在靠窗處的太師椅中,正對坐著的是一個虎背熊腰卻一臉神態可掬中年男子。

趙明丞推門而入時,兩人正有說有笑,看見進來的人後,兩人不約而同收了笑意。

趙明丞心下詫異,面上卻不顯露分毫。

“盼星星盼月亮總算是把親家舅舅盼來了,趙府招待不周,將軍莫怪。”他說著讓開露出身後的趙懷安,自顧自介紹,“這是我家的老大,論親也該喚將軍一聲舅舅。”

趙懷安極為上道地拱手行禮,嘴裏親切地叫了句‘舅舅’。

巍然不動的中年男子循聲打量了片刻,不緊不慢糾正道:“大公子莫要如此稱呼。本將軍就慧兒這麽一個外甥女,受不得你這聲舅舅。”

趙懷安的妻子是過繼到嫡母名下的嫡女,這是秦家和趙家默認的事,沒想到長毅會如此直白的拒絕,趙明丞面皮不由一僵,不動聲色地解釋道。

“將軍哪裏話,咱們兩家親如一家,趙府與將軍更是親上加親,懷安跟著老三叫將軍一聲舅舅,也是尊敬欽佩將軍,將軍受得起。”

“更何況,”他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揮手讓下人添茶,“將軍膝下多年空懸,我這些孩子喊將軍一聲舅舅,也是想敬一份孝道,將來將軍若有需要,只需招呼一聲,便是過刀山下火海,孩子們也決不吭一聲。”

長毅將軍發妻早逝,久不續弦,膝下無子,這是西北地界眾所周知的事情。

背地裏大家都讚他對發妻情深義重,便也從未有人敢在他面前揭開這層瘡疤。

趙明丞猝然提及,明顯是話裏有話。

長毅將軍把手裏的茶盞重重地往幾案上一擱,不悅道:“趙家主有話直說,何必在本將面前繞彎子。”

魚兒咬了鉤,趙明丞心裏暗喜,面上卻不顯露。

他悠悠地捋著胡子惦量著正要開口,餘光瞥見坐在側首一直未言的段文裴,不由轉了話頭,“今個是你成親的好日子,老三出去陪客吧,將軍這有我和你大哥陪著。”

這是要支開自己的意思。

段文裴望了他一眼,平靜無波地說了個好字,正要起身,對坐的長毅將軍卻出言攔住了他。

“我就是今個最大的客,趙家主讓伯爺去陪誰?”

久經沙場的將軍說出的話分量不輕,僅僅幾個照面,趙明丞父子已然落了下風,被人牽著鼻子走。

趙懷安試想過很多和長毅將軍見面的畫面,更甚至夢到共商大事對他俯首稱臣的時刻,但絕不是現下這個情勢。

趙懷安有些不悅地蹙起眉頭,正想開口,被趙明丞警告的眼神瞪了回去。

如今是他有求於長毅,怎好得罪!

“將軍說的是,是我考慮不周。”他皮笑肉不笑地擺了擺手,讓段文裴坐下,“你舅舅既然要你留下,那便留下吧。”

他把‘你舅舅’幾個字咬得及重,聽得人心裏發緊。

長毅和段文裴心知肚明,相視一眼,皆默默端起茶盞啜飲了口。

他們不急,就看趙明丞能忍到什麽時候。

果然,段文裴的留步,讓趙明丞心生忌憚,對於這個和自己不怎麽一條心的兒子,他不想和盤托出自己的謀劃,更不想當著外人的面展現自己卑劣的一面。

他摩挲著桌上的那尊觀音像,久久沈默。

外間喧鬧不停,更襯地書房中安靜沈悶。

趙懷安有些坐不住,忍不住朝著長毅開口道:“如今舅舅就坐在這,父親還有什麽好顧慮的。陛下登基這幾年朝野不寧、天災頻出,蜀地更是經歷了幾百年來最大的洪澇,這都是上天降下災罰,警示世人。舅舅,陛下身邊有奸人誤國啊!”

他的話無疑是平地起驚雷。

長毅顧不得他那句舅舅,立即低聲斥他,“荒謬!”

段文裴敲擊著桌面,也緊隨其後道:“大哥慎言。”

趙懷安卻不以為然地看向坐在上首的趙明丞,痛心疾首喚道:“父親,你說句話呀。”

讓他說什麽好呢?

趙明丞默了默,眼睛死死盯著手裏的觀音像。

老大不過試探了下,長毅的態度可謂幹脆果決。

而老三呢,看架勢要跟著長毅一條心。

他擡頭在兩人面上覷了片刻,心下暗忖,這兩人不像是第一次見面...

或許有些事情已經脫離了自己的掌控,得從長計議。

“小兒無狀,說的都是戲言,呵呵,戲言...”

“家主,有急事稟報。”

趙明丞剛露出點苗頭,又急吼吼地縮了回去,長毅和段文裴都有些意外。

意外之下不禁感嘆他敏銳的洞察力。

宜早不宜遲,正想著如何再勾著他繼續推進,門外響起急促的敲門聲。

進來的奴仆快速走到趙明丞身邊附身耳語,不過轉瞬,他平靜的臉上便露出幾許凝重和詫異,一改剛才容後再說的態度,鄭重地朝長毅將軍望去,殷殷期盼道:“雖說是戲言,但我趙家對朝廷的忠心卻是天地可鑒。不瞞將軍,趙家有心回京匡扶正義,救陛下和朝廷於水火,奈何此去山高路遠,恐朝廷不知我等心意,視我等謀逆。所以,還請將軍襄助一臂之力。”

他起身執茶代酒,言辭懇切,把造反一事說得合情合理,忍不住讓人側目。

趙懷安笑著緊隨其後。

父子倆都殷切地看向一臉肅穆的長毅將軍。

那樣子不像是在求人,倒有種逼著應答的意味。

段文裴默默地看著眼前的一場戲,指尖輕點桌面,嘴角微揚。

“舅舅,你看...”

長毅忽然擡手朝東方拱了拱拳,厲聲呵道:“真是荒謬至極。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本將是陛下欽定的長毅將軍,把守著東進的門戶,陛下對我如此信任,我怎麽會做那謀逆之臣!”

他憤怒地望著趙明丞父子,眼神中像是紮了刀子般直直地射向父子二人,“早知你們存了這種心思,慧兒就是再如何怨我恨我,我也絕不會允許她嫁到你們趙家。”說著,他沖段文裴冷哼一聲,質問道:“你可是陛下親封的魏陽伯,難道你也要助紂為虐?!”

為將之人聲音雄厚,長毅這幾聲震得在場眾人耳膜嗡嗡作響,不敢與其直視。

對於長毅的態度,趙明丞早有所料,倒是自己這個逆子...他回頭望著段文裴,他倒是很想知道,面對長毅的問題,他會如何回答。

“我...舅舅,我畢竟姓趙,身上流著父親的血,我...”他欲言又止,臉上露出糾結的神色,似乎極為苦惱。

“舅舅,看在阿慧的面子上,便行個方便吧。”

“閉嘴!”

長毅被他的話徹底惹怒,他篡拳怒目,死死地盯著段文裴,眼中漫上失望,“不準你喊本將舅舅,本將這就帶阿慧走,若爾等敢阻攔,休怪本將劍下無情!”

長毅說完不再與父子三人周旋,緊握腰間佩劍欲奪門而出。

下人早就把守在口門四周,就等家主一聲令下好擒拿此人,眼看長毅伸手正要推門,身後的趙明丞終於把視線從段文裴身上挪開。

他老神在在地坐到旁邊長毅剛坐的椅子上,悠悠地掀起衣擺,翹起二郎腿,勝券在握地看向長毅,“將軍想走,我不阻攔,只是走之前,本家主有幾句話想送給將軍。”

長毅剛推開條門縫,聞言背對著三人冷聲問,“什麽話?”

趙明丞朗聲一笑,“不知將軍知不知道,先夫人離世時曾身懷有孕,腹中之子已有八月,是個成了型的男嬰。”

長毅猛地回頭,眼中攢了團火,“你到底想說什麽!”

這才對嘛。

趙明丞得意地捋著自己的胡須,不緊不慢說道,“將軍就不想知道,如今這個男嬰在哪嗎?”

*

日頭漸漸西斜,藥鋪裏也冷清下來。

南絮撐在櫃臺上,看幾個大夫收拾今日看診的脈案。

霍大夫看著她出神,猶豫片刻想上前,卻被另一個年老的大夫半道截住。

老大夫看著瘦弱,卻有的是把子力氣,掐的人手臂酸痛,霍大夫只能眼巴巴地被老大夫拽著走到一旁角落。

“年輕人,還不死心呢?”

霍大夫甩開他的鉗制,揉著被他掐過的地方,嘴裏喃喃,“你懂什麽。我就要走了,臨走前想再和南姑娘說說話。”

老大夫有些詫異地睜大了眼,“走?你不在福澤館看病了?”

“嗯。”霍大夫吸了吸鼻子,靠著墻蹲了下去,“母親要進京尋親,我得陪著她去,也好去京都瞧瞧。男兒志在四方,怎肯輕易屈居小小的蜀地。”

說完他轉頭去看老頭,見他依舊睜著雙渾濁的眼盯著他,有些好笑道:“說了你這老頭也不懂。反正,我不是要去為難南姑娘的,和南姑娘辭完行,明日我就走。”他伸手拍了拍老頭的肩膀,“你也不必再處處防著我了。”

說完,他在老大夫驚愕的目光中,起身朝櫃臺上的南絮走去。

他眉目舒展,臉上噙著坦然的笑,雖有不舍可更多的是釋懷。

五步、三步、兩步...南絮也發現了他,直起身疑惑地看過來,正要說話,忽得藥鋪中響起一陣驚呼。

黑衣人不知從哪鉆了出來,劍意裹挾著殺意直奔南絮,鋪子裏的人哪裏見過這陣仗,紛紛抱頭逃竄。

殷瑞珠聞聲趕來,操起手邊的藥杵砸到近前的黑衣人頭上,便要往南絮身邊靠。

可福澤館場地開闊,中間隔了好幾個藥櫃的隔斷,黑衣人密密麻麻,殷瑞珠就是再驍勇,也是寸步難行。

她朝南絮看了眼,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護在她身前的一老一少。

老的不多說,手腳麻利,招招斃命。

少的...勇氣可嘉。

南絮遠遠地遞給殷瑞珠一個安心的眼神,彎腰低頭從櫃臺下面拿出個家夥什。

是段文裴送的那把弓。

她知道這幾日不太平,日日都把弓箭帶在身上。

看架勢,都是沖著她來的,她自然不能坐以待斃。

霍大夫手無縛雞之力,又沒有稱手的武器,只得拿起地上還未來得及處理的雞血藤在空中揮舞。

被黑衣人幾下就削掉了大半,若不是老大夫及時拉了他一把,此刻怕是腦袋都要削去半拉。

霍大夫嚇個半死,哆嗦地退到老大夫身後,卻仍強撐著像老雞護崽般張開雙臂護在南絮身前。

“南姑娘,你別怕,我保護...”

“咻咻咻”

箭矢如半途夭折的流星般,在這有限的空間內左沖右撞,霍大夫想回頭,被南絮按住了肩膀。

“別動,你來掩護,我搭箭射他們。”

女子聲音在耳邊炸響,不像往常那般輕柔隨和,多了幾分堅定和果斷。

霍大夫一時癡意上頭,楞楞地沒來得及躲避,被黑衣人劃了下胳膊。

血珠子瞬間浸透衣衫,痛意襲來神識歸攏,他咬牙按住冒血的傷口,腳下紮開馬步,擡了擡肩膀,示意南絮把弓箭搭上來。

南絮不再遲疑,又是咻咻幾箭。

幾人且戰且退,一時間整個福澤館裏盡是劈裏啪啦的打砸聲。

這番動靜自然驚動了外面的行人。

人影攢動,各自奔散。

時間一長,黑衣人就發現南絮射出的箭矢只是徒有其表,並未有什麽殺傷力,不由加大攻勢,步步都是殺招。

眼看已經抵住藥櫃,退無可退,老大夫也漸漸落於下風,南絮心中不免著急,正想讓黑衣人停手,放過眾人,她跟著他們走時,藥鋪中又湧進來許多人,為首的是段文裴身邊的餘榮還有...帶著幾個衙役的李湛。

有了他們的加入,黑衣人頭目知道擄走南絮的計劃怕是行不通,抵擋一陣,扔下幾顆冒著煙霧的彈丸,便抽身而去。

餘榮率先奔上來查看南絮是否受傷,又叫人趕緊給受傷的老大夫和霍大夫包紮。

殷瑞珠也受了點輕傷,南絮拿過櫃臺上的紗布正想給她上藥,卻被餘榮攔住。

“這夥人的目標是夫人,藥鋪不安全,夫人且先隨我走。”

南絮不語,只蹲下身給殷瑞珠上藥。

“夫人!”

“你這個時候該待在段文裴身邊,而不是來救我。”

餘榮有些著急,“爺身手了得,身邊也有人照應,爺就是不放心夫人,才派我來,夫人應該體諒爺。”

南絮手中一頓,“那這裏不安全,什麽地方安全,你打算帶我去哪?”

餘榮見她松了口,忙俯身低語,“爺的意思,回京都,現在就走。”

南絮小心翼翼地給殷瑞珠包紮好,頭也未擡道:“我的兄長皆在這,我的丈夫也在這,還有瑞珠,福澤館,這個時候回京,是不是太晚了。”

性命攸關的事,餘榮這個一根筋想不通南絮還在猶豫什麽。

“夫人,二爺已經被咱們的人救出來送往京都,你無須擔心。至於大爺...我們的人自會保他安全,如今只有夫人,只要夫人速速動身,爺才會無後顧之憂。請夫人立刻啟程。”

時間緊迫,餘榮顧不得南絮的身份,即刻讓人護送她離開。

她不願,他便想上手壓她走,“夫人,得罪了。”

南絮哪裏會依從,擡手搭弓,將手裏的利器對準了餘榮。

“夫人!”

“阿絮,不可!”李湛忍不住上前一步,“有話好說。”

李湛的行為讓餘榮有些意外,南絮亦如此。

“你什麽時候和段文裴的人走這麽近?”

“沒有,屬下是在來的路上剛好遇見聽見風聲來救夫人的李公子。”

餘榮急於撇清關系。

李湛倒是穩得住,“阿絮,我雖厭惡段文裴,但是在護你周全這件事上,我讚同他的話。蜀地不寧,再待下去,說不好會發生什麽。回京,至少比這裏安全。”

有些日子沒見過李湛,如今細瞧,瘦了、憔悴了,眼神卻亮得出奇。

南絮已經能心平氣和地面對他了。

“我還是那句話,段文裴在這,我就不會獨自走。”她緩緩收起箭,態度依舊堅決,“我和他是夫妻,以前是,現在是,將來依舊是。夫妻一體,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我不會拋下他自己回京。決不! ”

擲地有聲的話久久回蕩在耳邊,眾人看南絮的眼神從不解焦急再到理解和敬佩。

是啊,夫妻之間,自當相互扶持,不離不棄。

餘榮有些動搖,卻因為自家主子的命令,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他遲疑地勸道:“可夫人在此,又能幫爺做什麽?恕屬下不敬,您的箭術根本護不住自己,只會讓爺分心。”

南絮低頭看了眼手裏的弓箭,又望了望四周或射進柱中或掉落在地的箭矢,頭一次正視自己真的箭術不佳這件事。

“確實...我大概是幫不了他什麽...”她眼中閃過一瞬的迷茫,但很快又堅定起來,“可我一旦離蜀回京,想抓我的人便會沒了威脅段文裴的籌碼,若逼狗入窮巷,孤註一擲,很可能會不顧一切對你家主子下死手。”

“一動不如一靜。你們既已送我二哥出城,焉知翼王和趙明丞沒有察覺?一旦有所察覺必然會封鎖城門,到那時甕中捉鱉,別說出城,即使出的去,也怕走不遠。”環視一周,南絮笑得篤定,“我是福澤館的掌櫃,我不會扔下諸位獨自而去的。餘榮也好、福澤館諸位也好,若因為送我離去而讓諸位陷入危險境地,我情願留在蜀州城裏。”

“可爺說...”南絮的話已經說服了餘榮,但他還是有些猶豫,畢竟段文裴的命令他不敢隨意違抗。

“聽你們夫人的吧,我想,魏陽伯不會責怪。”李湛靜靜地看著南絮,眼中的光彩比暗夜裏的星辰還要耀眼。

南絮撇過臉,只當沒看見。

*

福澤館當晚打烊後就掛了休業的牌子。

南絮和殷瑞珠兩人安撫好藥鋪中的眾人,並再三告誡這幾日別到處亂走後,便在餘榮的護送下往別院去。

餘榮雖暫時聽從南絮的安排,暗地裏叫人給段文裴送了口信,走在後面的李湛見送信人離去,轉頭深深地望了眼被眾人護在中間的南絮,然後悄無聲息地脫離隊伍,往相反的方向行去。

剛疾走幾步,腳下卻怎麽都邁不開,他回頭又望了眼漸行漸遠人影,覆雜的情緒不斷上湧,堵得他心口難受。

垂在兩側的手指慢慢蜷縮,他苦笑一聲,終是頭也不回地走了。

別院中沒什麽人。

只有如意和幾個婢女還守在南絮居住的院子裏,南絮詢問自從小產後就一直靜養的靜儀公主可在,如意幾人搖頭,說一早駙馬的人就把公主接走了。

南絮這才發現,已不見了李湛蹤影。

餘榮想叫人去追,被南絮攔住。

“隨他去吧。”

“屬下恐他會對伯爺不利。”餘榮眼神示意左右去追。

南絮不再阻攔,只是叫人趕緊收拾東西,“身不由己之人總算可以為自己活一回罷了,你的人怕是追不上他。”

果然如南絮所料,不過片刻的功夫派出去的人便回來說,沒尋到李湛的蹤影。

餘榮雖詫異李湛一個讀書人跑這麽快,到底保護南絮安全才是他的任務,便也不再深究,只催促著眾人快快收拾好啟程。

不離開蜀地,但也不能被人隨意找到,南絮和餘榮一合計,最後決定先暫住在通往暗道的山下客棧。

那裏偏僻又隱蔽,來往之人也不多,可進可退,是當下最好的選擇。

如意和其他幾個下人被南絮留在了別院,一來那些人不會為難幾個太守派來的下人,二來可以造成自己還在別院的假象迷惑對方。

等一切安排妥當,眾人換上不起眼的簡便行裝,趁著夜色出了別院往西行去。

*

夜色濃重,南絮和殷瑞珠騎在馬上並駕而行。

“藥鋪後面的倉庫你沒上鎖吧?”南絮緊了緊身上的披風,整個身子往下貼去,盡量減少寒風的侵襲。

殷瑞珠往後瞧了眼,簡短地回了句‘放心’。

那幾箱火銃還擱在最裏面的庫房裏,兩人早就說好,一旦情況有變,哪裏都可以上鎖,但後面那間一定要留著,方便太守的人去取東西。

殷瑞珠做事,南絮自然放心。

就在眾人趁著夜色西行時,本該入洞房的段文裴也在夜色的掩映下往西郊大營行去。

這裏駐守著幾千伏虎軍,此時除伏虎軍外,還有剛到不久的鎮北軍,中軍大帳內,王松慶正擁簇著翼王查看沙盤,不料帳簾被人從外面掀開,趙明丞段文裴幾人走了進來。

翼王先註意到有些不情不願的長毅將軍。

昔年在京都的時候,長毅入京述職,兩人曾見過,當時先帝還在,他還是最受寵、最有希望當上太子的皇子。

一晃多年過去,再見,已是物是人非。

翼王撥開身前的王松慶,朝長毅迎了上去。

長毅很守規矩,即使受脅迫,即使知道這些人想幹什麽,依舊朝翼王行了君臣之禮。

“塵埃已定,殿下不該再有非分之想。不為別的,也該想想困在宮裏的太妃。”

長毅還想盡力勸說。

他們這些駐守邊關的將領誰不想跟著位明君開疆擴土。

先帝晚年已有守成之意,大肆裁軍,重用文官;翼王雖年輕,但思想也比之先帝更年輕。

只是命運弄人,誰會料到一直無人問津的宣武帝會順利登上皇位。

這位陛下雖比不得翼王的雄韜武略,卻比之先帝好了不少。

帝王壯年、朝政平穩,這個時候起兵清君側,所要承擔的後果很難估量。

損兵勞財不說,若是流年不好遇上如蜀地這樣的災荒,北邊的蠻夷再趁著國內的動亂揮軍南進,弄不好,就會腹背受敵。

上位者弄權逐利,苦得是國政和萬千的黎明百姓。

長毅不願看見此景。

他長揖不起,不管身後的趙明丞等人,只苦勸道:“請殿下看在西北數十萬子民的份上,三思而行!”

三思而行?

翼王本要上前扶他起來,聽聞此話有些不悅地看向身後的趙明丞等人。

那眼神似乎在問責,不是說已經勸得長毅為他們所用嗎?怎麽倒像是來臣子上諫的?

趙明丞遞給翼王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手肘推了推段文裴。

得罪王爺的事,自然不會讓趙懷安上。

這些小動作沒有逃過翼王的眼,他把雙手背在身後,冷著臉看趙家父子如何處理如今尷尬的局面。

段文裴明白趙明丞和翼王的心思。

他掀了掀眼皮,上前拉著長毅的手臂扶他起身,笑道:“將軍也是為殿下著想,殿下寬宏大量,自然不會為難將軍。”

他這話無疑是讓翼王騎虎難下。

如今用人之際,翼王巴不得長毅乖乖聽話地敞開東進的門戶,自不會得罪他。

生氣不悅也不過是做做樣子,維持自己的尊嚴。

翼王要的是段文裴警告長毅,給他一個臺階,不是這般把他架在此處。

他瞇著眼頭一次認真審視這個‘前表妹夫’。

“哈哈哈,還是懷州了解本王。”翼王臉色幾經變換,終是笑了出來,“將軍言之有理,本王身為先帝之子,又怎會不明白這個道理。”

“只是...”他頓了頓,擠開段文裴,拉起長毅的手往帳中走去,“陛下對本王實在是猜忌甚重,兄弟一場,為江山社稷也好、為兄弟之情也罷,本王總要為自己考量一番。清君側,清的是陛下身邊讒言魅上的臣子,保的是我朝百年的國祚。”他伸手拍了拍長毅的手背,語重心長道,“將軍總不能連這點情面都不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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