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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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擁抱

晨光初照,清脆的號角聲響起,士兵們聞號而動,操練有序。鐘應祁身著厚重鎧甲,其身影在朝陽下顯得格外威嚴。有些小士兵們跑累了,偶爾瞟見鐘將軍,心裏由衷讚嘆:“不愧是北疆軍營裏的俏郎君。”

待到太陽高照,鐘應祁決定去看望一下軍營貴客。他來到安置苑茗的營帳,只瞧一眼,心裏很是震驚——苑茗身穿樸素衣裙,翹著二郎腿的雙腳搭在椅子扶手上,坐姿慵懶霸氣,眼神睥睨,渾身散發著帝王霸氣。

鐘應祁真被苑茗唬住了,走也不是進也不是,最後硬著頭皮,走上前與苑茗打了一聲招呼。

見苑茗懶懶地應了一聲,鐘應祁忍不住問:“殿下,可是這個椅子坐著不舒服?”

苑茗隨性地放下雙腳,坐姿比剛剛端正許多,平靜答道:“還可以,只是那樣坐更舒服。茹蘭離開前為我診斷病情,告誡我要保持心情舒暢,不要大喜大悲,不要憂心思慮,免得心病覆發,一命嗚呼。所以我就想象自己腳踢貪官,拳打汙吏,坐在皇位上審判他們。動作放得開些,將軍莫要介懷。”

苑茗說得抑揚頓挫,大有一股幽默自嘲的意味。

鐘應祁噗嗤一笑:“沒想到殿下還是個妙人兒。這病我也聽姜大夫提過,殿下歷經磨難,郁結在心,長此以往心裏落下病根,情緒激動時會喪失理智,以消耗身體為代價,全靠執念行事。”

“我從前也沒想到這是一種病。”苑茗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悠悠道,“如果我這種狀態踹了苑姿當皇帝,祈國是不是就變得特別危險?我會不會變成一個暴君?然後被天神下凡一樣的人物殺掉,最後屍骨無存?”

鐘應祁眉頭一緊,似乎聽出了苑茗的試探之意,苑茗裝作十分坦蕩,說完這話,就目不轉睛地看著鐘應祁,期待著他的回答。

“殿下好像對我一直抱有某種偏見,是不是我做了什麽事讓殿下誤會了?”鐘應祁的表情很是無辜。

苑茗自知是自己對過往之事耿耿於懷,雖前世種種,與這一世的鐘應祁沒有關系,可苑茗還是忍不住,深紮於心的瘋病像是告訴她,她仍陷在過去的苦痛之中,無發自拔。苑茗的真實答案說不出口,朝著鐘應祁搖了搖頭,略顯敷衍道:“沒有。”

鐘應祁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後來一想,不應該與病人計較,便轉而說起了茹蘭的情況。

其實鐘應祁這人還真與世家勳貴子弟不大相同,他平時待人沒什麽架子,見誰都是面帶三分笑臉,人也仁義多情,就像苑茗之前認為的那樣,總有一些“不值錢”的命在他心裏留有位置。

比如,當初茹蘭執意要回家時,還未等苑茗出面,鐘應祁就為這個只見過四五面的小姑娘撥了一隊人馬,暗地護送。那時,他說:“茹蘭姑娘醫術高明,繼承沐城神醫衣缽,日後定有作為,這樣的人,如果後面遇到不測,我心難安。”

與他當初收留苑茗時說的話一樣,鐘應祁不願看到他認為美好的事物被破壞。這大概是他的個人特質,或許也是前世那麽多人追隨他的理由。

不過派人保護茹蘭,這很有必要,若是鐘應祁不做這事,苑茗是萬萬不可能讓茹蘭一人回家。

要知道,苑姿得知苑茗失蹤後,絕不會善罷甘休,苑姿手下能找到茹蘭的小屋,那群殺手勢必會埋伏在附近,在他們眼裏,那是苑茗最後出現的地方,是目前找尋苑茗下落的唯一線索,而茹蘭這次回去無疑是羊入虎口,兇多吉少。

雖危險,但茹蘭還是要回去,因為那裏有她師父的遺物,也是她的家。苑茗沒有理由阻止茹蘭回家,如果不是茹蘭心地善良,醫者仁心,在破廟中救起身為麻煩的苑茗,茹蘭也不至於有家不能回。

說來說去,苑茗永遠對茹蘭抱有虧欠,前世如此,這一世也一樣。

鐘應祁:“護送茹蘭姑娘回家的小兵來報,他們果真在樹林裏遇到了埋伏,對方人數不少,各個身手矯健,看著像是死士。不過我手下的兵也不是吃素的,雙方打得有來有回,最終將敵人打散,護住了茹蘭姑娘。但經此一仗,對方可能已經想到了北疆軍營,現任皇女殿下大概不會給我好果子吃,還請苑茗殿下多幫我出謀劃策。”

苑茗懶洋洋道:“苑姿沒那麽大的本事,祈國的根爛透了,她不解決那群富得流油的官吏,她就算拿了兵權也就那麽一回事。”

苑茗瞥了一眼不遠處桌子上的食盒,要不是曾經學的禮儀還在約束她,此刻她早已翻白眼了。

“不是我看不起苑姿,而是瞧你們每天吃幹巴饃,打仗有力氣嗎?我記得我還是皇女時,可是親自蓋章將北疆物資批下,結果紙上說的物資有一輛車,到了北疆就剩指甲蓋大小,沿途不知餵了多少碩鼠。這樣的祈國能有多少人讓苑姿任用?”

苑茗換了一個坐姿,繼續道:“鐘將軍精忠報國,京城傳有將軍美名,苑姿不會在身份上向你施壓,不然她就是嫌好不容易算計得來的皇女之位坐得太安穩,信我。”

鐘應祁聽得一楞一楞的,苑茗說得有理,只是他註意的點,是這位曾經風光無限、高貴的如同神明一樣的皇女殿下,是怎麽把這些話說得三分薄涼三分譏笑四分漫不經心的。

真人永遠和想象中不一樣,鐘應祁仿佛重新認識了這位精神狀態堪憂的苑茗殿下。

苑茗大概能猜出現在的自己與鐘應祁心中窈窕淑女的形象差別過大,他能一眼回憶起裕城時的自己,想必當時自己留給他的印象還挺深的。不過於苑茗而言,那都是恍如隔世的自己,現在的苑茗帶著前世做暴君時的“拽”和“瘋”,怎麽開心怎麽來。

一天很快過去,茹蘭的小屋重新亮起燈光,她拿出藏在箱底的暗盒,緩緩打開,裏面是一本超厚的醫書,這是茹蘭師父游歷四方匯集的藥方,據師父所說,這本醫書傳到他手已到第三代。

茹蘭仔細整理書頁,想起了苑茗說過的話:“一直待在一個地方,不能為醫書增加藥方,和我一起吧,我能幫你實現願望。”

苑茗或許是茹蘭這輩子見過地位最尊貴的人,茹蘭看著醫書後面空白的紙頁,內心陷入掙紮。

自女帝登基後,世間女子生活好過了許多,可……在茹蘭小時候,親生父母依舊因為她是女孩將她丟入棄嬰塔中,哪怕那時茹蘭已經五歲。

茹蘭依稀記得,祈國荒郊野外曾經有許多棄嬰塔,這些塔裏有許多剛出生不到幾天的嬰兒,裏面大部分是女嬰。守塔人每隔幾日就會在塔裏放一把火,每一次焚燒,裏面都會傳出尖銳的哭聲,那哭聲讓人聽著心驚,而後哭聲很快會隨著火光消散,等到下一次大火燃起。

小茹蘭在等待死亡,但比死亡先到來的是師父,一位衣裳破爛的年輕赤腳醫生。他給了一個幹癟的饅頭,讓小茹蘭活了下來,至此他成為了茹蘭的師父。

師父曾告訴茹蘭,岐黃之術不傳女子,因為女子無法獨自游歷收集醫方,更會因世道偏見無法看診。所以師父收養她,也僅僅只是給了一口飯吃,但茹蘭在師父每次看診時觀察,她學會了草藥的分辨、穴位的針紮、脈搏的診斷……

命運無常,師父在趕路時,被突如其來的落石擊中,命懸一線,讓他迫不得已將醫書傳給茹蘭,由三代神醫書寫的醫書就這樣到了一個總角之年的女孩手中。

茹蘭打開醫書的扉頁,上面寫著三個名字,茹蘭看著這三個名字,嘴裏默默念著,心中突然湧出一股強烈的沖動——她也好想在醫書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雖然不知苑茗是如何知曉醫書的存在,但她說的話正中茹蘭的心坎。可待在苑茗身邊似乎很危險,萬一她連醫書都沒傳出去就死掉了,黃泉之下該如何面對師父……

在茹蘭沈思時,屋外的暗衛和士兵們已經過招了幾回。暗衛的一發箭矢透過樹木、窗戶,劃過茹蘭耳邊,帶著茹蘭幾根秀發,停在木柱上。

來不及震驚的茹蘭抱著醫書迅速趴在桌底,瑟瑟發抖,連眼睛都忘了眨。如果當時她的頭再偏點……也就不用糾結去哪了,幹脆直接下黃泉見師父。

打鬥聲漸漸靠近,苑姿是發狠了要找到苑茗,不惜大派人手追殺苑茗,鐘應祁的一隊人馬似有些撐不住了。

茹蘭的心跳到嗓子眼。緊接著窗外又射進幾箭,有一箭恰巧射滅了燭火,火光暗下,只有冷冷月光照亮四周。

打鬥聲變小,好像有人推開了房門。茹蘭嚇得不敢呼吸,懷中的醫書越抱越緊。腳步聲悄然逼近,每一步都像敲在茹蘭脆弱的心上。

腳步聲的主人停下,估計是在張望房間,見沒有人,她開始看門後、翻櫃子,然後……在桌前停下。

茹蘭不敢發出一絲聲音,她見那人慢慢彎下了腰,突然,一雙潔白如玉的手,有力地抓住了她。尖叫聲卡在茹蘭喉嚨,一道熟悉的聲音響起:“茹蘭,我是苑茗。”

茹蘭大口呼吸,整個人都顫抖起來,哭訴:“我差點被你嚇死。”

月光照在苑茗臉上,給她套上一層朦朧,襯著她的神情無辜至極,她道:“是我的罪過,沒打招呼。”

茹蘭掛著淚珠,從桌底爬出,伸手抱住苑茗,哭得很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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