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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是我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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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是我不好

“這麽晚還在加班?”他先開口。

“你不是也在嗎?”

他並未回答她的質問,目光落在她屏幕上尚未關閉的文件夾界面,聲音聽不出情緒:“真打算幹完最後一天就走?”

池錦冷著臉,指尖重重敲了敲屏幕:“對啊!沒看見我在清空電腦嗎?爭取今天全打包帶走,明天就不用來了。”

她又特意點開幾個按時間整理好的文檔:“喏,連我剛轉正時的東西都導出來了,一點便宜也不留給下一任,公司別想再壓榨我的餘熱。”

陳以聲沈默了幾秒,池錦能感覺到他落在自己側臉的視線。然後,他出乎意料地沒有反駁,反而拉開旁邊歐陽媛(現在是段興澈)的椅子坐下,又默默地將椅子往她這邊挪近了些。他雙手環抱在胸前,身體微微前傾,聲音低沈下來,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柔軟:“就這麽想走?”

“當然。別賴在這。”

陳以聲又輕輕滑近了一點距離,兩人之間只剩下不足半臂的空間。他身上清冽的茉莉花氣息若有似無地傳來。他看著她微微泛紅的眼角和強撐著的倔強,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放得更輕緩,帶著一種近乎無奈的寵溺:“我被你當出氣筒,劈頭蓋臉罵了一頓都沒說要走。你這個出氣的倒要先走了。你說,我的氣往哪撒?”

池錦被他的態度嚇了一跳,卻還是嘴硬,一腳踢開他湊過來的椅子:“您不是最會罵人了嗎?再找幾個小編輯罵唄。”

陳以聲也沒生氣,雙手環胸,一滑便又湊了過來:“我發現還是罵你的時候最順嘴。”

“你有病吧?”

“開個玩笑。”

“這麽晚了,我沒心情開玩笑。”

他緊接著說:“是啊這麽晚了還沒吃飯。走吧,我請你吃飯。”

池錦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請我吃飯?散夥飯還是鴻門宴?”

陳以聲順著她的臺階,語氣帶著點輕松的調侃:“嗯。就當是散夥飯吧。畢竟你要走了,我又是上司又是師兄,於情於理,請你吃頓飯送個行,應該的。”

池錦低聲嘟囔了一句“神經病”,別開臉,目光重新聚焦在屏幕上,手指無意識地滑動著鼠標滾輪,像是在懲罰自己今晚必須想出一個新選題。

“你打開郵箱看一眼。”他站起來到她身側,高大的身影再次籠罩她。他微微俯身,一手撐在她的桌沿,另一只手越過她的肩膀,指著屏幕,“我對這篇專欄的重視程度不亞於你,被換掉當然是因為質量不如人。”

雖然心有不爽,但池錦還是打開郵箱,他剛才發來了金堯佳的定稿。

“選題會討論過核心思路。”陳以聲的聲音恢覆了工作時的沈穩理性,但依舊保持著那份近距離的溫和,“教育面孔專欄在教師節期間,需要最大程度引發讀者共鳴。義務教育階段、紮根基層、具有奉獻精神和新聞熱點的教師形象是首選。金堯佳這篇,聚焦的是一位在艱苦山區支教期滿後,主動放棄回城機會,紮根當地高中的老師。這位老師的事跡,教育部官媒做過專題報道,也上過央視的專訪節目,社會影響力和傳播基礎都非常紮實。”

“劉敏教授是我的恩師,於私,我情感上當然傾向於她。但《面孔》雜志的定位、當期欄目的傳播效果考量、以及稿件本身的新聞價值和社會意義……”他微微側頭,看向池錦近在咫尺的側臉,聲音低沈而清晰,“池編輯,拋開個人情緒,你告訴我,從專業角度看,哪一篇更能滿足欄目需求,更能打動更廣泛的讀者?嗯?”

最後那聲“嗯”,尾音微微上揚,低沈溫柔得像是在哄一個鬧別扭的孩子。

池錦的目光快速掃過屏幕上的文字。金堯佳的稿子,切入點確實巧妙——沒有一味歌頌奉獻,而是通過日常細節展現堅守的不易與溫情;文筆細膩動人,采訪問題也避開了套路,挖掘出不少真實感人的細節。池錦不得不承認,這篇稿子無論從新聞性、故事性還是情感共鳴上,都更勝一籌。

“……是。”池錦垂下眼簾,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另一只手的掌心,留下淺淺的月牙印,“還是我的內容不夠好。這篇確實……更出彩,更有記憶點。如果我是讀者,也會更喜歡這篇。”

陳以聲的目光落在她手心的紅痕上,眉頭蹙了一下。他默不作聲地伸出手,覆上她握著鼠標的手,輕輕點擊,關閉了那篇文檔的頁面。他依舊保持著俯身的姿勢,將她籠罩在自己的氣息裏,低頭看著她被圈在臂彎中的身影,心一下軟得像被針戳漏的棉花糖。

那些準備好的分析和鞭策,到了嘴邊,竟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和無比溫柔的撫慰:“沒人能否認你的努力,池錦。一分一毫,我……們都看在眼裏。”

池錦被他掌心傳來的溫熱和這直抵心扉的肯定擊中,鼻尖猛地一酸,強忍的委屈差點又決堤。她輕輕抽了抽鼻子,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和一種豁出去的執拗:“陳主編,你覺得我作為編輯究竟怎麽樣?”

他開口時,聲音是前所未有的鄭重,帶著主編的嚴謹,卻也掩不住那份只對她流露的溫軟:“我負責地說,你是一個非常有潛力的編輯。選題嗅覺靈敏,切入點動人。作為編輯,你對文字有天然的敬畏和雕琢的熱情,那份執著,是做好內容的根本。”

“你是不是在哄我?”

“池錦,你是赤誠的,這是很寶貴的。”他聲音低沈而篤定,“‘擺爛’、‘躺平’……這些詞不好,以後我不說了。”

池錦吸吸鼻子,明明深受感動卻還是開玩笑的口吻自嘲:“那陳主編說這些我可真的信了哦。”

“還有一件事,調歐陽媛去其他雜志,是符合她工作風格、業務能力,也是和她協商過的結果。”陳以聲輕聲說,“明知你心情不好,還故意火上澆油說話激你,是我不好。”

沒聽錯吧?陳以聲居然在和自己道歉?

池錦低著頭,被他溫熱的呼吸和低沈的聲音包裹著,像一只被順毛安撫後,終於肯收起尖刺、露出柔軟肚皮的小獸,悶悶地小聲嘟囔:“您這不是也會好好說話嘛……”

“白天你正在氣頭上,我就算跟你解釋這些,你也聽不進去,只會覺得我在找借口搪塞你。”他輕聲解釋,“專欄夭折,我比你好受多少?但自責沒用。重要的是,承認不足,然後……盡力去彌補,去超越。”

池錦瞬間被打了雞血:“對!哪有努力回回輸?重振旗鼓,下次再來!”

她突然的擡頭,讓兩人的距離驟然縮短。陳以聲似乎沒料到,身體微微後仰了些,看著她瞬間恢覆神采的臉龐,眼底掠過一絲無奈的笑意,唇角微勾:“光喊口號可不夠。”

池錦光顧著打雞血了,沒註意陳以聲回避的小動作,道:“口號喊累了也要吃飯。您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剛才說請我吃飯不是哄我的吧?”

陳以聲輕笑出聲:“當然是真的。”

池錦不敢相信,但感覺最近發生的事情太多,無論怎麽說應該她請陳以聲吃飯才對:“陳主編,要不然還是我請您吃飯吧?”

陳以聲居然爽快答應:“好啊。”

好啊?虧他還知道自己又是上司又是師兄,自己客氣一下……他還真是一點不客氣。

“樓下有家很好吃的烤肉店。我們幾個小編輯說了幾次要去嘗嘗。”

“我來選地方吧。”

池錦心裏嘀咕著,暗暗想著如果他選一個負擔不起的地方要如何婉拒。

不料,陳以聲帶她走進寫字樓身後的一家巷子裏的小面館。

他熟稔地推開那扇蒙著水汽的玻璃門,對撲面而來的煙火氣毫無芥蒂,走到最裏面靠墻的位子坐下。

他完全沒有小資架子:“這家刀削面很好吃。”

“這位帥哥好久沒來了。”系著圍裙的店主拿著小本子走過來,“掃碼也行,和我說也行,看看想吃點什麽?”

陳以聲擡眼看了看池錦:“客隨主便。”

“二兩板面,三兩刀削。鹵蛋兩個,涼拼一份。”

“好嘞!涼菜在那邊,自己盛啊!”

池錦起身,麻利地去盛了兩碗免費的銀耳羹,又手腳利落地夾了滿滿一大盤涼拌菜——黃瓜、腐竹、花生米、粉絲、生菜堆得像小山。

回到座位,陳以聲已經用開水燙好了兩人的碗碟,將一次性筷子仔細掰開遞給她。“我記得他們家海帶絲拌得不錯,今天沒了?”

“噢。”池錦又起身,“我不吃海帶來著,去給您單獨盛點兒。”

陳以聲立刻擺手:“不用了,這些已經很多了。”

她以為他說自己吃得多,池錦撓撓頭:“我想咱倆都餓了嘛,就多盛了點。”

“看起來你也來過這裏。”

“嗯……當時在實習期的時候,媛姐總帶我來吃,說比食堂好吃。”

陳以聲一頓,道:“歐陽媛調職的事,你還會怪我嗎?”

池錦搖頭,塞了片脆黃瓜:“當事人歡天喜地奔向新戰場,我瞎操什麽心。”

“換了一個編輯部而已,你們想見還是能見到的。”

“嗯嗯。她還說《秋日來信》是她第一志願,從小就讀。我上初中的時候情竇初開,也愛讀裏面的言情小說。”

池錦沒好意思說,其實《秋日來信》裏現在看來有些無腦的言情小說,她上本科時還期期不落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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