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說著話，這時候一輛明黃色的雙頭馬車沖過來，車夫揮鞭打馬，一路叫嚷著“滾開，撞死不賠”，囂張已極，路人紛紛走避，朱子衿見情況危急，也顧不得男女之嫌，拉了姜吉時就往旁邊避去</p>

拉急了，重心不穩，雙雙往雪堆上倒去，姜吉時原本以為要摔的，卻沒想到摔入一個溫暖的懷抱，那雙手臂護得她安好，回過神，這才發現朱子衿被自己壓在下面——她伏在他身上，頭就埋在他的頸窩</p>

姜吉時第一次這麽近看朱子衿的臉，內心有種奇異的感覺，她書讀不多，想到的也就是戲曲中形容書生的樣子，風度翩翩，文質彬彬，其他的就不知道該怎麽說了</p>

真好看哪，那眼睛，好像碧蓮潭的湖水，深幽不見底</p>

姜吉時心裏跳了一下</p>

又想著，三八啊，跳什麽跳，給我恢覆正常</p>

奈何心不由自主，又蹦跳了好幾下</p>

莫名想到他特意找給她的荷花酥……游姨娘說了，不喜歡一個人，誰去記得他吃什麽啊</p>

之前的不敢說，但今天她能確定，朱子衿就是過來看她的</p>

他來看她……</p>

姜吉時沒被人喜歡過，發現有人可能……真的……應該喜歡自己，那種感覺說不出的奇妙，有著高興，有著不可思議</p>

姜吉時最想嫁人的時候是十六歲，後來就失望了，接著認清現實，開始努力賺銀子，沒去想將來，可是現在忍不住想起將來，雖然姜大富不像話，姜啟文不像話，這些都導致她對婚姻越來越不抱希望，可如果是朱子衿——那句“我的妻子不用門當戶對，但勢必是要我喜歡的”真的很有肩膀啊……</p>

慢著，姜吉時，八字都沒一撇的事情，是在想什麽？</p>

姜吉時拍拍胸，把詭異的感覺拍散，這才想到，啊，不對，包子還被她壓著，連忙起來，“哎，你有沒有怎麽樣？”</p>

朱子衿起身，拍拍身上的雪，“沒事，你呢”</p>

“我都壓在你身上了，哪會有事？”姜吉時看著馬車離去的方向，不太滿意，“大白天的街上都是人，這樣駕車未免離譜，我們東瑞國是沒王法了嗎？”</p>

朱子衿做了噤聲的手勢，壓低聲音，“是安定郡主的車”</p>

姜吉時睜大眼睛，“安定郡主？”</p>

安定郡主今年十六，她的父親是是皇帝的胞弟敬親王，她的母親則是敬親王妃，哥哥是世子，身分尊貴無比，正因如此，個性刁蠻，在京城圈中評價不是太好，之前聽說想嫁給個侍衛，想當然也知道不可能，侍衛被處死了，敬親王妃另外給她許了一門親事，說給太子太師的嫡孫，一品門戶，配得上郡主，卻沒想到安定郡主絕食不嫁，弄得敬親王妃沒辦法，親事就這樣耽擱下來</p>

之後，安定郡主行事越發誇張，儼然是個小暴君，別說撞傷平頭百姓，就算撞傷官戶少爺也是沒處可申冤的</p>

朱子衿曾經在四皇子舉辦的春獵中看過安定郡主的馬車，明黃色，旁邊繡以盛開的牡丹九朵，當時就是因為行徑囂張，所以這才記下</p>

姜吉時馬上閉嘴——一個衙役她都惹不起，何況是安定郡主</p>

朱子衿見她知道厲害，也就沒再嚇她，“京城階級分明，你說話行事要小心，若是有事情盡可來找我，雖然我無官無爵，但辦法還是能找的”</p>

“你對我真好”</p>

“那是”</p>

“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p>

朱子衿噎住，朱家教養森嚴，加上幼年被送去江南養病，他不是一個很善於表達感情的人</p>

十五歲那年認出大妞，他都可以三年不提，足見忍功一流</p>

母親註重門第之見，他卻喜歡上出身平凡的小玩伴，原以為兩人沒有可能，可是萬萬沒想到朱子沛的庶子會先來報到，然後母親被小嬰兒打動，心態上有了轉變——誰都好，什麽出身都可以，總之快點，她要抱孫他這才敢跟大妞相認，當然不只是單純的相認，他喜歡大妞，他要娶她</p>

但他就像大部分的男人一樣，只會笨拙的表達關心，卻無法直接說出口</p>

現在突然被問，饒是商場上大殺四方的朱子衿，也不禁想了一下才回答，“你小時候幫著我，現在換我幫你，應該的”</p>

“應該的？”</p>

“我們是朋友啊”</p>

“這樣啊……”姜吉時心想，難道是自己三八自作多情，朱子衿沒喜歡過自己，就是單純人好為了報恩？</p>

留意食堂動靜是為了報恩，火燒後第一時間出現是為了報恩，帶她去找蕭大人是為了報恩，今天特別來看她是為了報恩？</p>

她又不是救了他一整家人，哪有這麽大的恩惠……</p>

就在剛剛，她才對他有了那麽一點小心思，不知道為了什麽，她不太能接受“我們是朋友”這理由</p>

京城人都在說，皇商朱子衿喜歡上姜家食堂的掌杓娘子，他也不解釋一下，任憑流言越傳越大，都不覺得困擾嗎？</p>

她是有從這流言得到好處的，他又從這流言得到什麽好處？</p>

沒有！</p>

身分差異大，搞不好家裏已經雞飛狗跳——莫非這男人口是心非？</p>

想到戲曲《蘭花記》的盧生也是這樣，明明愛表妹愛得要死，就是一句話都吭不出來，直到表妹設計，這才說出真心話</p>

自己這樣想會不會太厚臉皮？</p>

報恩？自己對他來說並沒有恩啊，他們只是一起玩了兩年而已，這算哪門子恩惠？</p>

可他堅持是朋友，自己也不能說啥啊</p>

真遺憾，自己剛剛內心怦怦跳，卻沒得到想要的回應</p>

也是啦，想這麽多幹麽，就算他真喜歡自己，朱家那門第，自己進得去嗎？進去最多也只是個姨娘，退後一步說，就算能進去，有辦法存活下來嗎？他們姜家小門小戶的，嫡母以往都把游姨娘往死裏整了，何況高門大戶，姨娘是下人，死了都不用交代</p>

唉，真可惜，不然憑著包子現在這張俊秀出塵的臉，她都可以看上三天……</p>

雪開始落下了</p>

匠人頭子過來說，落雪了，得等雪停</p>

至於雪什麽時候停，只有老天知道</p>

朱子衿解下純白的貂裘大髦，要給她披上——這是他第二次解衣服要給她披上了，第一次她婉拒了，說男女有別，但這一次她卻覺得可以，雖然兩人之間什麽也不是，但她心裏怦怦跳呢，說不害臊也好，她就是想穿他的大髦</p>

大髦很暖，還帶著他的體溫，原本還有點發抖的姜吉時瞬間暖和起來</p>

身體舒服了，心思也活絡了，看著朱子衿那張好看的臉，想起他溫和的語氣，跟這陣子對她的盡心盡力，姜吉時決定不去想他說的“因為我們是朋友”這句話，人會做出違心之論，但時間不會，付出了時間，就代表那很重要</p>

朱子衿已經在她身上花了太多時間</p>

婚姻是兩個人搭夥過日子，歲月悠長，總能培養出感情來，如果是朱子衿，她覺得應該是可以好好過下去的</p>

就算是姨娘身分過門……但只要他不娶正妻就好了啊</p>

《紫簪記》上演的，賴生寵愛焦姨娘，於是一直不娶正妻，直到焦姨娘生了第五個孩子，賴家沒辦法，只好讓賴生把焦姨娘給扶正了……</p>

慢著，姜吉時，你在想什麽？</p>

你可是游姨娘的支柱，姜識文的希望，居然滿腦子想著嫁人，不應該——可是小女圭女圭多可愛，雖然她對姜啟文沒太多的姊弟之情，也不得不承認，智哥兒是可愛的，姜多金帶著琪姐兒跟妙姐兒回來時，她也會忍不住逗上一逗</p>

能成親有個依靠，生娃養娃，想想很美好啊，何況想想怎麽了，又不犯法</p>

姜吉時現在能理解鄭柳兒為什麽會執意想嫁給朱子衿了，不只是個依靠，跟朱子衿相處，是會越來越喜歡他的</p>

就像她剛開始只是高興找回小夥伴，加上這陣子找匠人，簽合同，調木材，跟畫圖先生討論新食堂的建造方式，朱子衿沒有一次不來</p>

他長得好看，氣質溫潤如玉，看多了，等時間一到，自然內心就怦怦跳了</p>

唉，美色果然有用，小時候她跟包子玩了兩年，都沒有這種感覺，現在他長大了，那神采飛揚的樣子很難讓人不喜歡……</p>

就在姜吉時胡思亂想的時候，一輛雙頭青帳山水刺繡大馬車停了下來，帳簾一掀，露出一張猥瑣肥胖的面孔，不是秦湘生又是誰</p>

姜吉時看到他，就想到那日他一進門就把自己推倒在地，火蹭的一下就上來了，露出嫌惡的表情</p>

朱子衿更簡單，“滾”</p>

秦湘生跳了下來，“別這樣，我們一起長大的，老是看到我就叫我滾，我伯公好歹是五品秘書丞，這樣對我？”</p>

朱子衿依然沒好臉色，“有事就說，沒事就滾”</p>

秦湘生也不生氣，“我車上有我家新產的珠茶，要不要上來嘗嘗？多次嫁接，現在成品就連邰老夫子都說完美，味道不比你家的六安瓜片差”</p>

朱子衿似笑非笑，“我家的六安瓜片是貢品，敢問邰老夫子從何處飲得？若是不曾飲得，又是如何比較口感差異？”</p>

秦湘生啞然——其實邰老夫子只說了味道好，根本沒提朱家的六安瓜片，只不過他剛剛想踩朱家，所以加了一句，沒想到就被抓住語病</p>

可惡，這朱子衿的腦袋怎麽會這樣好使？</p>

“我們朱家的六安瓜片是綠茶中的絕頂，你們秦家省點心，還是想想怎麽好好照顧你家的首日芽吧，我的白牡丹爭氣，你們秦家的首日芽要是不加把勁，三年後的白茶競貢，只怕還是我的白牡丹引領風騷”</p>

“你！”秦湘生明顯被激怒，食指指了半天，只說出一句，“好樣的”</p>

“比不過秦少爺吃喝嫖賭”</p>

秦湘生聽了這諷刺之言，簡直氣炸，看到姜吉時披著朱子衿那件有名的白狐大髦，忍不住發話攻擊，“你什麽都好，就是品味不好，這樣一個拋頭露面的掌杓娘子也要？”</p>

朱子衿神色一凜，“道歉”</p>

“我，我跟她道歉，她不是拋頭露面嗎？她不是掌杓娘子嗎？我說錯了哪一句話要道歉？”</p>

“秦湘生，我給了你機會道歉的……”朱子衿語氣漸低，威脅性十足</p>

就見秦湘生胖碩的身體退後了兩步，想起他眾多令人生不如死的商場手段，吞了吞口水，然後道：“姜姑娘……失禮了”</p>

“就這樣？”</p>

秦湘生拱手，“姜姑娘大人大量”</p>

朱子衿露出勉強接受的表情，“沒事你就滾吧，放話的事情少做，三年後我們內務府見高下”</p>

“我剛買了一批異域舞娘，晚上要不要來我家見識見識？”</p>

“不去”</p>

秦湘生踏著梯子上了馬車，然後又探出頭來，“那異域舞娘真的別有風情，連田大和那種書呆子都說好，你真不來看看？”</p>

“不去”</p>

秦湘生嘖的一聲，“沒意思”</p>

他放下帳簾，馬車又走了</p>

姜吉時道：“這廝真對你又愛又恨”</p>

“都是做茶葉生意，自然是認識的，不過他太喜聲色，又愛拿秘書丞伯公出來壓人，自然玩不到一塊去，他對你的輕蔑之言，你也不要放在心上，為那種人生氣，不值得”</p>

“我不會的”做生意呢，每天找麻煩的客人要多少又多少，她要認真事事生氣，還真沒辦法開門做生意</p>

她早就習慣了，一笑置之才是最聰明的，何必為了刻薄的人懲罰自己</p>

朱子衿叮矚她，“下雪了，這就回去吧”</p>

“這大髦……”</p>

“你穿著”</p>

“我太矮了，這大髦下襦都拖地了”</p>

“洗洗就好”</p>

姜吉時心想，天氣這麽冷，連大髦都給了我，還說當我是朋友呢？</p>

好唄，朋友就朋友</p>

姑娘家還是要含蓄點，即使內心怦怦，總不能問他，你喜歡我不？</p>

不過今天倒是挺高興的，因為啊，她發現自己——有點喜歡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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