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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三十九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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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三十九度

周二,《面孔》十月刊下半月刊出刊的日子,池錦繞路從報亭買了一份雜志,坐公交車到公司。

地鐵很方便,所以公交車以老年人為主。池錦上車發現車裏一半人自覺戴了口罩,下意識按緊了自己的口罩邊緣,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翻開雜志。

到了公司,才發現一個小小的編輯部居然有三個人請了病假。錢姐和女兒雙雙中招在家休養,連高大健壯的秦顯成也倒下了,最讓人意外的是,幾乎不請假的陳以聲竟然也沒來。

江敘歡一邊自責一邊給大家分發口服液和口罩,喃喃道:“早知道不選洗浴中心團建了,人多口雜,可不就容易人傳人嘛。”

大家客氣地安慰她,卻也人人自危。轉到池錦這裏,江敘歡交給她一個任務。

同事們客氣地安慰她,卻也人人自危。轉到池錦這裏時,江敘歡交給她一個任務:“每次出刊陳主編都要親自審閱刊物,一會你找個同城快遞,給他寄過去。”

池錦實在不想和他有瓜葛,哪怕已經去過他家好幾次,卻還是說:“可我沒有陳主編家地址。”

“我們都沒有。但這是工作,他再註重隱私也能理解。”

池錦想說換個人去辦,卻又怕心思縝密的江敘歡起疑,只得答應下來。

明明有陳以聲的地址,卻還要打著工作的名號裝模作樣地再問他要一次嗎?如果直接寄過去,會不會顯得太過冒昧?在微信上問,又怕日後看到這些對話框徒增尷尬。

思來想去,她索性坐到茶水間,一邊喝檸檬水一邊給陳以聲打了個釘釘電話。

電話被掛斷了。看來他並不是在生病?

約莫半小時後,陳以聲回了條信息:[抱歉,剛才在開視頻會議。有什麽事?]

池錦經過一番思想鬥爭,覺得直接打電話反而更暧昧,於是在備忘錄裏斟酌字句足足十分鐘,才發過去一段話:

[陳主編早上好,歡姐委派我給您寄去下半月刊刊物。請問景東區天翡公園B座1單元801是否是您方便接收的地址?]

對面秒回:[是的。麻煩你了。]

這一來一回,字字斟酌,仿佛耗費了半生心力。池錦莫名生出一種兩人已經分手,她在給前男友發消息的錯覺。

看看池錦,看見了嗎?辦公室戀情失敗了,這下場還算好辦的呢。

她立即找了個到付的同城速遞,將雜志寄出,隨後便投入了工作。

一小時後,池錦接到了快遞員的電話,說按門鈴無人響應。

無奈之下,她只好再次硬著頭皮給陳以聲打電話。

嘟聲之後,電話被接起,傳來一個迷迷糊糊的男聲。

“餵……”他的聲音嘶啞而粘膩,不似平日。

池錦嚇了一跳,連忙確認這確實是“主編-陳以聲”的工作電話,備註是“活閻王”沒錯。

“……陳主編。”她斟酌著是否要詢問病情,最終還是沒問出口,“雜志送到門口了,麻煩您去領一下。”

“……嗯……好。”

她聽到陳以聲起身的聲音。該死,他們家的“地形”她居然記得如此清楚,現在他應該在主臥(雖然她沒見去過)……客廳……衛生間門口……路過儲物間……玄關。

門開的聲音。

“嗯……我掛了。”他的聲音毫無工作的狀態,迷迷糊糊地就要放下手機。

他以為已經掛斷了電話,但其實並沒有。

池錦聽到他跌跌撞撞走回來的腳步聲,緊接著是一聲悶響——似乎撞到了當初大餅造反的那個書架,發出一聲吃痛的悶哼。再走幾步,便沈重地跌倒在床上。

池錦主動把電話掛了,沒過幾秒鐘,收到陳以聲的釘釘回覆——

[辛苦。我已收到。]

秦顯成和錢姐都覆工了,陳以聲已經請了病假。池錦心裏記掛著,卻沒有問候。於情於理,陳以聲幫過她不少忙,平日也很照顧她,她不能如此絕情,連想都不想一下。

不過金堯佳卻倒下了,段興澈急得焦頭爛額:“完了完了,訪談還沒錄完呢。佳佳姐怎麽臨陣脫逃了。”

“沒事,你去找鑫哥,他會錄制也會剪輯。”

江敘歡匆匆走過來:“誰開車來的?有空去陳主編家送一下文件嗎?要陳主編本人簽字。”

“不能像昨天一樣寄過去嗎?”段興澈問。

“我也想,可這是機密文件。”

池錦生怕點到自己的名字,趕緊溜回工位。女編輯們也紛紛低頭——這可是去男上司家裏,可不是什麽清白的差事。

“不用。”

一個沙啞的聲音從門口傳來。眾人擡頭,只見陳以聲歪歪扭晃地走進編輯部,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卻掩不住病容。

他扶著墻,道:“我記得今天要簽字。簽完……我就走,不用麻煩你們……咳咳……”

江敘歡見了,連忙過去扶他。方唐也關了屏幕,趕緊走過去。

陳以聲戴著口罩,卻依然能看出情況很不好。他臉色蒼白如紙,平日挺拔的身姿此刻佝僂著,每一聲咳嗽都像是從肺腑深處擠壓出來的,聽得人心驚。

他拒絕了她們伸過來的手,只是啞聲道:“筆。文件。”

“陳主編……”

“聲哥……”

陳主編勉強簽了字,筆跡都比平時虛浮了許多。

簽完他便轉身往外走,郭鑫連忙上前想扶他去坐電梯,卻被陳以聲用盡力氣嚴厲拒絕了。

他離開後沒幾秒,辦公室一片安靜。

池錦坐不住了。她快速裝好筆記本、筆和電腦包,甩下一句“去外采”。

盡管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她要去做什麽。

離開辦公室,池錦的腳步越來越快,幾乎是小跑著穿過走廊。終於,她在電梯口追上了搖搖晃晃的陳以聲。她幾乎沒有猶豫,上前一把扶住他。

陳以聲先是一驚,見來者是她,眼眶微微發紅,下意識喚出她的名字,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見。

隔著薄薄的襯衫布料,陳以聲傳來的皮膚溫度驚人,燙得池錦心頭發慌。

陳以聲試圖掙脫,卻因為虛弱而使不上力:“不用……麻煩你……”

“別逞強了。”池錦不由分說地將他的手臂繞過自己肩膀,“您連站都站不穩。”

如此親密的接觸讓兩人都是一怔。池錦能感覺到他身體的僵硬,但高燒帶來的虛弱讓他無力拒絕。

“我送您去醫院。就算是普通同事,看到您病成這樣也不會坐視不管。”池錦解釋著,另一手拍拍電腦包,“在醫院我也能工作。”

陳以聲用盡力氣甩開她:“醫院太危險,你回去。”

池錦不由分說地架著他走進電梯。

“吃了什麽藥?”

“多少度?”

“都有什麽癥狀?”

“我是看在平日裏……你比較照顧我的份上。”池錦最後解釋,“沒有非分之想。”

“……謝謝。”

剛下電梯,池錦拿出手機:“打車去最近的醫院,大概五分鐘,現在不堵車。”

“……我開車來的。”

“啊?你發燒還開車?”池錦大驚失色,“還好過來一路沒事,不然出點事怎麽辦?”

陳以聲似乎想回應,卻只能發出模糊的氣音。他的頭無力地靠在她肩上,滾燙的呼吸拂過她的頸側。

池錦心頭湧起一陣酸澀。陳以聲平時雷厲風行、說一不二,此刻卻只是脆弱的孤家寡人。像她說的,哪怕是普通同事、普通朋友,她都無法坐視不管。更何況,兩人還是師兄妹,是同鄉。池錦開上陳以聲的車,風風火火朝醫院開。工作日的上午,市中心路況依舊算不上良好,池錦急得直按喇叭,又焦急地瞥了一眼副駕駛座上的人,卻見陳以聲的頭無力地靠在車窗上,隨著車輛的顛簸輕輕晃動,呼吸沈重而急促。

紅燈漫長得像一個世紀。池錦終於忍不住伸出手,探向他的額頭。指尖觸到的皮膚滾燙得嚇人,濕冷的汗水黏在她的指腹上。她心下駭然,連忙收回手。

終於,醫院的紅十字標志出現在視野裏。池錦幾乎是橫沖直撞地將車開進急診通道,甚至來不及完全停穩就猛地推開車門,踉蹌著沖向急診預檢臺。

醫護人員反應迅速,推著平車趕來。池錦慌忙拉開車門,指著裏面:“在這裏!他應該是昏過去了!”

兩個醫護人員小心地將陳以聲從車裏扶出來。他整個人軟綿綿的,完全依靠別人的支撐才能勉強站立,眉頭因不適而緊蹙著,嘴裏發出模糊不清的囈語。

池錦亦步亦趨地跟在平車旁邊,焦急地醫生陳以聲的情況。

“患者最近去了什麽地方?吃了什麽?除了發生還有什麽癥狀?”

池錦答不出來,手心捏緊:“這是我同事……我……我也不清楚。”

醫生在做著進一步的檢查:“體溫三十九度七。提問現在的情況不好下定論,家屬在旁邊等一下。”

“……好。”

空氣中彌漫著醫院的味道,是消毒水,池錦想起去確認父親屍體的那天。雖然知道他只是發高燒昏過去,不可能像父親一樣一睡不醒,但她還是忍不住嗚嗚地抽噎起來。

耳邊是各種匆忙的腳步聲和儀器滴答聲。池錦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似乎還殘留著他額頭上滾燙濕濡的觸感。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陳以聲——脆弱、無助,好像一碰即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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