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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他的缺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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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他的缺位

新聞學院的宣講會,池錦站在了當年陳以聲站過的位置。

臺下座無虛席,甚至比文學院更甚,鐘心傳媒的金字招牌,對相關專業的學生有著天然的吸引力。這裏是她第一次遇見陳以聲的地方,也是她渴望展現自己的作為“夠格”編輯的機會。她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人群,尋找陳以聲。昨天他說盡量趕來。

沒有。空蕩蕩的入口,攢動的人頭裏,沒有陳以聲。

沒看見他,無妨,真的無妨。

池錦在心裏默念,指尖卻無意識地蜷了一下。主持人介紹後,她立刻定了定神,唇角揚起一個自信而從容的弧度。她沒有照搬陳以聲的模式,而是融入了自己的風格。開場同樣簡潔有力,但多了一份屬於池編輯的靈動和親和力。

“我不是以一個成功者的身份在這裏,也不是以所謂優秀畢業生的身份高高在上的說教。兩年前我入職鐘心傳媒,在《面孔》,我失敗了很多次。第一次選題會被斃了四個專欄。”她的開場白坦誠得近乎鋒利,聲音清亮,“第二次選題會,我又被斃了兩個。剩下一個是我把最有信心的專欄打印出來,像發傳單一樣發給所有前輩編輯,求他們高擡貴手留一個。”

笑聲像漣漪蕩開。

“最後這個被留下了,他們說這個成本最低,最後被換也不心疼。”

更大的笑聲。

池錦的聲音漸漸沈下去:“我跟著那個攤主在冬夜裏站了十四天,拍到他凍裂的手、被油燙出的疤,也拍到他收攤後偷偷給流浪貓留火腿腸。後來推送、發刊,配套的小紀錄片也出了,點擊量都不算高,卻收到三萬多條評論——有人說想給攤主捐手套,有人說看完片子第一次主動給爸爸打了電話。”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人群,像把火種撒進黑夜裏。

“從那一刻我就明白,所謂成功,不是登上封面,不是發多漂亮的專欄,而是讓一個人因為你寫下的文字,願意對世界多信任一點點。”

“但是直到今天,也沒人覺得我算得上成功。甚至我自己,也常常覺得越來越力不從心。”她話鋒一轉,目光灼灼,“但我今天依然站在這裏。兩年前我也在這個禮堂,聽鐘心傳媒的宣講,巧合的是,當時負責的編輯也來自《面孔》編輯部。”

她分享了自己從實習編輯到如今的心路歷程,那些被斃掉的選題、熬夜修改的稿子、采訪中被拒之門外的挫敗、以及最終稿件刊發、引發共鳴時的滿足感。她講述的不是高高在上的“標桿”,而是真實、有溫度、有血有肉的成長故事。

臺下反響熱烈。互動環節,學生們提問踴躍,池錦應對自如,思維敏捷,言辭懇切又不失鋒芒。一個恰到好處的小玩笑,引得全場笑聲。

……

控臺區,陰影與燈光交界處

陳以聲不知何時已悄然抵達。他隱在設備輪廓之後,高大的身影幾乎與背景融為一體,像一棵沈默的冷杉。他沒有靠近,只是靜靜地站著,目光穿過人群,牢牢鎖住臺上那個散發著光芒的身影。

鐘心的宣講會在掌聲中圓滿結束。池錦鞠躬致謝,臉上帶著激動的紅暈。

“師父!太棒了!!”段興澈臉上洋溢著純粹的、熱烈的崇拜,變戲法似的從身後拿出一小捧用彩紙簡單包紮的、生機勃勃的向日葵,雙手遞到池錦面前,“恭喜師父圓滿完成任務!”

這突如其來的驚喜讓池錦楞了一下,隨即被“徒弟”的真誠逗笑了。她大大方方地接過花束,向日葵燦爛的金黃色映著她明媚粲然的笑容。

“謝謝小段!” 她拍了拍段興澈的肩膀,“你小子什麽時候準備的?”

“來的時候路過花店,最後一束,我搶的!”段興澈笑得牙不見眼,“我就知道,我師父值得。”

池錦接過花,低頭聞了聞,花粉蹭在她鼻尖,像一顆小小的金色痣。

“哎呀,其實這就是完成了一項工作,還麻煩你買花。這向日葵不少錢吧?”

“小意思小意思!當然師父回了公司願意請我喝咖啡我也不介意的!”段興澈笑嘻嘻地回應。

師徒二人站在講臺旁,有說有笑。池錦捧著那束小小的向日葵,整個人都沐浴在一種喜悅中,面面和諧充滿朝氣。

正從場控區走來的陳以聲本想來祝賀,可看見這一幕,臉上明晃晃的笑意,瞬間凝固了。

那束向日葵太亮了,亮得刺眼。

他看著臺上那對言笑晏晏的師徒。段興澈年輕、充滿活力,看向池錦的眼神清澈又熱烈,毫不掩飾那份崇拜和親近。池錦接過花時露出的笑容,是那樣放松、明媚。

一股尖銳的情緒猛地攫住了他——是嫉妒。

清晰而強烈的嫉妒。

緊接著,是更深的、如同潮水般湧來的遺憾和……自卑。

段興澈的年紀,與池錦相仿。他有著大把的青春和未來,他的讚美是那樣直白、熱烈、無所顧忌,帶著陽光的味道。而他陳以聲呢?

那八年的年齡差,在此刻如同齲齒般橫亙在眼前。他早已過了可以毫無負擔表達心意的年紀。

他連一句完整的“希望你來陪我一起,我會安心些”都無法在人潮中傳達清楚,更遑論像段興澈這樣,捧著一束花,毫無顧忌地沖上前去表達祝賀和傾慕。

他有什麽資格去嫉妒?又有什麽立場去遺憾?

池錦本就該接受這樣一顆年輕的、赤誠的心的追捧。那才是與她相配的活力和未來。

而他?不過是一個需要保持距離的“主編”。

她或許根本不期待、也根本不需要自己的出現。因為她足夠優秀,沒有他的見證,她依然綻放得如此耀眼。

心底那點隱秘的情感,瞬間被冰冷的現實和自我否定澆滅,只剩下苦澀的餘燼。

他剛剛邁出的腳步,無聲地收了回來,轉身,無聲無息地離開了小禮堂。

……

秋招落幕,鐘心傳媒在北園大學城的三個編輯部按慣例聚餐,公司買單,自是全員到齊。《面孔》三個編輯自不必說,《童年》五個編輯池錦都打過照面。但由於這三天她都在景大駐守,所以與《她制》兩位女編輯並未見過。

飯桌上的氣氛,從一開始就透著股微妙的凝滯。陳以聲本就不喜應酬,周身自帶生人勿近的冷氣,沈默地坐在主位,仿佛自成結界。《她制》的副主編劉映月顯然看不上姜虎的做派,尤其是這次秋招他違規多調人手,幾乎不接他的話茬,她帶來的小編輯倒是客客氣氣地附和著姜虎,像是唱紅白臉。

自家主編不熱絡,池錦和段興澈自然也只維持著基本的禮貌,顯得興致缺缺。池錦更是心緒難平——他明明爽約,連句解釋都沒有,還一直冷著臉。這頓飯,明明味道不錯,卻吃得胸口發堵。

酒過三巡,場面漸漸失控。《她制》的小編輯起身向三位主編敬酒,姜虎立刻如法炮制,讓自己編輯部唯一的女編輯小孫也去敬。小孫明顯是第一次經歷這種場面,端著酒杯的手都在抖,眼神怯怯的。桌上幾個喝高了的男編輯開始起哄,聲音越來越大,漸漸將矛頭也轉向了女編輯中唯一沒喝酒的池錦。

“池編輯,你也得表示表示吧?”

“是啊,池編輯巾幗不讓須眉啊!”

“來來來,滿上滿上!”

池錦冷眼看著。陳以聲就坐在她斜對面,他不僅沒替小孫解圍,甚至也沒為自己這個下屬擋一擋的意思。

段興澈看不過去,刷地站起來:“各位前輩!我替我師父擋了!剛拜的師父,徒弟代勞,天經地義!”

他豪爽地喝了大半瓶啤酒,贏得幾聲稀稀拉拉地叫好。

“哈哈,小段,英雄救美也只限於這一口啊!”

半瓶啤酒像喝水一樣,根本不打緊。但是《童年》那幾個男編輯竟逼著小孫連幹了三小盅白酒!小孫嗆得眼淚都要出來了,臉色發白。劉映月蹙眉說了幾句“意思到了就行”,卻被淹沒在嘈雜的起哄聲中,毫無效果。

姜虎臉上堆著笑,親自拎起一瓶剛開的啤酒,繞過桌子走到池錦面前,不由分說地塞進她手裏:“池編輯,賞個臉?大家聚一起開心嘛!”

池錦看著小孫痛苦又無助的表情,一股火氣夾雜著強烈的正義感直沖頭頂。

她對自己的酒量有底,也無法忍受這種欺軟怕硬、專灌女生的下作場面。她蹭一下站起來,道:“謝謝姜主編。把小孫那瓶白的給我,如果再讓她喝,就給她啤酒吧。反正都是為了聚在一起開心,喝什麽不一樣呢?”

姜虎眼睛一亮,像是發現了更有趣的獵物,立刻將啤酒瓶放到小孫那邊,一把抄起那瓶白酒,擰開瓶蓋,親自走到池錦面前,就要往她杯裏倒。

陳以聲忽然起身按住他的手:“姜主編,什麽時候編輯部興這套規矩了?”

力道之大,讓姜虎的動作硬生生頓住。

“你們小池編輯都說啦,聚在一起開心,而且這是她自願的。陳大主編得給手下編輯一點自由吧。”

“對,我是自願的,小孫不是。”

那個小孫編輯紅著眼眶看著池錦,嘴唇翕動著:“池錦姐……”其實這是兩個人第一次說話。

池錦輕輕撞開陳以聲,拿過姜虎手裏的白酒,自斟自飲一杯,二兩白酒一口悶。

酒液像巖漿滑過喉嚨,燒得她眼眶發紅,卻硬生生沒咳一聲。

所有嬉笑、起哄、勸酒的聲音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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