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佘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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佘祐

水下的世界是混沌的,光線被扭曲,聲音被吞噬,苑茗覺得天空變得模糊、陽光也不再刺眼。一層流動的、冰涼的屏罩,將她與世界隔開,仿佛孩子在母親肚子裏的時候,很平靜,身體也輕乎乎的。

直到好心的粗樹枝接住了苑茗,眼前破開一層天光,泛上窒息的痛感,她又一次被閻王爺拒之地府門外。

苑茗頂著千斤重的眼皮緩緩睜開眼,睫毛掛滿水珠,讓她一時無法觀察四周。她甩甩頭,在粗樹枝上緩了許久。救命的粗樹枝來自河岸邊一棵傾斜的樹,苑茗攀著樹枝,到達岸上。肩前的虎爪傷已被河水沖到發白,能看到凝固的血塊,白裏透紅。苑茗無奈地笑了,自己這條命還真是夠硬。

對了,茹蘭呢?苑茗艱難站起身,無助地看著河面,不見茹蘭身影。

“茹蘭,你在嗎?”苑茗東張西望,顫抖著詢問,而回答她的,只有微風混著滔滔流水聲。

苑茗瞳孔微微放大,肌膚勝雪的手指不經意間抓緊衣角,留下淺淺的褶皺。她看向上游,河岸兩邊光禿禿,她只得拖著身體朝下游走去。

水霧越來越濃,天也越來越黑。苑茗道不清她額頭的水珠是汗水還是河水,她猶如行走在黃泉路上的孤魂,絕望地尋找自己的夥伴。

突然,不遠處出現一站一倒的兩個身影,苑茗睜大雙眼,試圖透過霧霭,去看得真切。可那兩個身影若隱若現,他們的輪廓被模糊的光線勾勒得既不真切也不完整,就像是夜色中飄忽的幽靈。

苑茗忍不住輕喊一聲:“是誰?”

聲音在霧氣的渲染下,顯得那麽柔弱無力。可不遠處站著的人影似乎聽見了,他轉過頭,也在觀察著她。苑茗慢半拍反應過來,自己不該如此草率打草驚蛇。她迫不得已雙臂緊緊環抱自己,瞳孔中閃爍警惕與不安。

“阿茗,是你嗎?”人影道。

苑茗一怔,那聲音音調不高,卻讓苑茗覺得時光倒流,之前模糊的記憶碎片在此刻重新拼接。她不自覺向前一步,問:“佘祐將軍,是你嗎?”

那個人影慢慢走近,面容逐漸清晰,一身素凈青袍,白胡子一直長到胸口,滿眼慈悲像,鶴發童顏。如若不說,誰能想到這位仙風道骨的老者,曾經是馳騁沙場的武將。

佘祐笑道:“苑茗殿下,許久未見了。”

“是啊,好久沒見了。”苑茗眼眶微微發熱,第一滴淚水掙脫束縛,留下淚痕,更多淚珠接踵而至,沾濕了睫毛,模糊了視線。

真的是很久都未相見了,苑茗在見到佘祐的那一刻,緊繃的線得到釋放,所有的堅強和隱忍瞬間土崩瓦解。

此刻她像一個孩子。

佘祐見狀,神情越發悲憫:“殿下想必是吃了許多苦,來老夫家中坐坐吧。至於這位姑娘,不知殿下是否認識?”

倒下的人影是一個姑娘,周身散發著淡淡的水汽,秀發散亂地貼在額頭上,幾縷發梢還在滴答著水珠,連皮膚都在冷風中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這竟是昏迷的茹蘭。

苑茗擦掉眼淚,連忙上前查看。好在茹蘭只是昏迷,身上只有幾處擦傷,不致命。苑茗背起茹蘭,對佘祐道:“這位是與我同行的夥伴,多謝佘將軍救她一命,之後還要再叨擾將軍了。”

佘祐捋了捋他的白胡子,道:“殿下眼神透露出許多未說出口的經歷,想來是經歷了大的變故。不必向老夫客氣,請隨我來吧。”

苑茗隨佘祐穿過茂密林路,來到一棟簡陋木屋,四周螢光點綴,在星空之下夢幻而溫馨。苑茗將茹蘭安頓好後,剛踏出門檻,就見佘祐生起一堆篝火,手上的木叉子上烤著兩條不大不小的鯉魚。

見到苑茗,佘祐將烤好的鯉魚遞給她,笑容慈祥:“吃吧。”

苑茗接過鯉魚,咬上一小口,只覺魚肉鮮嫩,可惜沒有任何佐料,吃起來有些寡淡。

“殿下怎麽來這荒山野嶺了?”佘祐問。

苑茗微微低頭,瞳孔中跳躍著溫暖的橙紅色火光。

“發生了很多事情,有些事情我甚至覺得不像是真的,來找你之前,我連記憶都有所懷疑,可身體似乎沒有欺騙我,苦是真的,痛也是真的。佘將軍,你相信這個世界上有神力嗎?比如……”

苑茗想說重生,可怎麽也說不出那兩個字,在佘祐疑惑的眼神中,苑茗只好道:“比如說預蔔先知。”

“殿下是想說自己遇到了怪力亂神之事?在老夫看來,世界千奇百怪,碰上什麽都不稀奇,殿下不必為其苦惱,不妨多看看明天,許多迷途之人的治病良藥無非就是欲望,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人也就清明了。”

苑茗虛心聽教,腦中雖許多謎題未解,但內心確實好受了一些,點頭道:“佘將軍說得有理。”

佘祐又遞給苑茗一條烤好的鯉魚,“這一條魚給那位昏迷的姑娘吧。老夫這兒清貧,連尋常百姓家都比不得,殿下莫要介懷。”

苑茗打趣道:“無事,想起曾經與將軍走南闖北,風餐露宿也是常有的事,我怎會介意。”

“殿下說笑了,不過那確實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直到現在,老夫想起殿下闖的禍,鬧出的樂子,還是會忍不住品味其中樂趣,少年人的朝氣,真是讓我這種老家夥向往啊。”

在火光的照映下,苑茗與佘祐交談許久。苑茗發現,之前模糊不清的前世記憶,此刻又變得清晰。

真是奇怪。

反觀佘祐,他那長長的白胡子隨著笑聲搖曳,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眼睛笑得彎成了月牙,苑茗也受到感染,跟著笑了起來。

佘祐爽朗笑聲慢慢停下,往火堆中加了幾根木柴,話鋒一轉:“殿下來找老夫,肯定不是為了追憶往昔,遇到了什麽困難?說吧。”

苑茗嗓音輕緩,作揖道:“佘將軍料事如神,晚輩確實遇到了麻煩。佘將軍隱居山林,唯有青山綠水相伴,外界信息不易傳來,其實晚輩如今不是皇女,已被女帝貶為庶人。”

佘祐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他摸摸胡須,示意苑茗繼續說下去。

苑茗臉上掛著一抹苦澀的笑,繼續道:“晚輩魯莽無知,著了他人的道。如今才知,世上最鋒利的刀,不是敵人的劍,而是血親的背叛。”

“血親?那只能是苑姿殿下了。”

許久的沈默後,佘祐才開口:“殿下前半生順風順水,高處不勝寒,難免心中自傲,但踩空一步便是萬劫不覆,就如殿下自嘲所說,你曾以為,權力的鬥爭中,最需要防備的是明槍暗箭,卻忘了,最致命的,往往是背後的溫柔一刀。希望殿下之後能謹記這份教訓。”

苑茗朝佘祐深深一拜,“晚輩謹遵教誨。”

“天色已晚,殿下先去休息吧。”

苑茗猶猶豫豫起身,走幾步後,回頭觀察佘祐神情。佘祐目光灑在火堆上,看不出悲喜。苑茗明白話已至此,不必再明說,佘祐已知曉她的來意,但對方究竟會不會幫她?

前世的記憶湧上心頭,苑茗依稀還記得佘祐第一次見到跌落神壇的自己,他那時好像在流眼淚,沒錯,止不住地流,嘴裏怒罵著前女帝和苑姿,顫巍巍地背起苑茗,帶她來到了這座與世隔絕的深山中。

那時的苑茗,容貌盡毀,身體殘缺,不吃不喝。佘祐見到苑茗這幅哀默大過於心死的模樣,每天都以淚洗面。

為了讓苑茗吃東西,佘祐想了許多辦法,比如不遠千裏去買名貴糕點、在水裏摻甜絲絲的蜂蜜、拿臭葉逼迫苑茗開口,將這些都給苑茗灌下去。

可以說,在那段時間裏,佘祐用自己的辦法延續了苑茗的心跳,也讓苑茗變得嗜甜。不過再甜,最終也只會甜到發膩,苑茗不可能從此就這樣活下去。

她還記得,佘祐將她從虛無的空間中拉回來的話:殿下,你想不想報仇?

覆仇二字猶如平靜湖面的一顆巨石,激起苑茗心中水花。她感到一股久違的力量在胸膛激蕩,是憤怒,是不甘,更是為之活下去的養料。

第一次,宛如死人的苑茗將頭轉向佘祐,看見佘祐兩鬢斑白的銀發和浮腫的眼皮,儼然是一位為後輩來回奔波的可憐老人。她長久未說話的嘴皮翕動,道出兩個模糊的音節:覆仇。

佘祐嘴角扯出笑容,笑得很是勉強,仿佛有一雙無形的手在牽扯,硬生生擠出了一個笑容,並且這笑意沒有觸及到眼眸深處。他坐在苑茗身旁,在同一座屋檐下,演繹各自的絕望。

之後便是佘祐利用自身威望,召集老部,開始招兵買馬。多方勢力撮合下,苑茗有了與苑姿一戰之力。

佘祐親手將苑茗送回神壇,他以為苑茗迎來了救贖,安心地離開了世間。可只有苑茗自己知曉,她不過是大仇得報,自我毀滅般開啟了暴君生涯。

前世今生,有一個疑惑,曾在苑茗心中短暫地徘徊。佘祐為何如此不遺餘力地幫助她,僅僅只是那短短幾年走南闖北的陪伴嗎?

火堆旁的佘祐朝苑茗回了一個微笑,揮揮手,示意快去休息吧。苑茗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已在此看了許久,隨後有些不好意地轉身進屋。

靜謐的夜色中,所有疑惑被掩埋,只等下一個、下下個明日,將真相揭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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