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7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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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7 章

老易洗完澡出來抱小貓咪,他剛才回來的時候孩子是很興奮開心的,現在有些詫異的看著他。

他笑道:“不認識爸爸了嗎?”

他平時頭發是梳上去的,洗過澡沒有抹頭油,頭發是趴下去的。他頭發梳上去和趴下來樣子反差很大。他們有幾天不帶孩子一起睡,小家夥有幾天沒見到他這個祥子,需要反應一下。

女兒轉著眼睛看了看,其實不是不認識,只是覺得今天的爸爸樣子有些不一樣。確認之後腦袋靠在他肩膀上,又恢覆如常了。

難得第二天他可以不用出門,早晨也就不用早起。迷迷糊糊他感到有什麽東西在蹭自己,以為她又是之前那樣迷迷糊糊的過來蹭他。可等到睜開眼睛,又是貓在聞他還有沒有氣兒。昨天它進到屋子裏他們不知道,就和他們一起睡了。

他不知道是不是貓都是這樣的,喜歡聞睡著的人。上學的時候他撿到過一只很小的流浪貓,竟然養活了,是一只大白貓,他喜歡枕著它玩。

上輩子王佳芝死後,他在雨夜見到一只小白貓,很快長到很大。揉揉它的耳朵和爪子,它就會好像非常舒服享受的樣子,特別的黏人,總是對他又蹭又叫的。夜裏喜歡窩在他懷裏睡覺,有時候喜歡枕著他的腿,還喜歡用爪子撓他的毛褲。如果它醒了,他還沒醒,它就會貼上去聞他還有沒有氣。

最後一次它聞了聞,發現他真的沒有氣兒了。又蹭了蹭,拿頭頂了頂,他還是一動不動的。它怔了怔,仿佛意識到什麽,哀傷的叫了幾聲,然後窩進他懷裏。

她也醒了,見貓在聞它,伸手把貓撥開,自己上去蹭起來。每天早晨最常用的撒嬌方式。

小貓咪見媽媽在蹭他,自己也過去蹭。有時候他真的覺得,家裏都是貓。

“起來嗎?”他道。

她嚶嚀一聲,撒嬌道:“不要。”然後又親又蹭起來。

他一擡眼,見孩子睜著一雙大眼睛小貓一樣看著她們。

雖然孩子現在什麽都不懂,但除非那樣王佳芝會心虛,非要孩子不在身邊才行。現在這樣,她覺得並沒有什麽。

小貓咪怔了怔,然後頭埋進爸爸懷裏,還是繼續睡吧。

過了一會兒,雖然他們已經清醒了,但因為難得不用早起,她粘人不起來。

“有沒有看我寫的東西。”

這兩天沒有回來,忙裏偷閑,等人的時候看了看她新寫的小說。

“還可以更強烈刺激一點。”

“嗯?”

“因為賭家破人亡,鬧出人命的很多的。”

“可是我看好多人就是成天的打麻將,可是也沒鬧出人命啊。”

“那是因為她們無所事事,實在無事可做,打麻將只是消遣,並沒有上癮,真的上癮的人是很可怕的。”

他和她講起他的見聞,她也想起,老家說一個女人因為只顧著打麻將,把孩子弄丟了,後來是過了幾天,人在池塘裏浮上來了,這才找到。因為這件老公和她離了婚。

想想大概那些偽誥命們也是無所事事,才就是沒白天沒黑天的打麻將。那打麻將到底有什麽意思。又想起她舅媽也是無所事事的打麻將。都是給她閑的,外婆家沒人了,家產都落到她手裏,要是缺吃少穿需要出去工作,也不至於把她慣成這樣。就是這樣衣食無憂還不滿足,賣了她家裏的房子還不算,又要賣她,可惡!

小丫頭在門口聽到裏面說話的聲音,知道他們醒了,在門外道:“太太,廖太太女兒打電話來約出去吃飯。”

“我不去了。”

小丫頭答應了一聲下去。她不用想借口,反正她們自然有借口回絕。

現在她能不出門就不出門,雖然他都是早出晚歸,但偶爾下午就會回來,她盡可能和他多呆一會兒。

床頭花瓶裏插著兩枝垂絲海棠,能聞到淡淡的花香。海棠其實是有香氣的,只是不那麽濃烈有攻擊性,那味道也很素雅,類似蘋果的香味。現在正是春暖花開最好的時候,園子裏的花開了好多,紫藤花架上開滿了花,風一吹窸窸窣窣動起來,無數紫色的風鈴一樣。還有那海棠樹、木香、丁香都開滿了花,一片鳥語花香,春光明媚。

王佳芝小時候就非常渴望有這樣一個花園,還是第一次在這裏過春天,也是和他第一次一起過春天。心裏先是高興,後來又想起姹紫嫣紅開遍,最後可能都付與斷井頹垣,又更傷心起來。

他問起昨天要人送的梅子喜不喜歡吃。

“我要做成梅子酒了,太酸了,吃不下。”

“去年你懷孕的時候特別喜歡吃。”

“那時候是喜歡吃酸的,還是不能吃太辣的東西。酸兒辣女是怎麽來的。”

他微笑著摸著女兒的小腦袋。

她想了想道:“我知道你找人看著我的。”

“哦,你怎麽知道的。”

她笑道:“不是你要他們來的,誰會那麽熱心殷勤。”

王佳芝想起那些不應季的水果,還有她在上海喜歡吃的店的點心。從一開始,他就不怕她知道。還恨不得她知道,就是想她知道後會不會自己回去。

每次送給她的東西都要先要他過目,每一件看一看,摸一摸。想著這些東西明天就會出現在她跟前,要她吃掉,心裏暖暖的。

王佳芝在報紙上看過一個真事兒,一戶家境好的人家和一戶窮人家在同一家醫院生孩子,窮人家故意把兩個孩子交換,富人家發現孩子抱錯了,想要換回來。窮人家為了自己的孩子過好日子,帶著人家的孩子各種搬家躲避。本來就家境清貧,還要孩子跟著疲於奔命。

富人家怕窮人家對自己的孩子不好,把窮人家的孩子好吃好喝的伺候,到了上學年紀,上得還是非常好的學校。就這樣過了七八年,富人家還是沒有見到孩子一面,母親想孩子想得夜夜哭。一次母親打聽到有一家人認識那窮人家,她買了點心給那家人,托付他們能送給她的孩子。

從那家人家裏出來,她大哭起來,想著自己的孩子終於能吃到自己送的東西了。

當然這個故事和他們倆一點沾不上邊兒,他也遠沒有那樣情緒激動,但是寄物以表寸心這一點還是一樣的。

“我以為你會來接我的,到最後還是我一個人生孩子。”

“我是等著你自己回來,要是你不願意回來,我總不能逼你回去。”

“那你最後還是去了。”

“沒辦法了。”

他嘆了口氣。她很驚訝,他竟然嘆氣。

他說起那些人向他報告的她的各種舉動,那時候想著是一定要去不可了。

“我就知道,一定是你非要她們要我換澡盆,吃那些東西的,我非要自己坐月子,非要那樣洗澡。看你還在不在意我。”

講起那時候的事情,王佳芝也說,覺得苦了那些照顧她的人了。說到底,她生孩子這件事情裏,最體貼省心的就是肚子裏的孩子。

她又道:“我以為你真的不要我了,就是因為有孩子才要人來管我。”

“怎麽會呢?”

“怎麽不會呢!”

他們百無聊賴的聊著天,孩子在他們身上爬來爬去。這時候似乎覺得太無聊了,站起來向床邊走。他們眼睜睜看著她站起來,過了幾秒鐘才發應過來。孩子就這樣會走了!

他們起來收拾完,看著孩子走路。阿媽和小丫頭也驚訝的講,大姐兒昨天還在爬呢,今天怎麽自己就能走了。他們也覺得,早晨還在爬來爬去,一下子就會走了。

這孩子脾氣還真是和父母很像,太要強,能自己做的絕不要麻煩別人教。

昨天有人送來好幾棵藕苗,每一棵上都附一張小紙條,寫著名字。他說等他回來種。

今天收拾完他把這些藕苗種下去,確認哪個花色配哪種顏色的缸合適。是她說想種荷花的。從小她就有一個想法,將來有了自己的家,要有一個自己的書房,裏面放自己的書,自己畫的畫配上框子掛起來。然後要種幾缸荷花,臥室裏和書房裏一定要有一盆,一定要有那種白色的。

她以為這個東西埋下去就可以,沒想到還有說法。

“你怎麽會種荷花呢?”

“我老家種荷花的人很多啊。”

也是啊,西湖的荷花也非常出名的。

種這個東西確實廢了些時間,她站在旁邊,把頭靠在他肩膀上,小貓咪站在身邊,兩只手摟著他一條腿,頭靠在腿上。

仆人們也早已經見怪不怪,他只要在家,身上多半要掛著一個人,不掛的時候是王佳芝不在家裏。有了一只小的,身上又要掛一個。

他當然不記得了,上輩子算命的說他身上掛了一大一小兩個魂兒。要不然還真是感慨萬千了。

她一直以為他不知道的,其實他後來多少有些懷疑了。也是那算命的那樣講,他想起了她生前一些舉動,越想越有些不對勁兒。但是又想,她總不會那樣傻,不懂得防備,而且從來沒有人懷過他的孩子,可能自己根本就是有問題的。

也是他自己故意不想朝那方面想,她又已經不在了,沒法辦去證實。

這件事好在沒有第三個人知道,他們倆在這件事上顯得特別的傻,他們只是盡情的玩,誰也沒有那根筋兒。因為他沒接觸過懷孕的女人,看著她又吐又沒精神,他也完全沒有往那裏想過。

這輩子她有那根筋兒了,今天早晨她起來一陣犯惡心,他驚愕的看著她。

她道:“不是啦,早上有時候也這樣的。”

她心想他總算有這根筋兒了,知道懷孕是怎麽一回事兒。他們倆早就決定了,不再要孩子了,至少暫時不再生了,她也不在馬馬虎虎的。之前那樣其實就是潛意識想要把小貓咪生下來,彌補上輩子的虧欠。生完她,也就沒有遺憾了,沒必要非要再生了。

他用紫藤花給小貓咪編了一只紫藤花的風鈴。樹枝編成一個圈,藤花一串一串的從上面垂下來,掛在她小床的上面。小貓咪很喜歡坐在小床裏伸手玩那藤花。

他笑道:“小時候家附近有一個野荷塘,很少有人去,沒事的時候去那裏看書看一天,荷花荷葉的味道特別好聞。我那時候也想著,將來要是有個大房子,裏面要建一個荷塘就好了,種上荷花,中間建一個亭子,夏天的時候可以在裏面乘涼賞花。就是一直住著西式的房子,一直沒有機會。”

王佳芝這才意識道,他老家多是蘇式園林風格的房子,和租界裏的這些房子風格迥異,他當然更喜歡那一種。

他也意識到,忙忙碌碌一輩子,有了榮華富貴又怎麽樣,原來年少時的簡單想法,直到今天也不曾實現過,大概這輩子要過完了,最後也就如此了。

以前天南海北的忙著事情,去一個地方要換一個住的地方,差不多也就好了,從來沒有時間好好的規劃一下宅院。現在是安全就好,別的什麽心情都沒有了。

易太太是鄉下出來的,越是這樣越是擔心人講她土包子,所以矯枉過正,比城裏人還要西派。家裏除了書房按他自己的意思,其他的都隨她想怎麽樣。可他又是喜歡中式的東西,所以家裏簡直了。王佳芝搬進去的時候,一進門見客廳擺著松柏蘭花盆景,墻上掛著寫意國畫;然後看到餐廳,一面掛國畫,一面掛油畫;然後從二樓上去,走廊裏又放滿了蘭花、松樹盆景,掛著大幅的山水國畫。最要命的是起居室,花瓶裏插著大紅薔薇花,又擺著松樹、蘭花盆景;擺著西式小天使石英鐘,墻上掛滿了大幅油畫,又擺著古董花瓶玉器;放著紅木團椅,又擺著西式沙發。她心裏感慨,這中不中,西不西的,到底是什麽玩意兒,有錢人家這樣混搭的嗎?

原本一直很希望家裏能養荷花的,但是現在她的心境突然悵然起來。他們倆終究沒有一片自由的荷塘,就只是禁錮在一方寸之間,開得再美又怎麽樣,從來都是身不由己。

王佳芝一直覺得《金瓶梅》的名字非常的俗氣,金子、梅花、花瓶,哪一樣都有些傳統的近乎俗氣了,她曾經以為,就是作者為了把三個女主角的名字組合在一起取的。後來她看到有一種解讀,那裏面的女人就好像插在金花瓶裏的一枝梅花,看上去美麗高貴,其實已經被從梅樹上折下來,沒了根基,就只有逐漸雕零枯萎。她自己又想著,梅花開在冬天,冬天是冷的,梅花是冷的,金子在冬天也是冰冷的,那裝在金花瓶裏養梅花的水更是冰冷的。簡直就是一幅美麗而冰冷的悲涼畫面。她驚嘆這種解讀實在是太厲害了。

“你知道‘金瓶梅’三個字是怎麽解讀的嗎?”

“嗯?”

她把這種解讀告訴他,他聽完也若有所失,神色悵然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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