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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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5 章

站在屋頂的陰影裏,看著下方街道上如臨大敵的日本憲兵。

警笛聲、呵斥聲、皮靴踏在石板路上的聲音,交織成一片混亂。這一切,都是我昨晚那幾針造成的。

容舟並不關心他們是否恐懼,也不在乎那個什麽特派員會不會切腹。只覺得……有點吵。

真正讓他徹夜難眠的,是"歷史"這兩個字。

來自未來,清楚地知道這段屈辱的過去,也清楚地知道未來中國會走向何方——那是一個強大到足以讓世界矚目的國度。

可現在,殺了那些在歷史上本該活著,繼續他們侵略行徑的日本人。

能改變什麽嗎?

那個叫犬養健的梅機關課長,在原來的歷史認知裏,他應該是在半年後死於一場軍統的暗殺。而現在,他提前死在了我的針下。

這會不會像多米諾骨牌,推倒一個,後面的一切都會偏離軌道?

如果因為幹預,歷史的走向發生了偏差,那未來那個強大的中國……還會存在嗎?

這個念頭像一把鈍刀,在心上反覆切割。容舟害怕,怕自己好心辦了壞事,怕自己成為毀掉民族未來的罪人。

就像以前一樣,龜縮在家園裏不聞不問,自己看不到就可以掩耳盜鈴。

可是……

容舟閉上眼睛,腦海裏就浮現出這些日子看到的場景。

一個日本兵,僅僅因為一個中國商販不小心撞了他一下,就當場用槍托砸碎了那商販的腦袋。鮮血濺在骯臟的地面上,那士兵卻笑著擦拭他的軍靴。

還有那些被抓進憲兵隊,再也沒能出來的同胞。他們的哀嚎,他們的絕望,我隔著墻都能感受到。

容舟知道歷史,知道他們的苦難是這段歷史的一部分,是未來強大的基石。

但他媽的親眼看見了!

容舟無法像一個旁觀者一樣,冷靜地看著悲劇發生。陸二做不到,容舟同樣也做不到!

當看到那個小女孩,被流彈擊中,倒在她母親懷裏的時候,我心中的堤壩就已經崩塌了。

所以容舟動了手,讓那些雙手沾滿鮮血的人,付出了代價。

知道這可能會引發不可預測的蝴蝶效應,知道這可能會讓歷史偏離航道。

害怕仿徨。

容舟和陸二不一樣,他總是猶豫不定,無法取舍。

他遇到的這些人都在告訴他,眼前才是現實。

————————

上海公共租界的封鎖線外,風雪如織。

容舟背著一位老先生,足尖輕點積水的屋頂,身形如鬼魅般掠過巡邏憲兵的視線。他的呼吸悠長而平穩,背上的老先生甚至感覺不到絲毫顛簸。

“容小友,此番大恩,老朽沒齒難忘。”老先生趴在容舟背上,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他懷裏緊緊揣著一個油布包,裏面是容舟從梅機關密室中盜出的絕密文件——記錄著日軍在華東地區的兵力部署和行動計劃。

到了現在他才知道,這位醫術高明的容大夫,就是那位在暗中殺戮小鬼子的江湖俠士。

容舟在一處隱蔽的蘆葦蕩邊落地,將老先生放下,又遞過去一個沈甸甸的布袋。“老先生,這些‘小黃魚’(金條),是從那些日本軍官私庫裏搜出來的,拿去給前線的兄弟們買點槍炮藥品。”

老先生看著布袋,眼中熱淚盈眶,深深鞠了一躬:“容小友高義!只是你留在上海太過兇險,不如隨我一起走?”

容舟搖了搖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處藏著一絲決絕。“我還有事要做。華東戰場,不能讓他們隨心所欲。”他知道歷史上即將發生的慘劇,他要留下來,用自己的方式,拖住日軍的腳步。

老先生知道他心意已決,不再多勸,再次拱手作別,轉身消失在茫茫雪夜裏。

從花街屠殺開始他能感受到,一股無形的“排擠之力”籠罩在他的周圍。這股力量不是來自某一個人或某一個國家,而是來自整個被他打亂的世界秩序。

它不像子彈,不像刀鋒,甚至不像他所理解的任何一種能量。它更像是一種無處不在的"修正力",一種冰冷、漠然、且無窮無盡的意志。

世界意識的排擠,並非來自某個國家或組織,而是源於整個時空結構本身。

它像是水,試圖將混入其中的異物排擠出去。

它也像是一張巨大的網,容舟每一次改變歷史,就等於在網上多扯了一個破洞。而這張網,正用越來越大的力量收縮,想要將他這個"破洞"徹底壓碎、抹除。

————————

立秋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閣樓木門時,午後的陽光正斜斜地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長長的光斑。

裏面空蕩蕩的,連一絲人氣都沒有。

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容大夫身上那種淡淡的、說不出的消毒水味,混合著一點硝煙的氣息。但這點氣息也正在迅速消散,像是從未存在過。

立秋的目光,一下子就落在了那張簡陋的木板床上。

床上,整整齊齊地疊放著一件黑色的神父長袍。漿洗得有些發白的領口,磨出毛邊的袖口,還有衣襟上那枚小小的、已經失去光澤的銀色十字架。

這是容大夫平時最喜歡穿的衣服。他說過,這身衣服能讓他在這座混亂的城市裏,多一分便利,少一分麻煩。

可現在,它被留在這裏了。

容大夫沒說一句話,就這麽走了。

立秋慢慢走過去,伸出小手,輕輕碰了碰那件長袍。布料還是溫的,像是主人剛剛才脫下。

他想起昨天晚上,容大夫還坐在桌前,借著微弱的油燈,擦拭一根根銀針。立秋問他要去哪裏,他只是笑了笑,摸了摸他的頭,說:"立秋,要好好活下去,將來做個有用的人。"

當時立秋還不明白,為什麽容大夫的笑容那麽奇怪,像是在告別。

現在他懂了。

容大夫是真的走了,而且,可能再也不會回來了。

立秋拿起那件神父長袍,緊緊抱在懷裏。衣服上殘留的餘溫,讓他想起了容大夫溫暖的手掌。他的鼻子一酸,眼淚就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黑色的布料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他不知道容大夫為什麽要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裏。他只知道,那個總是沈默寡言,卻會在他餓肚子的時候給他饅頭,會在小鬼子轟炸時救他的容大夫,離開了。

閣樓的窗戶開著,風吹進來,吹動了窗簾,也吹動了長袍的一角。

立秋走到窗邊,望著外面依然戒備森嚴的接頭,把臉埋在柔軟的長袍裏,肩膀微微顫抖。

他失去了一個很重要的人。

而那件黑色的神父長袍,將成為他關於容大夫,關於這個動蕩年代,最深刻、也最溫暖的記憶。

風還在吹,陽光慢慢西斜,閣樓裏只剩下一個小小的身影,抱著一件舊衣裳,靜靜地站在窗邊。

在這個小小的閣樓裏,在這個孩子的心中,留下的,卻是一份純粹的、關於守護與告別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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