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太太碎念著，朱子衿聽著，知道母親是太寂寞了</p>

他也知道自己如果先收個通房，讓通房懷上孩子，母親會好得多，但他就是不想——他心裏有了姜吉時，所以不想身邊有別人他第一眼就認出她了，她是江南的大妞，可是她沒認出自己就是那個包子</p>

跟著大哥一起染痘子後，大哥去了，他勉強活下來，卻因為體弱，被大夫建議送到南方溫暖之處療養</p>

爹忙著生意，母親還思念著死去的大哥朱子海，只有祖母偶而來信，身為一個六歲的孩子，朱子衿已經懂得遺忘的意思，他覺得自己被爹娘遺忘了，擔心自己會在江南這小村落過一輩子</p>

附近有幾個壞孩子，也會笑他，說爹娘把他扔在江南不管，不會接他回去了，這時候他總會覺得受傷，然後大妞會追上去打壞孩子，直到把他們打跑為止</p>

養病的日子自然是難過，同齡的孩子也嫌他弱，又嫌他講話是京城口音，不想跟他玩，只有大妞不嫌他，什麽好吃好玩都分他一份，成了他養病歲月的最大寄托</p>

大妞大了自己兩歲，是當地的孩子王，大妞要保護的人，自然很快融入圈子</p>

他教大妞寫字，大妞帶他烤魚</p>

剛開始只能在巷子附近，後來身體好了，可以跟著一起跑進山裏，餓了就打野兔野雞，喝溪水，大妞手腳俐落，連樹上的鳥蛋都有辦法掏下來，幾個小孩簡直玩瘋，直到日頭將盡，這才下山，就這樣一天又一天，每天都好快樂</p>

在江南的一年多，是他最無憂的歲月</p>

不知不覺病好了，爹娘還是一封信都沒給他，他都已經快記不起來京城的繁華時，朱家派了人把他接回京</p>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大妞卻像是習慣了離別，跟他交換了離別禮物，然後帶著一群蘿蔔頭，揮手跟他道別</p>

他也沒想過會再見</p>

事隔多年，他已經懂得人際關系的覆雜，他的妻子不見得要他喜歡的，但必須是家族所認可的——發家公雖然是庶子分出，但他們這一脈現在也有上百人，加上工人數千，這麽多家庭的生計，都系在他身上</p>

自己是朱家的希望，也是母親的寄托，大哥過世後，母親打擊過大，身子就一直不好，動輒昏倒，常常半個月臥床不起，吐血更是家常便飯，幾次大夫都說要有心理準備，他也不能為了自己，就拿母親的健康來換，母親生他養他，費盡千辛萬苦，他不能刺激母親——母親的願望，是他能娶個門第相當的大戶千金，姜吉時不會是母親心中的理想媳婦，或者，連給他當姨娘都不夠資格，且姜吉時那個從小當老大的脾氣，又怎麽肯區居人下？</p>

朱太太說了半日，丫頭換了兩次茶，這才道：“對了，我聽說你對城東食堂的掌杓娘子有意思？去信問了你又不回，是怎麽著？”</p>

朱子衿只道：“也沒什麽，兒子還有事情，母親休息吧”</p>

朱太太卻是不放開兒子的袖子，“子衿，你我母子，什麽事情不能說？娘只有你一個兒子，只要……只要……”朱太太有點艱難，但還是把話說了，“只要你不是好龍陽，一切都好說”</p>

朱子衿無奈，“娘，兒子是事業忙，今年的競貢雖然勝出，但三年一競，秦家又不是吃素的，我自然得悉心準備，您想到哪去了？”</p>

“那我給你的丫頭你又不要？”</p>

“我連正妻都沒有，要什麽庶子？庶生嫡前，家宅不安”</p>

“那你倒是給我娶個媳婦回來啊”</p>

“我都說了，我忙”</p>

“兒子”朱太太一臉憂愁，“你是不是……跟趙封……我聽說趙封房裏好幾個小倌，對男人很有一手，你可別被騙了，男人嘛，還得娶妻生子才是正當”</p>

朱子衿都不知道該怎麽說了，“我拿趙封當朋友是因為他性子爽快，他喜歡小倌，這跟我無關，娘，您別想太多，兒子沒喜歡男人”</p>

“那你又不成婚”朱太太半氣半怒，“說來你剛剛還是沒回覆我，你對那個姜姑娘到底怎麽想的，娘讓柳兒去看過了，想著如果人品可以，就買回來當通房，但柳兒卻說她品貌皆不端……”</p>

朱子衿忍不住替姜吉時說話，“您別聽鄭柳兒胡說八道，姜姑娘十幾歲就掌杓養家，很不容易”</p>

“養家？她家裏人呢，爹娘呢？哥哥弟弟呢？”</p>

“都是一群茶來伸手的讀書人，靠著姜姑娘一杓一杓賣粥，這才撐起一個家，您又不是不知道，鄭柳兒自小嬌生慣養，一向看不起窮苦人，姜姑娘自立更生，自然不入她眼”</p>

朱太太突然一凜——兒子在幫那個姜姑娘說話了</p>

自己懷胎十月生下的兒子，她還不明白嗎？他對那個姜姑娘肯定有好感的</p>

柳兒說，姜姑娘破了相，容貌鄙陋，還言談粗俗，雖然不明白兒子喜歡哪一點，但無論如何是個女子，能傳宗接代的，總比好龍陽好</p>

“兒子，娘問你，是不是真喜歡姜家那個小姑娘？喜歡就跟娘說，娘一定給你弄進來”要女兒拋頭露面賣粥的小戶人家，百來兩也就夠了</p>

“娘，這事情您別管”他不想讓母親受刺激，也不想說姜吉時配不上自己</p>

朱太太心想，那就對了，兒子對自己一向孝順，會讓她別管，表示自己在意，所以才不想他人插手</p>

破相女子……但好歹是個女子……</p>

配得上子衿嗎？先買回來再說吧</p>

幹活的女子身子都壯實，說不定很快就能懷上，到時有個可愛的孫子，誰還管生母破相不破相</p>

“子衿，你也別瞞我，就是喜歡那小姑娘吧？我知道你這幾年每次下江南都不在家裏吃早飯，原本以為你是一早起來不餓，我現在想想，分明就是為了在食堂吃特意空著肚子，你都十八歲了，娘現在什麽也不求，門當戶對那些都不用去計較，只要是個能生養的姑娘，那就行”</p>

朱子衿心裏一突，母親這是不再執著門第之見了？</p>

以前歐陽家的小姐跟他示好，歐陽家雖然不富有，但歐陽老爺是司竹副監，正八品的位置，母親都還嫌</p>

朱家門第的嫡子，至少能娶六品的小姐，或者嫁妝四萬兩左右的商戶，當然，他們的聘金也不會少</p>

母親一直很重視門當戶對，就連當初給他買的那些丫頭，雖然是落魄門戶，但也都是書香之後，母親現在不堅持了嗎？</p>

“娘雖然不喜歡朱子沛，但他膝下的德哥兒確實可愛，小嬰兒白白軟軟，還一股女乃香，看著楊姨娘每天抱著孫子去給老太太請安，小娃哼哼唧唧的活潑得很，娘心裏說不出的羨慕，你什麽時候也給娘生一個孫子？姜姑娘若是不錯，娘什麽都不計較了，你快快收了，趕緊生孩子”</p>

“兒子擔心母親身體”</p>

“娘以前計較，現在不計較了”朱太太著急，“總之，快點給我生個孫子，誰生的都可以”</p>

朱子衿有點高興，又有點想笑，第一次看到端莊的母親這樣子，“兒子知道了，謝謝母親”</p>

“那你是不是回頭就跟姜家商量過門？”</p>

“還得等姜姑娘同意呢”</p>

朱太太不以為然，“跟他爹買下來就是，我瞧著這一般門戶，兩百兩也就差不多了，不然給姜家三百兩，讓他們挑個好日子從角門進來”</p>

“兒子尊敬她，不想讓她這樣過門”朱子衿一邊說，一邊註意母親的神色——既然是喜歡的女子，就不想她委屈作妾，但也不能太過刺激體弱的母親，總之慢慢說，若是母親表情不對，馬上住口就是，“兒子要她心甘情願過門，心甘情願……嫁給我”</p>

朱太太瞠目結舌，“嫁？”</p>

朱子衿點頭，“嫁”</p>

朱太太頓了頓，“好，那你得保證給我生個孫子，要孫子，孫女我可不要”</p>

“母親，這種事情是老天爺的主意，誰能保證”</p>

“那也簡單，若是她兩胎不得男，你就收了柳兒，你要是喜歡祁香雲也可以，總之，娘一定要有男孫，這朱家總不能傳給朱子沛”</p>

朱子衿回到房中，遣了丫頭下去，內心已經無暇再去想秦家的珠茶跟鐵觀音，而是在他的堅持不婚中，一向重視門第的母親讓步了</p>

他可以娶姜吉時——前提是姜吉時願意，大妞從小就是孩子王，有自己的主見，他當然可以跟姜大富買下她，但這樣的婚姻不會美滿和諧</p>

真沒想過會這樣見面——他六歲到江南游家村，八歲離開，後來他寫信去卻是沒有回音，等他開始學習茶務，父親開始給他安排人手，讓他培養起心月覆，他派人去了游家村問，得到的答案卻是搬家了，搬去哪裏沒人知道</p>

天下那麽大，他再有能力也不可能知道大妞母女搬去哪，何況那時他才十二歲，能做得很有限</p>

失望，當然很失望，大妞是他養病歲月中唯一溫暖的光</p>

然後三年前一次出城，他因為前一日喝多了，所以沒在家吃早膳，等車行到姜家食堂，聞到那米香面香，突然又覺得有點餓，所以返頭回去吃</p>

那個掌杓的姑娘他一看就知道是大妞——她京話雖然已經說得不錯，但還是帶著江南的尾音，還有，額頭有從發際延伸出來的疤痕</p>

江南時，有三個乞兒欺負落單的他，後來大妞出現，仗著身體俐落壯實，挑著竹竿以一敵三打了起來，卻不想那小乞兒有人拿了路邊的石頭就往大妞額頭上猛砸，大妞被砸得滿臉血，留下了一道疤</p>

朱子衿怎麽也不會忘記的，當時自己被嚇哭，擔心大妞會死，大妞反過來掏出手帕給他擦眼淚</p>

小時候的自己真的太沒用了，老是哭，所以他長大後從來不哭的，肩膀夠寬，扛得住事情，自然不會哭了</p>

分別十年，算算，大妞現在應該二十歲，跟十歲時還是長得很像，江南語軟，京話中帶著一點江南尾音，說不出可愛</p>

當年他矮大妞半個頭，現在換自己比她高了，甚至隱隱看得到發旋，也不知道是自己長得太高，還是大妞長大就是這麽嬌小</p>

他內心震撼又驚訝，但見大妞沒認出自己，也沒貿然相認——萬一大妞已經成親，那豈不是害了對方？</p>

後來自然派了人去詢問，她現在不叫游大妞，叫做姜吉時，是童生姜大富的庶長女，住在城東的清水胡同，十年前的夏天接回來的，已經拜過祖先，底下有一個嫡弟，兩個嫡妹，一個同母庶弟</p>

算算，就是他回京城不久，她就被姜大富接回了，時間接近，所以他的信她都沒收到，因為也不是什麽光榮的事情，自然是靜悄悄，才會打聽不出來</p>

辦事先生跟他說，姜吉時因為破相，女子破相，家宅難安，於是門戶相當的都瞧不上，願意娶她的條件又太差，不是有數位子女的鰥夫，就是年紀四五十的老讀書人，游姨娘怎麽樣都不願意自己的女兒嫁給這種人，姜吉時自己也不願，於是親事就這樣耽擱下來</p>

朱子衿覺得有點高興，但想到自己不過收到歐陽家小姐的信，母親就氣暈，臥床兩三天都不起，歐陽家還是八品官呢，他要怎麽跟母親說，喜歡上一個掌杓娘子？如果為了自己的婚事不管母親死活，那也太喪心病狂</p>

母親受不得刺激，他只能趁著有事，看看姜吉時一眼</p>

只能看看，不能有些什麽，畢竟也怕給她惹麻煩，女子名節至關緊要，如果傳出什麽，他是男人還無妨，姜吉時怕是要完蛋</p>

朱子衿開始養成一種習慣——每次出城回程，都會去姜家食堂吃早餐，看看她也好，看看她就覺得很開心</p>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這樣到什麽時候，可是也想不出更好的方法，一邊偶而看看姜吉時，一邊應付母親的要求</p>

不能娶姜吉時，他就不想招惹她</p>

母親生他養他，這輩子為他操碎了心，他不能不孝</p>

他真沒想過有一天，母親會跟他說門戶不重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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