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2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 412 章
夜裏的電閃雷鳴把王佳芝驚醒了，她朦朧的睜開眼睛，雨下得好大。看懷裏的小貓咪還沈沈睡著。
也不知道他現在在幹嘛，是睡著呢，還是還在工作。
她輕輕的拍了拍女兒。這是她這輩子唯一幹凈的東西。
直到今天她還是這樣認為，生孩子就是因為有一個很愛很愛的人，然後一定要和他有一個孩子。
上輩子她是真的想生下來，自己死了也無妨。哪裏有那些官方的言論，如果沒有愛，孩子活得會很痛苦。
普通老百姓家的孩子難道就一定有愛嗎，沒愛還沒錢。給他作女兒至少有錢。這人活得不如狗的亂世，有錢比任何感情都有保障。
孩子生不下來重新投胎，大概還不如給他作女兒，誰知道是不是投生到窮人家受苦。自己這個倒黴的命運，誰知道會不會帶累孩子。
他自己再朝不保夕，最後總能保全一個孩子。那麽多的錢，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還不如拿些出來養個親骨肉有意義。
無父無母但有錢，比有父母窮得要死強多了。
而且她相信無論他對自己最後的感情怎樣，他一定會對自己的孩子好的。
易太太最近寫信來，和他商量過繼孩子的事情。她也是缺乏安全感，過繼個孩子，當然是跟著她這個嫡母，將來分家手裏多個籌碼。
他怎麽說的不知道，王佳芝是不信他會那麽做。他們倆已經說好了，不能再生了。至少暫時不生了。他真想要兒子，自己生就好了，犯不上給別人白養。都這個歲數了，過繼當然是過繼個長大成人的，易太太也不會有精力養一個小孩子。
他當然不會告訴她這些，不過鄉下人多嘴雜，總免不了傳到這邊來，現在和她打小報告的人越來越多。她再不想知道也難。
王佳芝覺得別扭，又把他沒有孩子的事情提到風口浪尖，好像怎麽樣一樣。
天已經亮了，才四點多種，可是她睡不著了。在床上耗了一陣兒，又看了看懷裏熟睡的孩子，在額頭親了一下，她輕輕起來繼續去畫畫。
這畫畫了三天了，沒白天沒黑天的畫，昨天出去半天到馬太太家吃飯，回來收拾了又畫到九點鐘。天氣還很配合，下了幾天雨。
這死寂的清晨，月亮還掛在樹梢沒有退下去，淅淅瀝瀝的雨水滴在梧桐樹的葉子上。她轉頭見床上女兒在沈沈睡著，回頭又見到玻璃上映出自己淺淺的影子，好像大理石浮雕的人像。
歐洲有些棺材就是，大理石上雕出死者的臉和身體，好像死人就躺在棺材上一樣。
自己已經死了，真的死了。
死在23歲。帶著自己的孩子。帶著唯一一段美好的遺憾。
還有那屈辱玷汙，那一事無成。
現在她活在自己渴望的房子裏，裏面有她渴望的孩子。可是沒有他。就是自己臨死前的一個幻想。
她馬上搖搖頭，這恐怖的感覺又來了。
畫到九點鐘，她覺得好累了，掙紮著給孩子餵完奶，又睡著了。
快中午的時候醒過來，下去見小丫頭抱著孩子在摸缸裏的荷花。
王佳芝想著要是把孩子托付給小丫頭也好，家產都給她，看她人也不錯，也是真的喜歡孩子的。女兒很招人喜歡，這點她確定。小說電影裏不也總是有這樣的情節，小姐死了，丫鬟把小姐的孩子視如己出。
何況他們能給她這樣一大筆的錢，她也一定樂不得的。
只是小說和電影到底是理想中的。這世上的人她是最不敢相信的，誰知道是人是鬼。又不是自己親生的，拿了錢，背信棄義把孩子扔了，要麽虐待她，那可怎麽辦呢。
她知道他只是不說。孩子也攔不住她。
發了一會兒呆，電話響了。
“好啊，昨天馬太太請吃飯，喬女士、蕭姐姐、廖姐妹，哦，還有梁太太。馬太太家也太俗艷了些，你去過沒有。”
“你怎麽沒去過，你和老馬不是很熟嗎？”
“寶貝好好的，和爸爸說話吧。”
她懷裏抱著小貓咪，把聽筒放在孩子耳朵旁。
“爸~什麽時候回來。”
他聽了頃刻眼淚在眼圈打轉了。天啊，怎麽會這個樣子。
“爸爸很快就會回來的，很快就會回來的……”
女兒咿咿呀呀的花花、貓貓、大白和他說了好多，她也弄不明白他們到底在說些什麽。
“好了好了，你忙你的，不用憂心家裏。都好好的啦。”
放下電話兩人心裏都很難受。
不過是這次出差臨時延長個三四天而已，都不太對勁兒。
他十幾歲的時候一個老師講，人可以好久見不到自己的妻子，但不可以見不到自己的孩子。
他現在是，哪個看不到都受不了。
她的脾氣太要強了，怕他憂心什麽事情都埋在心裏，總是要受折磨，不在身邊總是擔心她會犯病。
晚上談完事情他回去，拿出她做的三塊小貓餅幹，還有一口袋磕的瓜子仁。
看看鐘已經一點鐘了，她們也該睡了吧。也不一定，她現在是有些神經衰弱，睡眠時間越來越少了。
據說兩個人在一起時間久了會越來越像，她這點是為什麽和他越來越像了。大概也是熬心熬的。
王佳芝把女兒哄睡了，繼續畫畫。她這些天沒什麽白天黑天的概念，就是有力氣就畫畫。累了睡，最多就是睡兩三個小時，醒了繼續畫。
夜裏四點鐘終於畫完了，她也累的要命，迷迷糊糊爬上床，摟著孩子呼呼睡著了。
第二天八點鐘就又醒了，比孩子醒的還早。
小丫頭站在前面，驚訝道：“畫完了，好漂亮啊。”
她睡眼朦朧的抱著孩子，她倒不信小丫頭完全不明白。品味這個東西是天生的，和讀書、見識沒什麽關系。
王佳芝穿著白色睡衣，披著頭發，摟著孩子發呆，好像一個小女生懷裏抱著自己的布娃娃。
十三四歲的時候讀名著小說，看導讀都是站在主角一方，只要讓主角不幸的人就是不好。小孩子當然還是盲從，但也有疑惑。
當時覺得苔絲向老公隱瞞是她不對。她倒是能理解，能鼓足勇氣寫信已經很勇敢了，只是信沒見到，她太愛了，沒勇氣再坦白。可是心裏過意不去，覺得對不起他，不可能不告訴他。但結了婚，就不能輕易離婚。這件事到底還是她的問題，要麽就不說，要說就結婚之前說清楚。本來他覺得自己娶的是一位冰清玉潔的姑娘，沒想到新婚之夜得知是一個失貞還生過孩子的女人，一時當然接受不了，當然覺得上了當。
早告訴了一定就不結婚了，兩人就是分道揚鑣。
但也不能全怪她，好些事情就是，明知道道理是道理，可能做到是很難的。
自己也是一樣，他當然知道她不是一張白紙，可他真的知道到底是怎樣的不堪，他肯定接受不了。或許在他心裏也是，不希望她告訴他，就難得糊塗的過吧。說了一定大家都接受不了，想過下去也不行了。尤其現在孩子都快一歲了，他的處境又越來越壞，知道了可還怎麽得了呢。
九點鐘的時候蕭家姐姐打電話來，約出去吃飯。畫已經畫完了，暫時沒有事情分散精力，出去交際也好。
她沒想到蕭妹妹也在。蕭姐姐說過，妹妹和男朋友熱戀期，別人都顧不到了。
蕭妹妹又提起她剛讀完《苔絲》，有些抱怨道：“我和同學提起，他竟然那樣說。說林黛玉的死是淒美值得惋惜值得愛的。質本潔來還潔去。苔絲的死只令人可憐，不會要人愛。無論如何，都是被玷汙的人，死對於她也是解脫。”
王佳芝道：“好多人是這樣想的啊。”
她想著糟蹋苔絲的人至少是個紈絝子弟，好多女人上趕著的，因為這個還和苔絲爭風吃醋。大概沒有人的情況比自己更糟了。
蕭妹妹這樣講，肯定是她男朋友的見解了。也不奇怪，自己愛的女孩是位冰清玉潔，林黛玉一般的人物，他當然接受不了被□□還生過孩子的女人。
蕭妹妹去前面選點心，她姐姐和王佳芝小聲笑道：“我妹妹說你的文學見解真的太好了，好像女先生一樣。特別想和你多聊聊。”
王佳芝笑道：“這怎麽敢當，我只是胡亂瞎說的。”
“哪裏有，你的見底覺得比國文老師還深刻有韻味，和你說話真的很有趣。”
蕭妹妹回來，接話道：“真的，難怪你不喜歡和那些太太們打麻將，和她們那群俗人一起，真的是浪費你這個人了。”
蕭妹妹又問起她讀書的程度，王佳芝這時候也沒必要隱瞞，講大學讀的中文，只讀了一年。
蕭妹妹道：“我說嘛，難怪你這樣懂，只是可惜，應該把書讀完的。”
王佳芝道：“那時候是很遺憾，沒有讀完書。不過現在不一樣，再要我回去讀書，也沒有當年的心情了。”
王佳芝也知道，她們兩個無憂無慮的大小姐，沒辦法理解的。
蕭家姐妹又陷入之前的疑問，這樣一個，竟然甘心給高官作情人。
她們眼裏，老易很好，是易叔叔的好，不是可以作心上人的好。
王佳芝後來想起，也發覺了。她在遇到他之前，看到小說電影裏，年輕女孩子喜歡上比自己大十幾歲的人，還癡迷的要死，她是無論如何都沒辦法理解的。
但和他是全忘了，從來沒覺得哪裏別扭。
他每次出差她就心煩，這次竟然還要耽擱三四天回來。
王佳芝現在努力不要自己犯病。努力的結果是，不會那麽頻繁的大爆發，但變成這種一段時間籠罩在一種情緒之中。
她現在又開始抽離狀態，他現在在幹嘛呢。這次留在那邊這麽多天，一定又是一堆煩心事，想想都頭疼。
直到蕭姐姐說了一句，她驚愕道：“不是說要等一等嗎？”
蕭姐姐拉了妹妹的手道：“戀愛中的人，還是先結婚才放心。”
蕭妹妹害羞的低頭，道：“什麽啊。”
王佳芝笑道：“好啊，相愛本來就應該盡快結婚嘛，免得夜長夢多。”
梁太太女兒也快生了，大家都有自己按部就班的日子。
和蕭家姐妹分開後，她一個人在街上走著。
“王佳芝，是你嗎？”
她轉過頭去，是上學班裏的班長，也是她的前桌。
他穿著一件淺杏黃長衫。他的毛衣、外套都是黃顏色，他應該很喜歡這個顏色。
她微微一笑。
“天啊，真的是你，我跟在你後面一段路，一直不敢認。”
她只是笑著，不知道開口說什麽。
“你好……嗎？”
那男生打量著她，她知道他也一定是那樣想的。
王佳芝笑道：“我挺好的，班裏好嗎？”
“好啊。”
然後那男生道：“我還一直很擔心你，看你這樣好，也就放心了。”
“是啊，我挺好的。”她低頭笑道。
回去是覺得真的累了，躺在床上摟著孩子睡不到兩個小時又醒了。
她起來去書房寫稿，其實就差一點兒，他一走，也懶得寫了。不到九點鐘就寫完了。她把女兒的小床搬過來，她在小床裏睡覺，她抄稿子。一直到天亮，抄了快一萬字的稿子。她實在支撐不住，輕輕抱著孩子回臥室睡覺了。
可是沾上枕頭還沒有馬上睡著，想著他現在在幹什麽呢。她沒有數日子，他走了幾天了，數了也沒用。
第二天睡到九點鐘醒過來，頭疼的要命，可是也睡不著了。
那一天都是渾渾噩噩的，頭疼的要命，睡也睡不沈，很快就會醒過來，斷斷續續睡了醒，醒了睡。人很難受，什麽也做不下去了。
晚上她頂著一頭炸毛的頭發坐在床邊，大白進來把頭抵在她腿上，她伸手摸著它毛茸茸的皮毛。
昨天抄完了信紙，又打開一本新的。想著人有一天要死了，就連這一本沒用幾頁的信紙都是舍不得的。
他剛進院子，見她穿著一件淺藍和白色的格子衣服，頭發在後面梳成一條辮子，小貓咪被她綁在背上，她正看桃樹上的桃子，聽見他回來了，兩只一起轉過頭來看他。家裏這兩只，總是隨意就是一幅童話書裏的插圖。
王佳芝這才算了算，其實他走了剛好一周，不過比之前晚回來三天，但好像樵柯爛盡一樣。電話裏和再見面，她都好像和過去一樣，其實也看得出來，不過一個星期，也看出來瘦了一些。
他當然全當作什麽都看不出，心裏還是又要想，自己死了該怎麽辦呢。
進去屋子，見窗口的畫架子，上面蒙著白色的棉布。
他掀開也讚嘆一聲，道：“這樣好，難怪我做夢你一直在畫畫。”
她從身後一大只抱住他，還沒有到他擔心的狀態，這樣把頭靠在他肩膀還剛剛好。
“這裏還有我們三個。”
“果然你會發現的。”
她在窗子的玻璃上畫了他們淺淺的影子。
他拿回來一個小包裹，是英國寄來的。到了好幾天了，一直放在他辦公室。
她興奮的“啊”了一聲，感快拿剪刀拆開。
是家裏那本相簿，這次真的寄了那只手鐲給她。
她和他提了，至少要回那只粉色的碧璽手鐲，果然，她爸爸就只把嫁妝裏的那只粉色手鐲給她。
王佳芝先摟著小貓咪翻開相簿子看。
裏面有好多地方空了，看出來把她爸爸和他弟弟的抽出去了。
第一張是她滿月的照片，和小貓咪一樣，不像一個月的，好像已經好幾個月了。張大了嘴笑著，好像他在香港看到的一樣，只是多了兩排白牙齒，小時候還沒有長出牙。
王佳芝有十年沒見到這些照片了，相簿平時放著，倒也不怎麽翻。人年輕的時候大多都是這樣，都是向前看的，很少往回看。
從出生，一直到十五歲。看著自己從嬰兒逐漸長大，家裏相薄裏的照片永遠停在了15歲。王佳芝想起幾天前從同學那裏拿到的學生證，還是新的，上面的照片是她最後的一張照片，好像鬼一樣。放在這裏，就是她的一輩子。
她轉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懷裏的孩子，他小時候的照片也是笑得好燦爛，誰能想到長大了會是什麽樣子呢。
他們翻著相簿子，看著她一年一年的長大，裏面還有她媽媽抱著她的合照。
四口人的合照因為有他弟弟，都被她爸爸拿出來了，剩下的都是她和媽媽的合照，要麽是爸爸媽媽的合照，不知道的還以為這一家就他們三個人。
王佳芝見到連結婚照都一起寄來了，心裏很刺痛。
對他道：“他是一點都不在意我媽媽了。人怎麽能這樣的絕情呢。”又道：“家裏的婚都叫他一個人結了，我看我弟弟將來能不能娶上媳婦都不一定。”
王佳芝只是看很久之前她弟弟信上講爸爸投資虧了好多錢，一時說的氣話。她並不知道真的會到那個地步。
他笑道：“你長得像你爸爸，尤其這額頭。”
“女孩都是長得像爸爸的多。”
“你弟弟呢？”
“誰都像一點吧。”
他心想女兒這樣好，還和自己長得這樣像，怎麽就可以這樣狠心。
翻到後面幾頁，裏面夾著一張結婚證。
王佳芝氣道：“就算現在是一張廢紙了，就不能留著做個紀念嗎。”
她想起來了，結婚證後來被媽媽壓在相薄裏了，大小剛好合適，也能保存的很好。保存的是很好，還很新。
上面寫著：結婚人王文澤蘇琬珍。
再看到這些東西，大有前世今生之感。一家人就這樣散了。
他不經意道：“原來是這個樣子的。”
她想起來，他沒有這個東西。
她把那只手鐲套在小貓咪手上，道：“看，這是你外婆給我的。等你長大了，給你做嫁妝。”
有些年沒見過了，她對這鐲子的記憶也不那樣清晰了。這次看到，覺得和手裏那只非常的像。找出來果然一模一樣，倒好像原來就是一對兒。
“好奇怪啊，竟然是一樣的，這東西我媽媽放手裏好多年了。”
“是啊，大概那時候流行這個樣式。”
“一會兒我要分不清哪只是哪只了。”
他們拆開她爸爸寫的信，說話還很客氣，應該是看到是政府的信封。
王佳芝覺得很丟臉，果然就只送了照片和這只手鐲回來。而且真的收了那筆錢。她爸爸過去是很講面子的。她不知道那邊真的很需要錢。
她有些後悔不該要他知道的，這樣的家人太丟臉了，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也非常憤慨，只是不好表露出來。一個女孩子怎麽突然有那麽多錢，她爸爸當然能猜到是怎麽回事，就這樣收了。天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夜裏的電閃雷鳴把王佳芝驚醒了，她朦朧的睜開眼睛，雨下得好大。看懷裏的小貓咪還沈沈睡著。
也不知道他現在在幹嘛，是睡著呢，還是還在工作。
她輕輕的拍了拍女兒。這是她這輩子唯一幹凈的東西。
直到今天她還是這樣認為，生孩子就是因為有一個很愛很愛的人，然後一定要和他有一個孩子。
上輩子她是真的想生下來，自己死了也無妨。哪裏有那些官方的言論，如果沒有愛，孩子活得會很痛苦。
普通老百姓家的孩子難道就一定有愛嗎，沒愛還沒錢。給他作女兒至少有錢。這人活得不如狗的亂世，有錢比任何感情都有保障。
孩子生不下來重新投胎，大概還不如給他作女兒，誰知道是不是投生到窮人家受苦。自己這個倒黴的命運，誰知道會不會帶累孩子。
他自己再朝不保夕，最後總能保全一個孩子。那麽多的錢，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還不如拿些出來養個親骨肉有意義。
無父無母但有錢，比有父母窮得要死強多了。
而且她相信無論他對自己最後的感情怎樣，他一定會對自己的孩子好的。
易太太最近寫信來，和他商量過繼孩子的事情。她也是缺乏安全感，過繼個孩子，當然是跟著她這個嫡母，將來分家手裏多個籌碼。
他怎麽說的不知道，王佳芝是不信他會那麽做。他們倆已經說好了，不能再生了。至少暫時不生了。他真想要兒子，自己生就好了，犯不上給別人白養。都這個歲數了，過繼當然是過繼個長大成人的，易太太也不會有精力養一個小孩子。
他當然不會告訴她這些，不過鄉下人多嘴雜，總免不了傳到這邊來，現在和她打小報告的人越來越多。她再不想知道也難。
王佳芝覺得別扭，又把他沒有孩子的事情提到風口浪尖，好像怎麽樣一樣。
天已經亮了，才四點多種，可是她睡不著了。在床上耗了一陣兒，又看了看懷裏熟睡的孩子，在額頭親了一下，她輕輕起來繼續去畫畫。
這畫畫了三天了，沒白天沒黑天的畫，昨天出去半天到馬太太家吃飯，回來收拾了又畫到九點鐘。天氣還很配合，下了幾天雨。
這死寂的清晨，月亮還掛在樹梢沒有退下去，淅淅瀝瀝的雨水滴在梧桐樹的葉子上。她轉頭見床上女兒在沈沈睡著，回頭又見到玻璃上映出自己淺淺的影子，好像大理石浮雕的人像。
歐洲有些棺材就是，大理石上雕出死者的臉和身體，好像死人就躺在棺材上一樣。
自己已經死了，真的死了。
死在23歲。帶著自己的孩子。帶著唯一一段美好的遺憾。
還有那屈辱玷汙，那一事無成。
現在她活在自己渴望的房子裏，裏面有她渴望的孩子。可是沒有他。就是自己臨死前的一個幻想。
她馬上搖搖頭，這恐怖的感覺又來了。
畫到九點鐘，她覺得好累了，掙紮著給孩子餵完奶，又睡著了。
快中午的時候醒過來，下去見小丫頭抱著孩子在摸缸裏的荷花。
王佳芝想著要是把孩子托付給小丫頭也好，家產都給她，看她人也不錯，也是真的喜歡孩子的。女兒很招人喜歡，這點她確定。小說電影裏不也總是有這樣的情節，小姐死了，丫鬟把小姐的孩子視如己出。
何況他們能給她這樣一大筆的錢，她也一定樂不得的。
只是小說和電影到底是理想中的。這世上的人她是最不敢相信的，誰知道是人是鬼。又不是自己親生的，拿了錢，背信棄義把孩子扔了，要麽虐待她，那可怎麽辦呢。
她知道他只是不說。孩子也攔不住她。
發了一會兒呆，電話響了。
“好啊，昨天馬太太請吃飯，喬女士、蕭姐姐、廖姐妹，哦，還有梁太太。馬太太家也太俗艷了些，你去過沒有。”
“你怎麽沒去過，你和老馬不是很熟嗎？”
“寶貝好好的，和爸爸說話吧。”
她懷裏抱著小貓咪，把聽筒放在孩子耳朵旁。
“爸~什麽時候回來。”
他聽了頃刻眼淚在眼圈打轉了。天啊，怎麽會這個樣子。
“爸爸很快就會回來的，很快就會回來的……”
女兒咿咿呀呀的花花、貓貓、大白和他說了好多，她也弄不明白他們到底在說些什麽。
“好了好了，你忙你的，不用憂心家裏。都好好的啦。”
放下電話兩人心裏都很難受。
不過是這次出差臨時延長個三四天而已，都不太對勁兒。
他十幾歲的時候一個老師講，人可以好久見不到自己的妻子，但不可以見不到自己的孩子。
他現在是，哪個看不到都受不了。
她的脾氣太要強了，怕他憂心什麽事情都埋在心裏，總是要受折磨，不在身邊總是擔心她會犯病。
晚上談完事情他回去，拿出她做的三塊小貓餅幹，還有一口袋磕的瓜子仁。
看看鐘已經一點鐘了，她們也該睡了吧。也不一定，她現在是有些神經衰弱，睡眠時間越來越少了。
據說兩個人在一起時間久了會越來越像，她這點是為什麽和他越來越像了。大概也是熬心熬的。
王佳芝把女兒哄睡了，繼續畫畫。她這些天沒什麽白天黑天的概念，就是有力氣就畫畫。累了睡，最多就是睡兩三個小時，醒了繼續畫。
夜裏四點鐘終於畫完了，她也累的要命，迷迷糊糊爬上床，摟著孩子呼呼睡著了。
第二天八點鐘就又醒了，比孩子醒的還早。
小丫頭站在前面，驚訝道：“畫完了，好漂亮啊。”
她睡眼朦朧的抱著孩子，她倒不信小丫頭完全不明白。品味這個東西是天生的，和讀書、見識沒什麽關系。
王佳芝穿著白色睡衣，披著頭發，摟著孩子發呆，好像一個小女生懷裏抱著自己的布娃娃。
十三四歲的時候讀名著小說，看導讀都是站在主角一方，只要讓主角不幸的人就是不好。小孩子當然還是盲從，但也有疑惑。
當時覺得苔絲向老公隱瞞是她不對。她倒是能理解，能鼓足勇氣寫信已經很勇敢了，只是信沒見到，她太愛了，沒勇氣再坦白。可是心裏過意不去，覺得對不起他，不可能不告訴他。但結了婚，就不能輕易離婚。這件事到底還是她的問題，要麽就不說，要說就結婚之前說清楚。本來他覺得自己娶的是一位冰清玉潔的姑娘，沒想到新婚之夜得知是一個失貞還生過孩子的女人，一時當然接受不了，當然覺得上了當。
早告訴了一定就不結婚了，兩人就是分道揚鑣。
但也不能全怪她，好些事情就是，明知道道理是道理，可能做到是很難的。
自己也是一樣，他當然知道她不是一張白紙，可他真的知道到底是怎樣的不堪，他肯定接受不了。或許在他心裏也是，不希望她告訴他，就難得糊塗的過吧。說了一定大家都接受不了，想過下去也不行了。尤其現在孩子都快一歲了，他的處境又越來越壞，知道了可還怎麽得了呢。
九點鐘的時候蕭家姐姐打電話來，約出去吃飯。畫已經畫完了，暫時沒有事情分散精力，出去交際也好。
她沒想到蕭妹妹也在。蕭姐姐說過，妹妹和男朋友熱戀期，別人都顧不到了。
蕭妹妹又提起她剛讀完《苔絲》，有些抱怨道：“我和同學提起，他竟然那樣說。說林黛玉的死是淒美值得惋惜值得愛的。質本潔來還潔去。苔絲的死只令人可憐，不會要人愛。無論如何，都是被玷汙的人，死對於她也是解脫。”
王佳芝道：“好多人是這樣想的啊。”
她想著糟蹋苔絲的人至少是個紈絝子弟，好多女人上趕著的，因為這個還和苔絲爭風吃醋。大概沒有人的情況比自己更糟了。
蕭妹妹這樣講，肯定是她男朋友的見解了。也不奇怪，自己愛的女孩是位冰清玉潔，林黛玉一般的人物，他當然接受不了被□□還生過孩子的女人。
蕭妹妹去前面選點心，她姐姐和王佳芝小聲笑道：“我妹妹說你的文學見解真的太好了，好像女先生一樣。特別想和你多聊聊。”
王佳芝笑道：“這怎麽敢當，我只是胡亂瞎說的。”
“哪裏有，你的見底覺得比國文老師還深刻有韻味，和你說話真的很有趣。”
蕭妹妹回來，接話道：“真的，難怪你不喜歡和那些太太們打麻將，和她們那群俗人一起，真的是浪費你這個人了。”
蕭妹妹又問起她讀書的程度，王佳芝這時候也沒必要隱瞞，講大學讀的中文，只讀了一年。
蕭妹妹道：“我說嘛，難怪你這樣懂，只是可惜，應該把書讀完的。”
王佳芝道：“那時候是很遺憾，沒有讀完書。不過現在不一樣，再要我回去讀書，也沒有當年的心情了。”
王佳芝也知道，她們兩個無憂無慮的大小姐，沒辦法理解的。
蕭家姐妹又陷入之前的疑問，這樣一個，竟然甘心給高官作情人。
她們眼裏，老易很好，是易叔叔的好，不是可以作心上人的好。
王佳芝後來想起，也發覺了。她在遇到他之前，看到小說電影裏，年輕女孩子喜歡上比自己大十幾歲的人，還癡迷的要死，她是無論如何都沒辦法理解的。
但和他是全忘了，從來沒覺得哪裏別扭。
他每次出差她就心煩，這次竟然還要耽擱三四天回來。
王佳芝現在努力不要自己犯病。努力的結果是，不會那麽頻繁的大爆發，但變成這種一段時間籠罩在一種情緒之中。
她現在又開始抽離狀態，他現在在幹嘛呢。這次留在那邊這麽多天，一定又是一堆煩心事，想想都頭疼。
直到蕭姐姐說了一句，她驚愕道：“不是說要等一等嗎？”
蕭姐姐拉了妹妹的手道：“戀愛中的人，還是先結婚才放心。”
蕭妹妹害羞的低頭，道：“什麽啊。”
王佳芝笑道：“好啊，相愛本來就應該盡快結婚嘛，免得夜長夢多。”
梁太太女兒也快生了，大家都有自己按部就班的日子。
和蕭家姐妹分開後，她一個人在街上走著。
“王佳芝，是你嗎？”
她轉過頭去，是上學班裏的班長，也是她的前桌。
他穿著一件淺杏黃長衫。他的毛衣、外套都是黃顏色，他應該很喜歡這個顏色。
她微微一笑。
“天啊，真的是你，我跟在你後面一段路，一直不敢認。”
她只是笑著，不知道開口說什麽。
“你好……嗎？”
那男生打量著她，她知道他也一定是那樣想的。
王佳芝笑道：“我挺好的，班裏好嗎？”
“好啊。”
然後那男生道：“我還一直很擔心你，看你這樣好，也就放心了。”
“是啊，我挺好的。”她低頭笑道。
回去是覺得真的累了，躺在床上摟著孩子睡不到兩個小時又醒了。
她起來去書房寫稿，其實就差一點兒，他一走，也懶得寫了。不到九點鐘就寫完了。她把女兒的小床搬過來，她在小床裏睡覺，她抄稿子。一直到天亮，抄了快一萬字的稿子。她實在支撐不住，輕輕抱著孩子回臥室睡覺了。
可是沾上枕頭還沒有馬上睡著，想著他現在在幹什麽呢。她沒有數日子，他走了幾天了，數了也沒用。
第二天睡到九點鐘醒過來，頭疼的要命，可是也睡不著了。
那一天都是渾渾噩噩的，頭疼的要命，睡也睡不沈，很快就會醒過來，斷斷續續睡了醒，醒了睡。人很難受，什麽也做不下去了。
晚上她頂著一頭炸毛的頭發坐在床邊，大白進來把頭抵在她腿上，她伸手摸著它毛茸茸的皮毛。
昨天抄完了信紙，又打開一本新的。想著人有一天要死了，就連這一本沒用幾頁的信紙都是舍不得的。
他剛進院子，見她穿著一件淺藍和白色的格子衣服，頭發在後面梳成一條辮子，小貓咪被她綁在背上，她正看桃樹上的桃子，聽見他回來了，兩只一起轉過頭來看他。家裏這兩只，總是隨意就是一幅童話書裏的插圖。
王佳芝這才算了算，其實他走了剛好一周，不過比之前晚回來三天，但好像樵柯爛盡一樣。電話裏和再見面，她都好像和過去一樣，其實也看得出來，不過一個星期，也看出來瘦了一些。
他當然全當作什麽都看不出，心裏還是又要想，自己死了該怎麽辦呢。
進去屋子，見窗口的畫架子，上面蒙著白色的棉布。
他掀開也讚嘆一聲，道：“這樣好，難怪我做夢你一直在畫畫。”
她從身後一大只抱住他，還沒有到他擔心的狀態，這樣把頭靠在他肩膀還剛剛好。
“這裏還有我們三個。”
“果然你會發現的。”
她在窗子的玻璃上畫了他們淺淺的影子。
他拿回來一個小包裹，是英國寄來的。到了好幾天了，一直放在他辦公室。
她興奮的“啊”了一聲，感快拿剪刀拆開。
是家裏那本相簿，這次真的寄了那只手鐲給她。
她和他提了，至少要回那只粉色的碧璽手鐲，果然，她爸爸就只把嫁妝裏的那只粉色手鐲給她。
王佳芝先摟著小貓咪翻開相簿子看。
裏面有好多地方空了，看出來把她爸爸和他弟弟的抽出去了。
第一張是她滿月的照片，和小貓咪一樣，不像一個月的，好像已經好幾個月了。張大了嘴笑著，好像他在香港看到的一樣，只是多了兩排白牙齒，小時候還沒有長出牙。
王佳芝有十年沒見到這些照片了，相簿平時放著，倒也不怎麽翻。人年輕的時候大多都是這樣，都是向前看的，很少往回看。
從出生，一直到十五歲。看著自己從嬰兒逐漸長大，家裏相薄裏的照片永遠停在了15歲。王佳芝想起幾天前從同學那裏拿到的學生證，還是新的，上面的照片是她最後的一張照片，好像鬼一樣。放在這裏，就是她的一輩子。
她轉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懷裏的孩子，他小時候的照片也是笑得好燦爛，誰能想到長大了會是什麽樣子呢。
他們翻著相簿子，看著她一年一年的長大，裏面還有她媽媽抱著她的合照。
四口人的合照因為有他弟弟，都被她爸爸拿出來了，剩下的都是她和媽媽的合照，要麽是爸爸媽媽的合照，不知道的還以為這一家就他們三個人。
王佳芝見到連結婚照都一起寄來了，心裏很刺痛。
對他道：“他是一點都不在意我媽媽了。人怎麽能這樣的絕情呢。”又道：“家裏的婚都叫他一個人結了，我看我弟弟將來能不能娶上媳婦都不一定。”
王佳芝只是看很久之前她弟弟信上講爸爸投資虧了好多錢，一時說的氣話。她並不知道真的會到那個地步。
他笑道：“你長得像你爸爸，尤其這額頭。”
“女孩都是長得像爸爸的多。”
“你弟弟呢？”
“誰都像一點吧。”
他心想女兒這樣好，還和自己長得這樣像，怎麽就可以這樣狠心。
翻到後面幾頁，裏面夾著一張結婚證。
王佳芝氣道：“就算現在是一張廢紙了，就不能留著做個紀念嗎。”
她想起來了，結婚證後來被媽媽壓在相薄裏了，大小剛好合適，也能保存的很好。保存的是很好，還很新。
上面寫著：結婚人王文澤蘇琬珍。
再看到這些東西，大有前世今生之感。一家人就這樣散了。
他不經意道：“原來是這個樣子的。”
她想起來，他沒有這個東西。
她把那只手鐲套在小貓咪手上，道：“看，這是你外婆給我的。等你長大了，給你做嫁妝。”
有些年沒見過了，她對這鐲子的記憶也不那樣清晰了。這次看到，覺得和手裏那只非常的像。找出來果然一模一樣，倒好像原來就是一對兒。
“好奇怪啊，竟然是一樣的，這東西我媽媽放手裏好多年了。”
“是啊，大概那時候流行這個樣式。”
“一會兒我要分不清哪只是哪只了。”
他們拆開她爸爸寫的信，說話還很客氣，應該是看到是政府的信封。
王佳芝覺得很丟臉，果然就只送了照片和這只手鐲回來。而且真的收了那筆錢。她爸爸過去是很講面子的。她不知道那邊真的很需要錢。
她有些後悔不該要他知道的，這樣的家人太丟臉了，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也非常憤慨，只是不好表露出來。一個女孩子怎麽突然有那麽多錢，她爸爸當然能猜到是怎麽回事，就這樣收了。天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