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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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9 章

她好像一只白蝴蝶落在他身上,翅膀張開微微顫動著,是那振動的蝴蝶骨。兩只胳膊摟住他的脖子,好像蝴蝶一樣貪婪的吸吮花蜜。過了一會兒,直到他們都喘不過氣來才分開,緩了兩口氣,馬上又吻起來。越吻越深,很快,他們又爆發起來……

她現在什麽都聽他的,只要他想,她什麽都可以做。只有一樣,越來越……他知道她不是欲求不滿,她只是要把兩個人徹底吸幹才可以。她也有辦法,很容易就輕而易舉的要他再淪陷。

“留不住心,至少我可以得到身體。”每次她心裏這樣說。

每次她都想著,這樣死了就好了,祭品就是要死在祭臺上。

他也想著,這樣死了也好,早晚的事情。他不想死,可是活著又太折磨,只有這時候他不怕去死。

他們好像兩條纏在一起的白蛇一樣,越纏越緊,越緊越纏,把彼此纏的喘不過氣來,快要死掉,可是還不肯松開。最後擰成一條白色的鎖妖繩,把她們都鎖住了。她死了,他還是被鎖著,直到死。

王佳芝寫過一篇很短的小說,最後一段:

“他說等她生完孩子,帶她去一個很美的地方玩。那裏有很多她沒見過的花草和毛茸茸。等到她生完孩子,卻發現自己就要死了。他和孩子睡著後,她在他耳邊輕聲說:‘不要忘了我。’然後永遠的一個人離開了。”

她的辦法有很多,可是她最喜歡這一種,捧著他的臉,不停的吻,中間可以睜開眼看他的臉。那好像白蘭花苞的臉型,濃重的眉毛,亮亮的桃花眼,他的睫毛很密很長,閉上眼和那上瞼一起,是剛開的合歡花。嘴唇好像兩片纖細的花瓣。唯一不夠驚艷的是鼻子,不夠高有些寬。可是臉上要是真的換上那符合公眾審美的高鼻梁,卻又俗了。完全的精致反而失去特點,成為了俗氣完美的無聊。

不虧心,王佳芝堅信自己從來不是色令智昏的人,自己對於皮相只是有一點點要求,自己是最看中內涵的人。

直到要窒息死掉,那種瀕死的陶醉和快樂,她還是不舍得分開,最後是身體的自然反射要她停下來去換氣。

最後陪著他的那只貓,即便自己沒睡著,有時候躺在床上想事情,它就喜歡把一只毛茸茸的腦袋貼上去又蹭又叫的。

此刻他睜開眼,剛剛浮現在眼前的情景和現在的重合在一起。

什麽時候的事情呢,他們是在一起太多了,多得數不清,但不至於沒有一點印象。到底是什麽時候,想不起來,很熟悉又遙遠的感覺。

她迷離的睜開眼,見他也睜著眼,若有所思的樣子。她很不滿意,嫌他走神,親的更重,很快他們又喘不上氣只能先移開換氣。

她精疲力盡軟綿綿一團窩進他懷裏,等漸漸有了些力氣,又開始用爪子蹭毛褲。

過去的事兒他都不記得了,王佳芝很悵然,只有自己留在了過去。

早晨他醒過來,她好像小貓一樣,幾乎都藏進被子裏,只露出一點點頭頂來。她倏的探出頭來,睡眼惺忪,頂著一頭炸毛的頭發。嚶嚀一聲,她大概感到冷了,又鉆進被子裏去,這次整個頭都藏進去了。她又向深處竄了竄,摟著他的腰呼呼的睡。

他也不想起來,可是要去上班啊,天氣越冷越不想起來。過去沒有這只黏人貓,多冷的天也是說起來就起來,不能這樣懈怠啊。

上輩子王佳芝還住在那邊的時候,有一次要和易太太出去應酬,是個官位很高的同僚過生日,一定是該去的。又一想,自己的工作,說有事不去也沒人會說什麽。難得有時間,一邊是和一群人虛情假意的說著場面話,聽那群女人無聊的嘰嘰喳喳;一邊是太太們都出去應酬,王佳芝一定小貓一樣窩在她的小貓窩裏……家裏就只剩下……自己選擇去應酬就是傻子。

在自己家裏摟著她睡覺,更要他覺得她是屬於自己的,是自己的什麽人。

阿媽的抱怨一兩句也傳到他耳朵裏。

“真的當她是娶進來的二房,家裏就想怎麽樣就怎麽樣。”

他聽了反而很開心。

家在他的定義裏,應該是給他安慰寧靜,是有歸屬感的。父母不在了,杭州鄉下的家也就不覆存在了。自己的這個家,近乎形同虛設。就連多數的時間裏他都是呆在衙門裏,那人間地獄裏的屋子比家裏的要熟悉。有時候他也會恍惚意識到,自己是“無家可歸”的。但一有這個想法就馬上驅散掉。年輕時候有父母有家,還不是可以拋在腦後。他自嘲的想,是因為現在失去了理想信仰,反而突然在意起區區兒女溫情乎了。

他喜歡王佳芝在家裏,要他對那房子有了希冀寄托。

起初要和她一起住,只是想能更多更安穩的在一起,她也不用再看別人的眼色,給她個自己的地方過幾天好日子。沒想到等待的過程裏竟然生出一種別樣的感情,想著這樣是不是就有家可回了。

王佳芝最怕提“回家”兩個字,從高中到大學,放假的時候同學都回家了,只有她要住在學校。

“宿舍總不能為你一個人開著。”宿管和老師那嫌棄憎惡的語氣。

她也不怪她們,自己確實給人很添麻煩。可是她實在無處可去,無家可回。那內疚又難堪的心情。恨不得鉆到地縫裏去,又擔心她們真的不管,住兩個月的旅店,那是多麽大的一筆開銷。

那個夏天起初她是很高興的,因為行動租了房子,終於可以不用再厚著臉皮求學校要自己住在宿舍了。沒想到最後是那個樣子,真的很徹底,再也沒回去住了。

戰爭的時候本地有親戚的人都投奔了過去,沒有親戚的和她一起住在避難所的,總是談論著怎麽回家去。自己又能回哪呢?那無家可歸的感覺。

身若浮萍,無家可歸是那樣絕望的詞句。

她讀過一篇小說,一個女人給一個男人作了情人,什麽都不為,只是因為喜歡他。他們兩個也很好,她想著或許有一天他會放棄家庭和她名正言順的在一起。

一次她去了他家,他和往常沒有什麽異樣,只是一進門,很自然的摘下了手表。在她家裏他從來不會摘表。她離開了他,因為她知道,自己永遠不可能給他回家的安寧放松,他也永遠不可能放棄家庭選擇她。

王佳芝想起他們在一起,他對時間很敏感,但時間太久還是要看表。

給人作情婦不過就是如此,床上折騰的再熱鬧,再海誓山盟,穿上衣服還是形同陌路,多一句話都不敢說。到底還是要正經夫妻才行。走到哪兒帶到哪兒,死了都要帶進墳地裏。

那時候自己當真了,他卻是在耍自己,傻乎乎的被糟蹋了,他帶著易太太走了,電話還是易太太打的。

他去哪兒,易太太坐在他身邊就可以了。

自己從香港想去上海,申請了那麽久的許可證,打了好多份的工,攢了好久的錢,坐著最低等的船艙和車廂,身上被蚊蟲咬滿了傷口……最後給他作了兩個月見不得人的情婦就死了。

過了三年,還是他回去和易太太照舊的過日子,他又把她丟下了。

不甘心又怎樣呢,這已經是老天爺對自己大發慈悲了。

不怪無論得寵的還是失寵的,易太太都一視同仁的嘲笑奚落,這就是正妻的底氣啊。星星滿天都是,月亮卻只有一個。

他有好幾箱子舊書,搬回上海的時候想著要往書房裏收拾,卻一直沒有理。最後那段日子,易太太已經搬出去,家裏就只剩他和兩三個親信。他打開箱子剛理出幾本,突然意識到,自己怎麽蠢到這個地步,很快要被抄家,理完了還是要亂的。這輩子舍不得的東西還有好多好多,哪怕是這一箱一箱自己年輕時候攢下的並不值錢的舊書,畫的圖畫,記的筆記。

他想了好久,這些東西該怎麽處置。等著人來廢紙一樣糟蹋帶著自己筆跡圖畫註解的東西,還不如一把火燒了。可是又不舍得燒。送給舊書店,肯買的一定是有些珍惜的人,可是這樣的舊書不需要太多的錢買,買回去也未必會愛惜。

竟然這樣的糾結不能決斷了。想想他更覺得可笑了。年輕時候的自己早已經死了,年輕時候的書卻這樣的放不下。如同現在,自己要死了,卻舍不得這不值錢的書。

燒了吧,一了百了。也好,這樣也放心了,不用擔心它們被糟蹋。

自己的女人,自己的孩子都已經先走了,自己的書,自己的畫也先走一步。

看了這麽多的生死,早就知道,人是兩手空空的來,最後也兩手空空的走,什麽也帶不走。可是真的到了這個時候,知道和切身感到是完全不同的心境。

他一本一本燒著自己最美好的年華的痕跡,曾經的記憶一點點的清晰起來。這一篇登報的手稿當初是熬了幾個夜苦心孤詣的寫的;讀這本書時候那樣哀傷的心情,留下這樣的註解;畫這張漫畫是從哪裏得來的靈感……一本一本,一張一張的燒,燒得他有一種心臟一寸一寸化成灰的感覺。

“有一天,我想有一個能放下一個好大書架的屋子,那樣就不會遇到喜歡的書也不能夠買了。現在總是要隨著學校搬來搬去,沒辦法帶太多的行李,宿舍也空間有限,放不下太多的書。”

她在學校由廣州遷往香港的前一天夜裏,坐在周圍堆滿打包行李的床鋪上,在攤開在膝蓋上的筆記本上寫下這段話。

那時候她還是對未來抱有希望的,幻想著自己有一天會有自己的書房。

他想著自己要比她幸運的太多了,他有一個可以放下很大書架的書房,有這麽多怎麽燒也燒不完的書。她的書少得可憐,還都是舊書店淘的。她沒有錢,也沒有家。

好些想法是那樣簡單,但可能終其一生都不能實現。

村子裏有一位伯伯,小時候他對自己說過,等到有一天把兒女養大成人,肩上的擔子卸下去了,他想去省城看一次火車。後來他長大了,回去鄉下那伯伯一半的頭發都白了,還是笑著說有一天想去省城看一次火車。兒女是養大了,肩上的擔子也卸下去了,人也餓死了,始終也沒有去看過火車。

王佳芝,她想要朋友,結交了一群倀鬼;她想要親人,被親生父親拋棄在亂世;她想要前途,成為世人不恥的“賤人”;她想要一個家一個安穩日子,等待她的是饑寒交迫;她想要愛人,得到……喝!哪怕是她想要一個書房,能買她喜歡的書,這樣小小的心願,到死也沒有實現。她到死還是住在小小的房間裏,連一只小書架都放不下。

人拼了命一輩子,最後到死,到底得到了幾樣自己想要的呢。

人說她走得很安詳,像菩薩。怎麽會沒有遺憾呢,怎麽會甘心呢。只是最後也只能如此了。他現在大概能體會到她當時的心情了。

從一本書裏掉出他的一張一寸照來,那時候自己是真年輕啊,二十三四歲而已。那是他這輩子最好的時候。他想起她那張學生證,從抽屜裏拿出來,那絕望枯萎的樣子。

她相薄裏小時候的一張照片,才四五歲的樣子,留著長長的頭發,在媽媽懷裏笑著,好像一只漂亮的小貓。誰又會想到她的一生會是這樣的。

他把他的照片放在她的旁邊,同樣的年紀,他最好的時候,她最壞的時候。

兩張照片被他都扔進了火裏,眼睜睜看著它們變得卷曲模糊,最後化為一團灰燼。

“我把我最好的運氣給你,來世好好的活。”他心裏道。

臨死的時候他眼前仿佛有一抹紅色,一個聲音對他說:“哥哥,能幫我摘一枝花嗎?我想要那一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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