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1.返程路上(上)

關燈
31.返程路上(上)

高三的第一個學期,池錦幾乎沒有去上課。她成績頂尖,耐心認真,各科老師都公認,她考個頂尖大學不成問題。

那年十月,午休還未結束,忽然宿管阿姨帶著班主任和警察來宿舍敲門。池錦迷迷糊糊被推醒,警察報出了父親的名字,她瞬間清醒,懵懵懂懂被帶到醫院。被帶到醫院,面對哭到昏迷的母親,十七歲的池錦成了唯一能辨認冰冷停屍臺上父親身份的人。

寒假返校,她的成績下滑尚不明顯,精神卻已一落千丈。班主任從她保溫杯裏嗅到了啤酒的苦澀氣息,攤開她的掌心,更是布滿了深深淺淺、新舊交疊的摳痕,血跡斑斑。一周三次的懇談後,她主動提出回家自學,直到四月底才覆學。

高考成績雖非巔峰水平,依然名列前茅,足夠上一所名牌大學。然而,看著母親日漸憔悴、搖搖欲墜的精神狀態,池錦選擇了本市那所師範大學。

如今池錦已碩士畢業,雖然這幾個月工作不順心,但客觀來講收入可觀。親戚們總說池母辛苦,池錦爭氣,九泉之下的池父也該瞑目了。

九年彈指而過,又到父親忌日。天蒙蒙亮,池錦便陪著母親來到墳前祭奠。上完墳,她還得趕回景市,明天便是工作日。

晨霧微涼,紙灰裊裊,母女倆相對無言。上完墳,池錦先送母親回家。抵達小區單元樓下時,卻意外地看到陳以聲的車已靜靜停在那裏。

池錦瞥了眼腕表:八點剛過。他們約定的時間是八點半。

後視鏡裏映出兩張眼眶鼻尖都泛著紅痕的臉。陳以聲心頭微震,面上卻不露分毫,既未主動下車寒暄,也沒有搖下車窗。倒是池錦感到一絲難為情,率先走了過去。

“怎麽這麽早就來了?”池錦壓低聲音。

還沒等陳以聲回答,池母便先開口:“這位是?”

“噢,這是回景市的司機陳師傅。我是他接的第一位顧客。”池錦介紹道。

“阿姨好。”陳師傅問好,“擔心路堵,提前來了一些。”

池母有點疑惑地點點頭,畢竟看陳以聲的樣子並不像是個跑車的。

池錦也感覺這個身份有些假,找補道:“陳師傅也在景市上班,這是順風車,沒拼到車。”

“阿姨放心,”陳以聲接口道,“我每次往返都會捎人,駕齡也長,安全沒問題。”

池母邊應聲邊掃了眼車內,催池錦上樓拿行李,自己則在樓下等著。

等池錦身影消失,她轉向陳以聲:“陳師傅做什麽工作的?”

她問得直接。

“開網吧的。”

他回答得也爽利落。

“真看不出來,陳師傅倒像文化人。”

陳以聲只是淡淡牽了下嘴角,不置可否。

“今天這車拉幾個人?”

“除了池小姐,還有一位。”

“多少錢?”

陳以聲略頓,語氣如常:“兩百一位,送到家樓下。”

池母點點頭:“她還沒吃早飯,可能會低血糖,麻煩你讓她坐前排。”

“好。”

說話間,池錦已經拉著行李箱和一大捆團團糕走了下來。

“自己多吃,也一定記得給同事、朋友分。”池母再次囑咐,“等安全到了家,也給陳師傅來一盒點心,他肯定吃得慣。”

“放心吧,媽你快上樓吧。到了我給你打電話。”

一番依依惜別後,車子終於駛離。陳以聲沒有問她哭紅的鼻頭和紅通通的眼眶,只是問:“吃早飯了嗎?”

“吃了。”她下意識答道。

陳以聲發動引擎:“我還沒吃,陪我去吃一點吧。”

池錦沒多想,假期尾聲的高速免費,時間充裕,便指了家附近口碑不錯的老店。

“怎麽不直接說我是你同事?”

“不想讓她多想,知道的多擔心的就多,何必呢。”

“不怕我給你拐走?”

“我這條賤命您也看得上呀?”

“怎麽是賤命?”陳以聲聲音平穩,“我覺得很好。”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池錦可不敢信陳以聲的好言好語,連連擺手:“你越這麽說我越覺得你是要把我拐賣了。”

陳以聲一笑,道:“你們母女感情那麽好,要是我把你弄丟了,阿姨不得和我拼命?”

岳霜霜做得出來,池錦想想都覺得害怕。

“所以我媽還是少幹涉我的交際圈比較好,不然都不舒服。”

“阿姨管你很嚴?”

池錦不願深談,打馬虎眼:“怎麽?這是要等著抓我小辮子告家長啊,陳大王?”

陳以聲唇角彎起一個更深的弧度,帶著點無可奈何的寵溺:“我幫你圓謊,咱倆現在該算‘共犯’才對。你怎麽老想著跟我劃清界限搞對立?”

誰敢和上司說是“共犯”?池錦小聲嘟囔一句。

簡單吃了點東西,見池錦眼裏的紅褪了些,陳以聲才默默打開空調,調了個舒適的溫度。

“有些堵。”陳以聲看看導航,“大概六個小時車程,兩個小時在服務區休息一下,給你送到家在下午四點之前,可以吧?”

池錦點點頭:“咱倆可以換著開,我也上過幾次高速。”

“收假高速人多,還是我來吧。你在副駕駛自己玩手機就好。”

“那怎麽行?我知道開長途副駕駛的職責之一就是別讓司機犯困,我來陪你聊天吧。”

“我是個比較悶的人,可能不會找除了工作之外的話題。”

“沒關系呀,”池錦笑了,笑容終於放松了些,“我負責說話就好。”

密閉的車廂裏,陳以聲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卻沒有化妝的痕跡。顯然不是為了“悅己者容”,再結合她哭過的樣子,大約是遇到了什麽事。

她若想說,自然會開口。

陳以聲無意打探隱私,他打開車載藍牙:“喜歡聽什麽?連你手機放吧。”

池錦笑道:“這個話題選的就挺好,上學的時候喜歡聽民謠,現在喜歡聽節奏快的,這樣寫稿子打字也比較快。你呢?”

她一邊說,一邊連上藍牙,點開一個篩選過的“體面歌單”,全是些安全無害的音樂——她可不想讓上司掌握自己的真實音樂品味,有些歌實在……不便示人。

“音樂臺放什麽聽什麽。”

“啊。我還以為您會比較有品位,對這些都比較挑剔呢。”

“我這麽不好相處嗎?”

“沒有啊。難相處的話怎麽還會這麽好心送我回去。”

“你不是和別人叫我活閻王嗎?”

池錦嚇了一跳:“啊……哈哈,那是年輕不懂事,我現在不是好久沒有叫過了?”

池錦捏緊了手機,他給陳以聲的所有備註都是活閻王。

“倒也無妨。”陳以聲語氣裏居然有幾分自省的意味,“我確實……不算特別通情達理。”

其實池錦一開始也是這麽覺得,但是接觸得越多越能發現陳以聲不輕易示人的溫柔和細膩。

正要接話,卻聽見快節奏的說唱戛然而止。車內突然被一陣急促的鈴聲打斷——池錦連著的藍牙播放被打斷,車載屏幕上清晰顯示出“孫庭”二字。

兩人都沒動作。池錦看著那個名字,有點尷尬。

陳以聲道:“不方便的話切斷藍牙就好。”

池錦心想孫庭是個體面人,說話有分寸,兩人關系也清白,便直接按了接聽。

“池錦,今天中午有時間嗎?最近太忙了,請你吃個飯,肯賞光嗎?就咱們二中門口的烤肉店,絕對地道,沒有二中畢業的不饞這口!”

“我在回景市的路上。”她言簡意賅地拒絕了邀約。

“啊?這麽早?我以為你買的下午的高鐵呢。”

“沒候補到高鐵,搭同事的順風車回來的。”

“啊?你上司嗎?他不和他老婆孩子一起走嗎?”

此時在孫庭的眼裏,她和“已婚”上司的關系實在有些過於親密了。

池錦呼吸一窒,握著手機的指節微微發白。她下意識地看向陳以聲。陳以聲依舊專註地開著車,側臉線條冷峻,薄唇緊抿,沒有任何表情,仿佛完全沒聽到這刺耳的問話。

陳以聲只是不方便說話,他覺得這男的心機頗深。真有心請吃飯,早該提前確認時間地點,而不是假期最後一天,明知她要趕路時才冒冒失失打來電話。

“不是。另一個同事。”

池錦還是說了謊,向陳以聲投去一個“實在抱歉”的眼神。

“哈哈這樣啊。”

他根本沒信。

“那你們開車小心,等我過兩天去了景市,咱們再聚吧!”

“好的。等你來景市我招待你。”

“那我可記在心裏了。行,不打擾你們了,先掛了,等你到了家和阿姨報平安,再見。”

“再見。”

電話掛斷,音樂再次響起。

池錦主動調低了音樂的聲音,道:“不好意思陳主編,不是有意騙他的,我當然也沒覺得我們是見不得光的關系。只是和他不算熟絡,解釋起來徒增枝節,索性敷衍過去。”

“保護自己的邊界感,是好事。只是你不用句句都這麽小心,把自己的感受放在第一位吧。”

她微微一怔,隨即垂下眼睫,掩飾住眼底翻湧的情緒。把自己的感受放在第一位?對她來說,這似乎已經是很遙遠的事情了。母親的感受、工作的壓力、旁人的眼光……層層疊疊,早已將她的本心包裹得嚴嚴實實。

“嗯,我試試。”她低低應了一聲,聲音輕得像羽毛。

或許是車內溫度太過舒適,或許是早飯後暈碳,或許是早起忙碌,也或許是連日來緊繃的心弦在相對安全的空間裏終於得到一絲松懈,巨大的疲憊感如潮水般席卷而來。她的眼皮越來越沈,意識漸漸模糊,頭不自覺地偏向車窗一側,呼吸變得均勻綿長。

陳以聲向右看去,她眉頭微蹙著,即使在睡夢中似乎也未能完全放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鼻尖還殘留著一點未褪盡的微紅,唇色有些淡。

看起來很可憐。

他的眼眸裏滿是柔和。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他擡手,將已經調得很低的音樂徹底關掉。世界瞬間陷入一種溫柔的靜謐,只剩她清淺的呼吸。接著,他又探手,將空調的出風量調到最小。

車廂徹底安靜下來,陳以聲專註地開著車,偶爾確認一下她的狀態。她姿勢拘謹,身體微微蜷縮,帶著一種下意識的防備,但總歸是睡著了。

他放慢了車速,在確保安全的前提下,盡量讓車身行駛得更平穩,避開那些可能帶來顛簸的坑窪。

時間在無聲中流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