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8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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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7 章

王佳芝回去剛好是做晚飯的時候,做了龍井蝦仁、胡椒蝦和八珍豆腐。

他回去進到屋子,見她俯身躺著,一頭長長的頭發披在背後,女兒拿著刷子給她刷頭發。好像童話書的插圖一樣,小花仙子給長發姑娘梳頭發。

他換了衣服,女兒也要他那樣躺下,拿著刷子給他刷頭發,這樣還真是很舒服。

女兒很聰明,她也喜歡給家裏的毛茸茸們梳毛,但是不會忘了換刷子。倒是王佳芝有一次弄錯了,拿給毛茸茸梳毛的刷子給自己和他刷頭發,弄了兩人一頭的毛。

小貓咪坐在他們背上,一會兒給她梳,一會兒又爬到他身上給他梳。

王佳芝迷迷糊糊的犯困,閉著眼睛爬到他背上,頭靠在他頸窩裏閉上眼睛,小貓咪也爬上她背上,繼續給他們梳頭發。只是在媽媽背上,要梳爸爸需要伸長小手。梳了一會兒,也放下梳子,學著媽媽的樣子,頭靠在媽媽頸窩裏。三只成了摞摞的趴趴貓。

她閉著眼睛,伸出手插進他頭發,輕輕的抓抓頭發,又按按頭皮。這是她自創的頭部按摩法。她也經常騎在他身上給他按身上,都是她自創的按摩手法。最近她突然想起來,她媽媽也是這麽給她爸爸按摩,遺傳這個東西,真是神奇。

再這樣下去他們都要睡著了,工作一天回來如果直接躺下,越躺越不想動,王佳芝想起她做的飯還在廚房沒有吃呢。

“吃東西嗎?”

“好啊。”

每次回來她都這樣問,不過他總能判斷出哪次是她做了飯想要他吃,哪次就是問他想不想吃東西。她如果做了飯,他不想吃也要去吃。

“可是我好像起不來了。”背上壓了兩只。

“我也不想起來。”

她又撒了一會兒嬌,這樣壓在他背上真的好舒服。終於一鼓作氣她打算起來了。

他見到桌子上的菜:“嗯?”

她笑道:“除了龍井蝦仁,都是我今天現學的。”

她說起去蕭太太家吃飯的事情。

“哦,家裏的廚子你的家鄉菜做得一般,一直沒有合適的。”

“都說不要了,做得不錯了。要吃我自己做,外面的飯再好吃還是自己做的好。”

她嚶嚀一聲,頭靠在他肩膀上,道:“你說人間是不是非常的可怕。小說裏、電影裏,演的都是愛情,就算沒有圓滿的,至少是愛過後來才不愛的。美好的人再不幸,還是會有一點好的安慰。可是現實好可怕,好多人一輩子都不知道愛情是什麽。很美很優秀的人,一輩子守著一個不愛對自己狠壞的人,就那樣過了一輩子。”

“其實她們過著日子的時候並不覺得,絕大多數的人一輩子都是無趣的,平庸的。”

“那你說,廖太太女兒一輩子轟轟烈烈的,轟轟烈烈的很慘,那不如無趣的,平庸的過。”

“她還不算轟轟烈烈的很慘,比她慘的人很多。沒準漸漸的她就麻木了,接受了現實,然後過一輩子。”

王佳芝頭埋進他肩膀裏,想著過去的自己和廖太太女兒比到底誰更慘。當然是自己。自己快餓死了,廖太太女兒是有選擇的,可是放棄上流貴婦的身份,去作個打字員、秘書什麽的,她做不到。自己竟然拿自己和官宦人家的女兒比慘,真是自不量力。

他剝了蝦仁然後沾幾粒白胡椒餵她吃,她昏昏欲睡的閉著眼睛靠在他肩膀上。他剝幾個餵她她就閉著眼睛吃幾個。小丫頭端了水果來,他把草莓上面的葉子摘下去,又餵她吃草莓,餵了好幾個,他側過頭去,覺得她好像已經困得並不知道吃的是什麽。突然間眼睛一亮。

她嚶嚀一聲,嚼了幾下,“啊”了一聲。他竟然把草莓葉子餵她吃。

男人至死是少年嗎!

小貓咪在一旁目睹了全過程,道:“媽媽,兔兔。”

小貓咪喜歡用綠葉子餵家裏的兔子。

只聽她又“嗷”了幾聲,在他臉上親了幾下,留下幾個油油的唇印。這裏看得女兒目瞪口呆,不知道是怎麽一回事了。

他笑道:“你這樣叫好像小老虎,果然,老祖宗創的詞總是有些道理的。”

她用熱毛巾給他擦去臉上的油道:“你說我是母老虎嗎?”

“是小貓一樣的小老虎,不可怕的那種。”

王佳芝想起《聊齋》裏的一個故事,一個富商家子弟,遇到一位絕色女孩,兩人一見鐘情,家世也般配,雙方父母也非常滿意,就那樣成了親。可是婚後發現女孩的性格非常暴虐,稍不如意就把老公往死裏打,公公婆婆管不了只能搬出去住,男子比粗使丫頭還慘,白天幹活,晚上在床邊打個地鋪伺候媳婦夜裏喝水、上廁所。因為他被媳婦嚇壞了,那方面不太行了,媳婦生氣不許他上床睡覺。可是後來在外面又見到一個絕代佳人,就色令智昏,用書裏的話:忘了家裏榻上“胭脂虎”了。

她覺得胭脂虎這個詞太妙了,一只兇狠卻風華絕代的母老虎。想想好帥氣好霸道了。

尤其後來男子去青樓會佳人,媳婦女扮男裝去抓奸,男裝超級英姿颯爽,特別亮眼。

她和他說起這個故事,又道:“我特別喜歡‘胭脂虎’這個詞,好有意思,還特別合適。”

他笑道:“這個啊,我也很有印象,小時候讀非常有趣。後來他妻子突然醒悟了,好像過去是被人奪舍了一樣,非常自責,不止一改霸道潑辣的性格,還幫她丈夫把喜歡的佳人贖出來作妾。到底書還是男人寫的,不能免俗。”

“她變溫柔之後,還脫了她老公的衣服,用手摸滿身的傷痕,說自己過去太不作人了,怎麽可以把老公打成這樣。”

王佳芝說到這裏,忍不住笑起來。顯然,讀了這麽多壓迫霸淩女性的故事,有個男人被這樣家暴,她忍不住覺得有趣。她知道自己太壞了,應該同情那個什麽都怕,就是遇到美女什麽都不怕的男子的。

王佳芝走後,廖太太過來大家打麻將。其實她是害怕女兒在蕭太太家裏鬧出笑話,又丟家裏的人。

蕭太太、喬女士、廖太太、廖太太大女兒打牌,二女兒坐在姐姐身後,蕭太太女兒坐在她母親身後。

喬女士道:“也不知道易太太還能不能回來了。”

廖太太道:“誰知道呢,她也是傻,沒準一輩子就在鄉下了。本來嘛,她就是那裏出來的,再回去有什麽不習慣的。”

蕭太太道:“那能一樣。享受了這麽多年城裏的繁華,再回去怎麽受得了。也怪她自己,年輕時候就犯糊塗,說不明白話,做不明白事的,老了還是一樣的糊塗。他們那群人,一作了官,鄉下家裏給娶的老婆,有孩子的都不要了另娶。老易可真是,她連個孩子都沒有,這麽多年還是走到哪兒都帶到哪兒,把她給慣壞了,丁點委屈也受不了了。”

廖太太道:“誰家裏沒有幾房姨太太,就是家裏沒有,外面也有。”說到這裏,輕輕的嘆了口氣,又道:“易先生這麽多年,無非外面逢場作戲幾個,又沒有弄到家裏,又沒有小公館,她還不滿足。就多擡舉了馬太太幾眼,她就氣不過,這下好,引狼入室,真的給自己家裏添了一房外室了。”

蕭太太道:“就是添一房外室也是應該的。老易也該正經找個人生個孩子了。偌大的家業,難道就便宜外人了。人找的也不錯,斯斯文文的,對她這個正室也尊敬,她真是不該沒完沒了的鬧。”

廖太太道:“王佳芝也不是省油的燈,她要是尊重她,怎麽攛掇易先生把正房送回鄉下去了?”

蕭太太女兒頭靠在媽媽肩膀上,道:“我看王佳芝挺好的,應該不是她挑撥的。易叔叔大概也是早受不了了,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人家的太太,不過要二房幫忙關個窗子,二房去鬧,說把自己當傭人,直接帶著二房出去作官,把正房丟在老家,好幾年回去一次,回去了也不到她房裏去。多大點兒的事,都能鬧成這樣。她幾次三番鬧事,才被送走,可是夠容忍她了。”

蕭太太道:“我看也是。別的倒也罷了,就是她這個目中無人的脾氣,太得罪人了。”

廖太太女兒接話道:“誰說不是呢。深怕別人不知道她們家官作得大,人都要巴結她奉承她。那官太太的架子要她擺的啊。還動不動陰陽怪氣笑話人。”

廖太太瞪了女兒一眼,現在她非常討厭這個大女兒,看她做什麽說什麽都是不順眼都是錯。

“你看我幹嘛,我說什麽了?”廖太太女兒不滿道,又繼續道:“有一次說,家裏的窗簾是不是圖案太花了。人說不花,她又說,當初人說***家也是用這種窗簾料子,想著***家的房子和自己家差不多,他們家能用,自己家掛著應該也可以,這才買的。又說,你們家墻壁顏色和我們家差不多,也買幾匹這樣的。就等著人家後面那句話‘這整匹的進口貨,也就你們能弄來,我們哪裏找去’。炫耀死她得了。”

蕭太太笑道:“說到***,她動不動就講***的太太如何的厲害,***在外面養了一房外室,他太太鬧得驚天動地,把他和身邊的親信都打的掛了彩。動不動就提這一件。那意思老易的官位沒有***高,***在外面找人太太還要鬧,她自己和***的太太比,夠賢惠知禮了。喝!人貴有自知之明啊。”

廖太太女兒引用王佳芝小說裏一句話道:“這不是將天比地嗎?”其實她不知道那是王佳芝引用了《三言二拍》裏的話。

廖太太道:“人家***的老婆是什麽人,她又是什麽人。她娘家窮得祖孫三代七八口人住一鋪炕。人家***的老婆是大家閨秀,***那時候一個窮學生,鄉下還有老婆孩子,為了他和家裏鬧翻私奔,一個千金大小姐,屈尊降貴的跟了他了,***能有今天,正經少不了老婆的幫襯,人家當然有鬧的底氣。她拿什麽鬧,不說安分守己,還這樣張狂,只是送回鄉下,沒休了她就謝天謝地了。”

蕭太太道:“她這事做的確實是欠大方。一個堂堂的正房太太,弄得跟小妾爭寵一樣。馬太太是輕狂了一些,可她一個當家娘子,理應有容人之量,和一個露水姻緣較上勁兒了,得不償失的。她要不是非要置這口氣,怎麽有王佳芝這個人的。”

蕭太太女兒道:“我看王佳芝挺好的,她和易叔叔脾氣挺像的。別看易叔叔是那樣衙門的,平時對誰都和和氣氣的,特別溫和斯文。說話也要人愛聽,從來不擺官架子。不像那一位,高高在上的,倒是比自己老公還威風了。”

蕭太太道:“她倒是明白人,別看她不聲不響的,心裏有主意。馬太太上次又找事兒,她全當沒聽見,一笑了之,馬太太沒鬧起來,倒弄得自討沒趣。這就比她們家那一位聰明,真的較起勁兒來,有失身份,還容易討男人不喜歡。”

王佳芝的親戚非常簡單,他們家人也不喜歡交際,突然交際起來她不懂得的。她本來就是性格文靜大方,輕易不和人計較的。尤其又從小說電影和自己讀的史書裏參考了處世之道。

歷史書上說,官作的越大越是要謙遜,稍有驕躁,就可能招人恨,要是敢張狂,那就是自尋死路。好像楊國忠,太狂得罪的人太多,快被剁成肉醬了。像衛青,又是皇帝小舅子又是親姐夫,作到大將軍,官越大越是裝孫子,最後皇帝想殺他都找不到理由,總算是善終了,這才是聰明人。

她看老易平時和人相處也是非常謙卑的,這一招在男人裏有用,在女人裏當然也有用。就算沒用至少不得罪人啊。

她讀《金瓶梅》的時候,讀到正房吳月娘和小妾潘金蓮為了爭李瓶兒的遺物,鬧得雞飛狗跳烏眼雞一樣,實在不成體統,隔著書本她都覺得丟人尷尬。

一個正房,就是因為西門慶給了潘金蓮一件皮襖,就怒不可遏,和小妾千淫*婦萬淫*婦,浪不浪的對罵,還當著一群外人的面,太不成體統了。

蕭太太女兒道:“他們倆其實長得也挺像的。不像易太太,看著比易叔叔大。”

廖太太不滿道:“他們倆哪裏長得像了。易太太本來就比易先生大一兩歲。”

廖太太女兒想了想道:“這麽一說,他們倆是長得像,臉型就像,就是王佳芝臉上肉多一些。”

廖太太氣道:“你又知道什麽。”

蕭太太忙說話岔過去,免得她們母女又吵起來。

過了一會兒,廖太太女兒感慨道:“這麽活,還不如去當王佳芝,至少人家過得很快樂。”

廖太太劈頭蓋臉道:“你個下流胚子,說什麽不要臉的話,放著正房太太不做,作那個偷。”

廖太太女兒慘然笑道:“像你,像我,像易太太,都是正房太太,活得還不如偷呢。”

夜燈照在她慘淡暗黃的臉上,除了她母親,其她人看她都帶著無限悲涼。

王佳芝不久寫了一篇新小說。男子是個捉妖師,去人家裏幫忙捉妖,把一只白老虎精打走了,回去的路上剛好遇到傷得奄奄一息的那只老虎,動了惻隱之心扛回去照顧。老虎養好了傷,又變回了人形,是一位非常白非常美的女孩。

女孩早喜歡上了他,他這一行的祖訓是不可以和妖怪產生感情的,但是架不住女孩各種黏人,他本來也是喜歡她的。然後違背了祖訓,兩個成了親,生了孩子,他變得比女孩還要黏人。

女孩每年總有幾天要變成老虎。男子一進家門,床上躺著一只毛茸茸的大白老虎,睡得四仰八叉的,他叫了一聲娘子,撲上去摟在懷裏又蹭又親的,女兒也喜歡貼在媽媽白白軟軟的肚子上睡覺。

她變成老虎也還要給他們做飯,那時候飯菜裏免不了要有老虎的毛,一家三口也就習以為常的吃下去,然後再一起吃貓草。

不久後的一天,廖太太女兒打電話來,興奮的和她討論起剛發表的那篇小說。又是沒完沒了的講了一個多小時,還是她使眼色要小丫頭來說有事才打斷的。

她並不知道,廖太太的女兒已經沒有什麽感情寄托,甚至沒有什麽指望,喜歡的作者發表一篇新小說,對於她來講都是很大的一筆生命寄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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