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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北園硝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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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北園硝煙

北園大學城招聘會當天,人聲鼎沸。各大企業的展位鱗次櫛比,鐘心傳媒在裏面並不算耀眼的。這也難免,媒體行業式微,薪資競爭力有限,加之鐘心仍有相當比重的傳統紙媒業務,處境可見一斑。

相比《童年》值班的三位編輯,輪值的池錦和段興澈簡直是低調得不行。如此時在傳媒學院鎮守的陳以聲所料,《童年》走的是熱鬧吸睛路線。穿著企業LOGO的土潮文化衫,震耳欲聾的流行音樂,掃碼就送的精美毛巾……展位前人潮湧動,大多是圖新鮮熱鬧的學生。

反觀《面孔》,碩士起招的門檻本就讓咨詢者寥寥。背景屏幕循環播放著資深編輯團隊深入采訪一線的紀錄片片段,沒有喧鬧的音樂,只有沈穩的旁白和真實的畫面。

池錦看著桌上堆成山的毛巾,終於明白當年那條擦幹她濕發的毛巾從何而來了。

段興澈有些咋舌。他碩士是隔壁師大的,當時是其他編輯部去招聘,沒見過如此冰火兩重天的架勢。

他低聲道:“師父,雖說進來鐘心,大家奔著的老牌雜志就那麽幾個吧,但《童年》怎麽也是響當當的,他們編輯怎麽都是這個畫風。”

池錦目光微擡,瞥向展位後方西裝革履、穩坐釣魚臺的姜虎。

“還是陳大王比較帥。”

“你小子也學著叫他陳大王了。”

“哈哈,我這個小王得去幹活了!”

段興澈抱著宣傳單站起來,在擁擠的人流中眼觀六路,精準地將那些對新聞、寫作、深度內容真正感興趣的學生引導到《面孔》展位前。

“同學,對深度報道感興趣?可以了解一下《面孔》,我們是國內面孔報道領域的標桿……”段興澈笑容真誠,遞上宣傳冊的動作自然流暢。

池錦則站在展位前,接待著被吸引過來的學生。雖說她的宣講會是在最後一天,但展位介紹也同樣得有真功夫,她娓娓道來,講述如何用文字賦予面孔靈魂,講述《面孔》對真實、深度和人文關懷的堅守。

“講得真好。”一個戴著眼鏡的女生小聲對同伴說,“感覺這才是真正做內容的地方。”

姜虎坐在後方,看似在翻閱簡歷,實則將池錦的講話和現場反應盡收眼底。他猛然起身,

拿著擴音器走到了展位前,聲音洪亮地蓋過了所有聲音:“來來來!看這邊!鐘心傳媒!入職即享六險二金,超長帶薪年假,年度海外游!更有機會參與百萬粉絲大V項目!”

這充滿誘惑力且直白無比的宣傳,立刻吸引了大批學生湧向姜虎身前的《童年》展位,甚至沖散了《面孔》展位前排起的小隊伍。

段興澈眉頭一皺,剛想有所動作,池錦擡手,輕輕按了一下他的手臂,示意稍安勿躁。

旁邊展位也停下了宣講,看著鐘心傳媒這邊近乎誇張的喧囂,眉頭微蹙。池錦趕緊回了幾個“不好意思”的眼神,然後低聲提醒姜虎道:“姜主編,這樣是不是不太好?”

姜虎斜睨她一眼,皮笑肉不笑:“你覺得不好?讓你們陳主編來跟我談。”

言下之意,她還不配置喙。池錦忿忿不平,但又無可奈何。她看了一眼姜虎身旁的兩個同樣來自《童年》的編輯,一男一女,那個男編輯一臉看好戲的表情,而女編輯,此刻卻帶著一絲局促和無奈,與池錦的目光短暫交匯,流露出幾分同病相憐的意味。

沒想到第二日情況更甚。景大這邊,鐘心展位竟只安排了池錦一個《面孔》編輯輪值,其餘全是《童年》的人。昨天那位眼神無奈的女編輯不知所蹤,池錦被迫與姜虎等一眾表情欠揍的男編輯擠在一起,心情頗為憋悶。

更讓她失落的是,此刻陳以聲正在文學院進行宣講,她好幾次夢回那場宣講會,現在機會就在眼前,她卻根本抓不了。

有個路過同學嫌棄地瞅了一眼鐘心傳媒的展位,和另外一個人小聲低喃:“都是男人的編輯部,能是什麽好東西?”

池錦池錦心頭一凜,連忙拉住她,晃晃宣傳冊:“同學,這話有失偏頗了。鐘心看重的從來是能力和潛力,不是性別標簽。你看,我們旗下有《她制》,全女編輯部,從內容到運營一手包辦,在大學生裏口碑和影響力都相當不錯。在鐘心,只要你有想法、有能力,無論男女,都能找到發光發熱的舞臺。”

“姐姐你好會說哦,你是哪個雜志的?”

“我是《面孔》編輯部的。”

一個男編輯自以為幽默地開口了:“《面孔》可沒有《童年》平均工資高哦~”

池錦冷靜反擊:“是的。這個過程或許不會輕松,收入也並不可觀,更不會讓你財富自由。但我們選擇的是價值,而非是價格。每一步都踏在真實的土地上,每一篇報道都可能成為照亮某個角落的光。”

她的聲音沈穩而充滿力量,沒有攻擊對手,卻字字珠璣。哪怕是雞湯,卻直指核心價值差異。那些原本被《童年》熱鬧吸引的學生,也真的開始思考起來。

男編輯被噎得臉色微變,悻悻道:“嘖,你這說話腔調,跟你們陳大王還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池錦坦然迎視:“兵隨將令,有何不妥?”

姜虎的臉色也有些難看,他顯然沒料到一個小小的編輯口齒這麽伶俐。他張了張嘴,想挽回點面子,卻忽然覺得自己的喧囂在此刻顯得格外浮躁與空洞,竟一時語塞。

池錦適時上前,笑容可掬地對那些陷入思考的學生說:“同學,對我們鐘心傳媒或者《童年》、《面孔》感興趣的話,可以留份簡歷,或者掃個碼進我們的校招群,後面還有更詳細的分享會哦!”

這一波人群散去,池錦終於得以喘息,抓起水杯猛灌了大半杯,喉嚨的幹澀稍緩。

姜虎手裏拿著值班表,眼睛看著池錦:“怪不得,原來你就是池錦。有陳主編在背後撐腰,自然是什麽話都敢往外蹦。”

池錦不知道他所謂何意:“姜主編也是敞亮人,不妨有話直在。”

笑面虎姜虎笑道:“可能你不知道很有名,上次陳以聲背著眾人把你寫成特邀編輯,領導層可是好一頓聲討呢。你有了陳主編撐腰,真是暢通無阻呢。”

池錦就猜到會是這樣,她咬咬嘴唇,不知該如何反擊這種話裏藏刀的話。

“你說得對,是我在撐腰。”

一道清冷沈穩的嗓音,如同玉石相擊,清晰地響起。

幾人俱是一楞,循聲望去。只見陳以聲不知何時已站在幾步開外,身姿挺拔,神色是一貫的疏淡平靜,仿佛只是陳述一個公認的事實。他目光先是掃過姜虎,帶著無形的威脅和壓迫感,最終落在池錦身上。

“池編輯,文學院的宣講會時間到了。”他語氣平淡,朝C口的方向略一示意,“該去準備了。”

池錦一時有些怔忡,尚未完全回神,身體已下意識地聽從指令,木訥地擡步跟上。陳以聲就這樣雲淡風輕地,將她從尷尬的泥沼中帶離,四兩撥千斤。

走出幾步,遠離了鐘心展位的喧囂,陳以聲才放緩腳步,側頭看她,主動解釋:“昨晚總結工作時,你不是說想聽我的宣講會嗎?難道是恭維?”

“不、不是。只是我記得按照時間宣講會已經開始了吧?”

“本來是安排了《童年》的一個實習編輯協助,臨時聯系不上了。我需要人手。”

“哦~需要壯丁。我懂了。”

陳以聲腳步微頓,側首看她,聲音低沈了幾分,清晰地補充道:

“不,是希望你來陪我……”

話音未落,兩人恰好行至事業單位人才引進宣講會的區域入口。此處人潮洶湧,一股巨大的推力猛地襲來,瞬間將兩人沖散。

“陳以聲!”

幾乎是本能反應,比思考更快,池錦脫口喊出了他的名字。

一雙有力的大手將她拉到身旁。

“我在。”

池錦心有餘悸地回頭望了一眼,輕籲一口氣:“人真是太多了,年年都這樣。”

陳以聲沒有回應她這句感慨。他不知她是否聽清了他那句未竟之言。而以他的性格,絕不會再將同樣的話重覆第二次。

“走吧。”他松開手,示意前方。

“嗯。”池錦點頭跟上。

那年秋招宣講會,下雨,暴雨。臺下聽眾稀疏,每個人的面孔他都看得分明。

濕透的發梢黏在額角,外套洇出深色的水痕,像一只在滂沱大雨中迷失方向、誤闖進來的小獸。

以沒有人情味著稱的他鬼使神差讓同事送去一條毛巾。

那雙眼睛裏的專註,亮得驚人。互動環節她提出的問題,角度刁鉆,見解獨到,竟隱隱切中了專欄的核心難點,讓他心頭微震。

會後她來,他維持著慣常的疏離姿態,佯裝淡定。

“謝謝你們的毛巾。”

他伸出手,自己也瞥見那枚戒指。

他第一次覺得,這枚戒指,和這個“已婚”的身份,是如此礙眼。

“你是個好編輯。如果我去鐘心,非《面孔》不可。請您記住,我叫池錦。”

她揚起臉這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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