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姜吉時先是驚訝，後來憤怒，“那丫頭我對她客客氣氣，連大聲說話也不曾，何以要害我？”</p>

“我也不知道她為什麽要害我們”</p>

聽到丈夫那強調夫妻共同體的言語，姜吉時眼淚又流下來，“今日郡主過來我緊張，所以沒心情吃蜜餞，如果是我吃下去就好了，那滿姐兒也不會受苦”</p>

朱子衿只能抱著她，妻子是他的妻子，女兒是他的女兒，不管誰受苦，他都不好受，想想春花雖然跑了，但一個大活人，總不可能什麽痕跡都不露，“就算掘地三尺，我也會把兇手找出來，你也別自責，沖著你去，就是沖著我來，也可能是我在外頭得罪了人，對方報覆我呢？”</p>

“朱子衿……我都不知道高門的後宅這麽可怕，我的女兒不過吃了一個蜜餞，現在就奄奄一息的躺在這裏”</p>

“放心，不管是誰，我都會抓出來”</p>

姜吉時心痛如絞，除了自己照顧女兒之外，其他的什麽也做不了</p>

朱子衿則把春花哥哥全家都拘禁了起來，講道理也該有個限度，春花都動到他妻兒身上了，他還講道理，他不是君子，他是傻子</p>

過往笑聲不斷的院子已經變得沒什麽人敢說話，只有看到梅姐兒，夫妻臉上會露出一點笑容</p>

時間一天兩天過去，滿姐兒果然好上一些，雖然還是昏迷，不過喝進去的藥多了不少，餵的雞湯也能喝掉半碗，周大夫說這樣可以了，滿姐兒還小，不可能一下子進步很多，只要她在緩過來，那就是好事</p>

姜吉時臉上總算恢覆一些生氣</p>

朱子衿道：“大妞，別忘了你還懷著我們第三個孩子呢，得吃，得休息”</p>

“我明白”</p>

“那今天晚上讓岑娘子照顧，你早點睡？”</p>

姜吉時模著自己的肚子，“我昨天作夢，夢見是個哥兒”</p>

“那挺好的，老太太跟母親會高興的”</p>

“可是我怕，都說夢跟現實是相反的，老太太跟母親對我已經夠寬容了，我要是再生不出兒子……雖然都是我的血肉，我一般疼愛，可是我真的想讓老太太跟母親好過一點”</p>

“大妞”朱子衿攬住妻子，“哥兒一雙眼睛一張嘴，姐兒也是一雙眼睛一張嘴，都一般是雙手雙腳，都一般姓朱，我看不出女兒有哪裏比男孩差了，你別給自己太大壓力，女兒很好，我喜歡”</p>

姜吉時略覺得安慰，“我也不是非要哥兒不可，是如果想要這宅院安寧，得給你生個兒子……對了，郡主說，你都睡小榻？”</p>

“是”</p>

“怎麽這樣……”</p>

朱子衿抓住她的手，“你不是應該感動嗎？丈夫對你一心一意，哪怕美人在側，也不曾心猿意馬？”</p>

姜吉時猶豫了一下才說：“我高興是高興，但又覺得自己不該高興，郡主對朱家有恩，這樣會不會對郡主不公平？”</p>

“我會補償她的”</p>

“怎麽補償？”</p>

“郡主除了我，還喜歡銀子，我給不了她我自己，但我可以給她很多銀子郡主哪怕是嫡女，但敬親王有十幾個兒子，她的銀子未必有我多，我可以把全數家產給她當作補償，也或許幾年後她會求去另嫁不是我清高，但我不是禽獸，沒辦法跟沒感情的人同臥一張床”</p>

姜吉時把臉靠在丈夫的肩榜上，“你對我真好……”</p>

“這句話應該是我對你說的，你當姜家食堂的掌杓娘子多自在，何必被關在高墻裏，一般女子想飛黃騰達，但我知道你不是”</p>

“說不定我也愛財呢”</p>

“誰不愛，哪怕位極人臣，怕都是愛的”</p>

知道朱子衿在安慰自己，姜吉時心想，自己果然嫁對人了——雖然女兒也很好，但誰不想要一個兒子繼承衣缽，可是生兒生女老天註定，女子又有什麽辦法，她在姜家時，就時常聽到鄰居打罵媳婦，因為那媳婦連生兩女，所以成了家族罪人，凡事一點不順利，都是她只會生女兒害的</p>

可是在朱家，因為朱子衿對女兒疼愛有加，所以老太太雖然不滿，只會偶而念念，婆婆最多也只是幽怨的看著她，但要說把手伸進素竹院裏，倒是怎麽樣都不敢</p>

整個京城，只生女兒卻過得很好的媳婦，怕只有她了，靠的不是朱家的明理，靠的是丈夫的寵愛</p>

朱子衿既然當家，說話自然有分量</p>

幾天後，滿姐兒總算偶而能睜眼，雖然還是臉色蒼白，嘴唇發紫，但能喊娘，能喊爹，姜吉時已經很欣慰，跟朱子衿兩人一人抱著孩子，一人餵藥，只是滿姐兒只喝了半碗，就又吐了一些出來，兩人不敢硬灌，只能暫時先把碗放下</p>

兩夫妻說起幕後之人，卻是全無頭緒</p>

朱子衿派出去的人，只查到春花往北逃去，一路找到雍州，然後消息竟然斷了，他又下了命令，在春花最後的出現地點繼續找，他們朱家不養無用之人</p>

滿姐兒被毒害，這消息自然搗得緊，但朱子衿想著姜吉時肯定想看看游姨娘，於是派人去姜家透了信</p>

姜吉時見到游姨娘，自然又驚又喜，抱著母親哭了一場，游姨娘又心疼滿姐兒，又心疼姜吉時，抱著女兒在懷中安慰許久，直到丫頭說時間差不多了，這才依依不舍的告辭</p>

時序進入三月</p>

春江水暖，綠葉探頭，花園裏桃花盛開，花匠也搬了幾盆大牡丹進入院子，每朵都有碗口大，梅姐兒剛會走，對牡丹很好奇，下人一個沒註意，梅姐兒直接拔禿了一盆牡丹，朱子衿溺愛女兒，還抱起來親了一口說好棒</p>

滿姐兒已經恢覆得七八成，小孩子躺床躺不住，天氣又轉好，吵著要到花園</p>

朱子衿跟姜吉時心想，今日太陽大，孩子在床上躺了兩個多月，出來曬曬太陽也好，於是命人跟著，姜吉時牽著梅姐兒，朱子衿抱著滿姐兒，也不要下人跟，一家四口到花園去看海棠</p>

說巧不巧，姜吉時就看到船湖亭子裏有人，“是郡主”</p>

其實也沒什麽好心虛的，但不知道為什麽，她就是覺得很心虛，對郡主剛開始感謝，現在感謝外還有愧疚</p>

想想朱子衿也很為難，他不跟郡主同寢，姜吉時自己對郡主愧疚，若他跟郡主同寢，恐怕自己嘴上說沒事，內心也還是會有點不好受</p>

他怎麽做都無法兩全其美</p>

朱子衿沒有閃躲，帶著妻兒走上曲橋，朝湖中涼亭走去</p>

安定郡主自然也瞧見了，遠遠的只是微笑，態度落落大方，姜吉時真的很佩服郡主，又美，脾氣又好</p>

唉，如果這世間有兩個朱子衿就好了，一個愛郡主，一個愛姜吉時，這樣豈不是兩全其美？</p>

又想郡主來往的世家子弟是多遜色啊，郡主居然一個都瞧不上……</p>

姜吉時一邊想一邊走，有點出神，此時梅姐兒絆了一下，整個人撲倒在地，姜吉時堪堪要踏上女兒的身子，連忙縮腳，一個重心不穩，什麽都來不及想，直往外撲去，嘩啦一聲，跌入水中</p>

冷！</p>

湖水念入鼻子難受</p>

雖然她是鄉下長大的孩子，捕魚一流，但是她不會游泳啊！</p>

隱隱約約，聽見梅姐兒在啼哭</p>

孩子別哭，娘上來哄你</p>

她閉了氣，一蹬腳，浮出水面，就在同一個時間，看到朱子衿跟郡主兩人都跳下水，朝她游來……然後她又沈下去了</p>

就這樣幾個沈浮，覺得自己快不行時，一左一右被人架起，出得水面，大口喘氣，能用鼻子吸氣太好了</p>

安定郡主帶來的丫頭跟嬤嬤們一陣慌亂，總算把三人撈了上來，翠琴謹慎，早就喊了請大夫</p>

兩夫妻沒帶丫鬟，翠琴作主，讓一半的人先去伺候落水剛起的朱子衿跟姜吉時，兩個孩子自然也有嬤嬤抱起</p>

就見安定郡主一面發抖，一面說：“快送姜吉時回房，她懷著孩子，不能受涼”</p>

姜吉時身體好，但剛剛落水的驚嚇太大，以為自己就要沒命，雖然被撈上岸，還是無法回過神</p>

朱子衿拉著姜吉時，“回頭再跟郡主道謝”</p>

然後就頭也不回朝院子回去</p>

下人看二少爺跟二少女乃女乃全身濕透回來，兩個小姐還在嬤嬤手上哭，很驚訝，岑娘子連忙喊人燒熱水，帶著幾個大丫頭伺候了主人家先換上乾衣服</p>

一陣慌亂</p>

等姜吉時換了乾凈衣服，絞乾頭發，周大夫診完脈，喝了藥，那已經是一個時辰之後的事情了</p>

周大夫說，二少女乃女乃身體底子好，無礙，這藥也只是驅寒，二少女乃女乃沒生病</p>

身體暖了，知道女兒也被安置好，姜吉時總算比較能思考，“你是我丈夫，救我不意外，但郡主居然也下來救我，會不會太愛屋及烏？”</p>

朱子衿也不解，他不自戀，也不認為自己的魅力能大成這樣，“或許郡主信佛，見不得人有生命危險……”</p>

說完兩人又互相看了一眼，安定郡主在京城的名聲沒很好，一半就是因為她殘暴，對人粗魯</p>

但此時郡主對朱家有恩，兩人都有默契的不想說郡主壞話，於是只是你看我，我看你，沈默下來</p>

靜默中，朱子衿道：“原本今天想跟你說個好消息的……”</p>

“好消息就不用分日子了，跟我說了吧”</p>

四周安安靜靜的，朱子衿的聲音分外清楚，“我找到春花了”</p>

姜吉時霍地從床上坐起，“找到了？現在在哪？”</p>

“就關在柴房中”</p>

“怎麽不趕緊審她？”</p>

“想先關她幾日，讓她害怕，再來審”</p>

“你可得防著她自盡，也得防止別人殺她，可別像鋸了美人榻的珍珠一樣，死得不明不白，什麽都不能問”</p>

朱子衿安慰，“放心，我安排得好好的，現在整個朱家除了你我，跟柴房守門的車婆子，沒人知道春花被抓回來”</p>

“車婆子可值得信賴？”</p>

“車婆子當年連死兩個兒子，媳婦都跑了，留下她跟八個孫子孫女，生活困難，我見他們可憐，買入府中讓他們得以安生，車婆子對我可忠心得很，哪怕我讓她去死，她也會心甘情願的去，何況只是要她看好春花，外人不會知道的”</p>

姜吉時見朱子衿一臉有把握的樣子，也放了心，“害我，我也許能原諒，但害到滿姐兒，說我心狠也好，我一定要她拿命償”</p>

“家生子也敢惹事，好大膽子，真不知道背後靠的是誰，能給她多少好處，讓她拿全家人的命來押”</p>

“會不會是秘書丞或者秦家？”姜吉時能想到的壞人就這兩人了</p>

“秘書丞最近跟殿中丞鬥得不可開交，沒空管其他的，連秦湘生在酒樓跟人起爭執，雙雙被押之事都沒空管”</p>

姜吉時仿佛聽見什麽大消息，“秦湘生被關了，你怎麽沒跟我說？”</p>

“我沒跟你提嗎？”</p>

“沒，快跟我說”這家夥設計朱子宣，害得朱家男子全數入大牢，這仇她姜吉時可記得牢了</p>

“跟他起爭執的是普通富商，不過那間酒樓的主人卻是大有來頭——那是北夷國質子的產業，當年他入京時跟皇上哭窮，皇上便賜了二十座酒樓給他，秦湘生跟那富商大抵是猖狂慣了，不看地方就打起來，嚇到不少客人，那質子又去跟皇上哭訴，皇上下令嚴辦，不管誰惹事，都往嚴裏辦，皇上下令的事情，所以連秘書丞也不敢撈他，我聽蕭大人說，秦湘生胖壯，加上下人囂張，幾人把那富商打得很慘，往嚴裏辦，至少可以關上兩三年”</p>

姜吉時自從滿姐兒中毒後，心情第一次覺得輕松，“那可太好了，天理昭彰，報應不爽，等我生完這老三，我也去那北夷質子的酒樓捧場一下”</p>

兩夫妻說著話，嬤嬤來報，朱老太太聽說姜吉時落水，讓朱子衿過去問問</p>

朱老太太對姜吉時一直不親熱，這回關心，怕也是看到她懷孕的分上，生男生女一半一半，姜吉時連生兩胎女子，這胎總該是男的了吧</p>

朱子衿把妻子媳回床上，蓋好錦繡百子被，“躺一下，我去去就回”</p>

姜吉時乖巧的點頭</p>

朱子衿離去後，她讓岑娘子進來，問起滿姐兒跟梅姐兒，岑娘子說都已經餵了午飯，滿小姐食量不錯，但藥沒喝完，岑娘子怕孩子吃太飽會吐，也不敢強迫，又說人參湯已經在蒸了，等滿小姐午睡醒來就能喝</p>

姜吉時滿意的點點頭，就在這時候，杜嬤嬤慌慌張張進來，“安定郡主來了，交代二少女乃女乃躺著就好，不用下床”</p>

姜吉時雖然沒下床，但還是坐了起來，郡主面前躺著未免也不像話就聽見格扇的聲音，鞋子踩地的聲音，安定郡主從屏風後面出來</p>

姜吉時連忙道，“郡主也落水了，可看過大夫？”</p>

“看過了，無恙”</p>

安定郡主走到床踏邊，岑娘子自然趕緊搬過繡墩，安定郡主坐下，揮了揮手，下人自然懂，一下子撤得乾乾凈凈</p>

姜吉時心想，郡主不知道要說什麽，但她救自己，總不會有壞意，於是道：“我意外落水，多謝郡主救命”</p>

安定郡主笑意吟吟，“你的肚子可還好？”</p>

“多謝郡主關心，大夫說不要緊”</p>

“你不是在鄉下長大的嗎，怎麽不識水性？”</p>

“小時候母親讓我學游泳，強迫我入水，我嗆到了，後來害怕，便怎麽樣都不願意學游泳，早知道今日有這一劫，當年多害怕我都會學的”</p>

安定郡主伸手順順姜吉時的頭發，姜吉時內心突然有種異樣感覺，朱子衿也會這樣順她頭發，可他是她的丈夫，郡主這是……</p>

“是不是很意外我會下水救你？”</p>

是，但不能說是，姜吉時只道：“郡主大度”</p>

安定郡主看著她的臉，露出懷念的表情，“其實，我喜歡的是你，不是朱子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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