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刑場餘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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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刑場餘悸

逃離刑場,池錦幾乎是腳不沾地地一路沖向了地鐵站。晚風帶著夏夜的黏膩,吹不散她後背涔涔的冷汗。

她滿腦子都是陳以聲那張沒什麽表情卻壓迫感十足的臉,還有那句意味不明的“當初的精神氣”。她煩躁地抓了抓頭發,連她自己都不敢去觸碰、去追懷什麽“當初”,他憑什麽用那種語氣冷不丁地提起?

她把這筆爛賬歸咎於室友桃子——要不是她突然塞個男的進來破壞心情,自己也不至於那麽遲鈍,一腳踩進活閻王的陷阱!

帶著一身冷汗和滿心煩躁回到出租屋,玄關那雙刺眼的男鞋和空氣中難聞的氣味,讓她本就緊繃的神經幾乎斷裂。她砰地甩上臥室門,將自己徹底隔絕。

狹小的空間是她唯一的堡壘。疲憊、憋屈、後怕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幾乎要將她淹沒。不行,再這樣下去,她要麽被陳以聲嚇死,要麽被這沒邊界感的合租生活氣死。

池錦悶悶地幹了一罐冰啤酒。

她需要一個出口。一個能讓她暫時忘記這一切,找回一點掌控感的出口。

是的,對她來說,就是重振旗鼓。哪怕就是為了那點可憐的績效,哪怕就是為了證明什麽給陳以聲看。她需要把腦子裏那些翻騰的、尖銳的情緒,找到一個容器傾倒出去。

一股強烈的、久違的沖動猛地攥住了她。

……

鐘心傳媒集團穩坐國內紙媒頭把交椅,近些年又搶跑開辟新媒體部門,勢頭不減。旗下王牌《面孔》雜志,兵分兩路:A組負責每月兩期的紙質刊物,B組則統管全平臺新媒體運營。雖說字母表上A打頭,但明眼人都清楚,哪邊才是蒸蒸日上的“未來”。AB兩組有七成選題內容重合,選題會常常一起開,可A組私下裏早就被貼上了“養老院”的標簽。

池錦就是半年前從“未來”被一腳踢進了“養老院”的倒黴蛋。

此刻她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像一縷游魂飄進了《面孔》編輯部。熬夜的後遺癥全面爆發,頭痛欲裂,腳步虛浮。她只想趕緊溜到工位,最好能隱形一整天。

但由於昨晚的不了了之,她整個上午都像揣著個定時炸彈,提心吊膽。偏偏陳以聲像是算準了似的——不是窩在高層會議室裏密談,就是召集副主編責編們開小會,兩人連個打照面的機會都沒有,這種懸而未決的煎熬比直接宣判更折磨人。

眼看午休還有十分鐘,池錦餓得前胸貼後背。不料主編辦公室的門“唰”地開了,陳以聲的視線精準地落在池錦身上,甩下一句硬邦邦的“池錦,來一下”,便頭也不回地折返。

終於還是來了!池錦揉了揉幹澀發痛的眼睛,又按了按咕咕叫的肚子,不敢怠慢,趕緊小跑著跟上。

主編辦公室的門在她身後關上,冷氣開得很足。

陳以聲向來沒有廢話的習慣,落座後直接切入主題:“你前天交的那篇寵物訓練師專訪,原定今天定稿。問題不少,自己過來看。”

池錦這半年是有點“混”,但察言觀色、摸清上司脾氣的本事還沒丟。生活中的陳以聲她不敢說,但在《面孔》這一畝三分地,陳以聲是最說一不二的雷厲風行派面孔,典型的既註重效率也註重結果。

簡單來說,不愛用廢物。

她心底那點“看吧老娘還是有點能耐”的小人得志勁差點沒壓住,表情淡定,聲音放得又輕又平:“我改完了,發您郵箱了,請您過目。”

幸好昨晚那股邪火沒白燒,全發洩在改稿上了。

這效率倒沒太出乎陳以聲的意料。前前後後共事一年,他對池錦的能力底線和那股偶爾冒頭的“軸”勁兒,多少有點數。

“昨天熬夜改的?今天看你一直打瞌睡。”

主編辦公室這扇大窗,雖然達不到監控攝像頭的高清程度,但底下工位誰在摸魚誰在打盹,確是一覽無餘。

“陳主編日理萬機,還惦記著我們這些底層小嘍啰的死活。”池錦幹笑兩聲,趕緊找補,“不過沒事,我還年輕,偶爾熬個夜,血槽恢覆快。”

她恨不得把“我很努力”四個字刻在腦門上。

陳以聲從屏幕後撩起眼皮,丟給她一個“算你識相”的眼神。池錦想起昨晚自己那幾句不過腦子的“頂撞”,後背又開始冒涼氣。今天一上午她腦子裏把能想到的奉承話、場面話排練了八百遍,就等著見招拆招。

“還是有問題。”

“有問題您指出,一懶惰您鞭策,這是我們這些小編輯的榮幸。”

陳以聲似乎被她這過於浮誇的諂媚噎了一下,瞥了她一眼,沒接話,低頭繼續看稿子。鼠標滾動著,他目光落在文檔上,問:“要求是提前三天定稿,你提前五天就交了。那省下來的這兩天,你都在‘負責’什麽?”

“就校對啊,制版啊,幫別的編輯審審稿、打印文件、歸歸檔……什麽的。”池錦越說聲音越小,自己也覺得這些活兒聽起來實在有點……上不得臺面。

但這就是這半年的常態。如果不是責編江敘歡明裏暗裏幫忙,她一篇專欄也摸不到。

“……你是實習編輯嗎?”

池錦摳手指:“也差不多。”

“這些零碎活以後別接了。提前三天定稿的意思是,你有足夠的時間,把稿子優化到它能達到的最好狀態,然後在那個時間點交出來。”他邊批註邊說慢悠悠地補刀,“這不是知道問題在哪裏嗎?那前天怎麽隨便交這種廢料就上來了。”

池錦一口氣差點沒上來。好不容易跟一次專欄,到他嘴裏就成“廢料”了?她憋屈得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桌沿,聲音悶悶的:“……知道了。謝謝主編給我改正的機會。”

“想要機會去買大富翁,裏面多得是。”陳以聲敲敲桌面,“池錦。端正態度,機會不是每次都有的。”

“知道知道,我也清楚不是每個小編輯都有機會親自接受您指點批註的,我的榮幸。”

“你清楚最好。”陳以聲道,“先做好你的本職工作,再抱怨其他。”

“嗯嗯。那我可以走了吧?”她餓得眼神忍不住瞟向門口。

他停下打字的手,指尖懸在鍵盤上方,擡頭,深邃的目光鎖住她:“我辦公室是什麽龍潭虎穴?一來就要走?”

池錦連忙端正態度:“沒有,您說,我聽。”

“原來到午休了。”他看了一眼逐漸走空的辦公室。

池錦點頭如搗蒜。

“那聊點工作之外的事情。”

池錦又警鈴大作:午休時間這活閻王留她下來,總不可能是請她吃飯吧?難道真要算昨晚那筆私賬了?

“大餅……就是我家那只橘貓。”他聲音比談工作時似乎緩了半拍,好像在斟酌用詞,“第一次,就是周一你來的時候帶的那罐凍幹,他很喜歡。”

“啊?”池錦發出了一個短促而愚蠢的單音節,完全沒跟上陳大主編的思維跳躍。

她懵了,大腦一片空白,準備好的所有應對“私賬”的說辭瞬間卡殼。

凍幹?這轉折也太突然了。

他反而因為失態而沒太註意她的失態:“昨晚你走了之後,它一直在地毯上扒拉,把那些凍幹碎屑都舔幹凈了。平時餵它別的牌子,它很挑食。”

陳以聲是在跟她……交流養貓心得?因為他的貓,愛吃她貪便宜吃回扣買的打折凍幹?

“呃……是嗎?那……挺好?”池錦幹巴巴地擠出幾個字,“那……那個牌子是‘喵喵鮮’,性價比非常高。”

該死!窮人一評價產品時一上來就會提到性價比。

“鏈接發我一份。”他忽然說,語氣恢覆了一貫的指令感。

“啊?微信大號還是小號?”愚蠢的單音節詞附帶一個愚蠢的選擇題。

“……隨你吧。”他被噎了下,“APP也行。”

當初因為避免房門密碼被洩露在APP裏,池錦還特意提醒單主,這才加了微信。真不是該死的陳以聲拿小號加她大號時是什麽心情。

“……好、好的。”池錦幾乎是夢游般地點頭,手指僵硬地去摸口袋裏的手機,“哦……哦不對,是超市打折買的。”

“難怪在網上搜不到,該不會是三無產品吧?”

池錦撓撓頭:“那是連鎖超市,應該有保障的。您家小貓喜歡的話,明天上班我帶兩罐來。”

“明天是周六。”陳以聲淡淡提醒。

“啊?啊要是周末我去您家裏送東西……您夫人會不會覺得不太好。”

陳以聲顯然沒料到她會提到“夫人”,微微一怔,隨即眉峰極快地蹙了一下又松開,道:“我的意思是,你告訴我是哪家超市就好。”

尷尬瞬間淹沒頭頂,她只能訥訥道:“好,我發給您。”

“謝謝。”陳以聲應了一聲,目光重新投向屏幕,“去休息吧。”

池錦如蒙大赦,幾乎是彈射起步,逃也似地沖了出去,仿佛身後真有洪水猛獸。

門在她身後輕輕合攏,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

門內。陳以聲敲擊鍵盤的手指驀地停下。他向後靠進寬大的椅背,目光沈沈地落在緊閉的門上。

池錦至今不知道,主張調動她從B組到A組的,正是他,陳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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