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6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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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4 章

快到清明節,他問起要不要叫人去她母親墳上拜祭一下。

王佳芝想起她母親一個人孤零零的在那裏,心裏很難過。那墳快十年沒人去了。

她做了一只花布拼接的小貓,要人放到墳頭去。

老家的祖墳,很小的時候跟著大人去過一兩次,根本不記得路,最後一次是送媽媽,這麽多年她也記不準地方了。而且那裏真的有些偏僻難找呢。不過他們那些人,找個地方再容易不過了。

她憑記憶畫了大概的地圖,然後又寫了一些印象裏的參照物。

他道:“還是不用寫了,到時候叫人問就好了。”

她也覺得這種模棱兩可的地形圖沒什麽用。

然後又寫了爺爺、爸爸、媽媽的名字,問路的時候用,也就這個有用。

寫完字條王佳芝笑道:“有一件事情要你幫我一下。”

“什麽事?”

“找人去我舅媽家看看。我舅媽倒是死有餘辜,不過還有個兒子,我舅舅是很好的,他就那一個兒子,也不知道現在怎麽樣了。”

那天他回來,帶回一封信來。她表弟原本就在外地做事,鄰居講她舅媽失蹤半年多回來才發現母親不見了。報了警,誰能替他找呢。他倒是也沒有太過焦心的樣子,說工作上不讓請假太久,到日子也回去了。後來也沒有見過人,不過和人提起過打算把上海的房子賣掉,然後徹底在那邊不回來了。

那信是她弟弟來的,因為沒人在,就一直在鄰居家的廚房的醬油瓶子下壓著。

王佳芝看信封上的日期,已經是一年前了。當然是對爸爸和後母的各種抱怨。

講爸爸現在只在意後母生的弟弟,對他越來越壞,逼他去學校住校,還要半工半讀。又講後母攛掇爸爸投資失敗虧了一大筆錢。總之就是滿篇的牢騷。

王佳芝心想,又沒要你幹什麽,一個大男人,半工半讀這點苦都吃不了。不過要他讀書也是浪費錢,不如現在找個事情做。本來是想打聽表弟的消息,沒想到帶回來親弟弟的消息。

她倒是總是和他提起媽媽的事情,很少提她爸爸和弟弟,不過犯病的時候三言兩語提起來,他也知道一些。

他是怎麽也想不通,活不下去,甚至賣兒賣女都是可以理解的。有錢,把女兒一個人仍在亂世的風雨飄搖裏。還是這樣好的一個女兒。禽獸也不會做這樣的事情。

從母親死後,她遇到的都是倀鬼,沒有一個好人,可怕的事情一件接著一件。這種情況下,王佳芝不瘋不自殺,還能是個正常人,只是偶爾犯病已經很難得了。

後來人回來講墳頭草長得老高,已經收拾了,別的都還好,沒有漏水破損什麽的。還帶回幾支墳頭開的小花。

她看著那花,百感交集。他還要人帶回來一玻璃罐子的木棉花來給她。

也有一些別的東西,其中幾包點心竟然是家附近買的。那時候她們家總是買的。大概是他刻意要人在她家附近買東西,她看到會親切些。

其實想想也只是過了七八年而已,那點心店還好好開著,可是對於她們家是滄海桑田了。媽媽過世了,父親出國再娶,她呢,也已經死了。那房子已經被舅媽買了,也不知道現在裏面住的是什麽人,誰住她的屋子呢。

每一年都有一只蜘蛛在窗口拉網,不知道現在還來不來。

太陽仍舊日覆一日的升起,草木枯榮仍舊周而覆始的更替,人世間仍舊無數的人奔向幸福或走向悲劇,悲歡離合仍舊上演著。只是有些人已經死了,一切都與她們無關了。

怎麽會沒有遺憾呢,只是也只能到此為止了。

他問道:“真的不回去看看嗎?”

她懂他的意思,再不回去很可能就永遠回不去了。

“我不回去了。”

上輩子他們到死誰也沒有再回過老家,只是死後總要有個地方埋。

自從幾天前犯病鬧得兩人大哭一場,王佳芝現在比之前更留意,不要讓他看到自己傷心的樣子。

她從枕頭後面拿出一只小貓枕頭來,最近她學著做布藝,除了給媽媽的那只小貓,又做了兩個貓枕頭。給女兒做了一只三花小貓的,不過這種動物枕頭怎麽樣枕著都不會太舒服,只是放在小床裏給她做摟著睡覺的玩具。這只大的給他用,一只白貓,身上嵌著各色畫布的花紋,後面一條白色的長尾巴。

“拿到休息室,可以枕著睡覺,我在裏面放了夜交藤。那些水滴聲怎麽睡得著。”

“底下才有水滴聲,樓上怎麽會有呢。嗯!”

王佳芝去那裏,想著整天呆在那樣的地方,不發瘋才怪。

他道:“這個有些像水田服啊。”

“你怎麽知道什麽是水田服。”

這個家夥對女人的東西還真是了解。其實是她多心,他只是玩女人,對於女人衣服、首飾、化妝品這些東西,他是不在意也不知道的。

“我那個時候好多人還有穿的,現在哪裏還有呢。”

王佳芝想起外婆有一件水田服的對襟襖,是外婆年輕時候自己做的,做的非常精致好看。各色淺色的菱形布拼的,每塊布上繡著精致覆雜的花,她記得有蝴蝶戲海棠花,有鴛鴦荷花,有壽桃蝙蝠……每一塊上的都不重樣。那真是老年間的東西啊。

小時候在衣服旁邊一塊一塊看上面的圖樣,那件衣服不知道現在到哪去了,還是已經不在了。外婆過世之後那些東西都被舅媽賣的賣,扔的扔,什麽都不剩了。

那時候她已經不算小了,可是有媽媽在,就覺得自己還是個小孩子,仿佛什麽事情在大人面前都不算什麽,大人總有辦法解決。

現在想來,媽媽那時候一定非常的傷心,就好像自己被爸爸趕到學校去住一樣。外婆活著總有會保護她要她作小女孩的媽媽在,外婆不在了,就再也沒有保護她的人。

王佳芝又看看他,他還剩下誰呢,他也就只有他自己。父母早已不在了,這世上不是靠著他的人就是利用他的人,再就是要弄死他的人。

無依無靠是那樣的可怕。

她笑道:“我要是死了,你剪我的一縷頭發留紀念吧。別的東西再好,也不是自己身上的,到底都是身外之物。”

他笑道:“那我死了,也只能給你留頭發了,別的是留不下了。”

她枕著他的腿,笑道:“那人家最喜歡毛褲了。”

他笑道:“你想留就留,到時候我還做得了主嗎?”

那時候他非常的意外,她喜歡毛茸茸,沒想到他還喜歡毛茸茸的自己。

當然,這是毛茸茸長在腿上,要是長在胸口,你看她還會不會喜歡。

王佳芝想來是啊,人死了,自己哪裏還做得了主。就像她媽媽,她一定放心不下自己,可是管不了她爸爸把自己扔了。

“那,我要一件你的衣服放棺材裏面,要帶著煙草味和茉莉花味道的。”

“那再給你帶一件,帶貓薄荷味的。”

“你討厭啦,那你要帶什麽。”

“那,你也把衣服挑幾件給我好了。”

他們平時非常忌諱講這個事情,偶爾提起,馬上也都不講了。今天真的非常不正常,竟然這樣毫無壓力的聊起來,不知道是不是剛要人回老家上過墳的緣故。

他是很害怕她這樣提的,因為她不是說說而已,真的可能那樣做。一次她講:“我要跟著你,誰也攔不住,孩子也別想攔著我。”

孩子還這樣小,自己死了,她要和他一起,一個女孩子無親無故,可怎麽辦呢?那不是要他死也閉不上眼嗎。

王佳芝摩挲著毛褲道:“到時候不要那樣好的木頭,古人也真是的,非要那種千年不腐的木頭,人在裏面和活著一樣,那早晚被挖出來,不知道要被怎麽作踐呢。不是說慈禧太後的屍體扔了好多天沒人管,長了一兩寸的白毛呢。就那樣普通的木頭,地底下睡幾十年,木頭就壞了,自己也變成骨頭,然後骨頭也融在土裏,最好上面種一棵開香花的樹,把樹養的好好的。”

他笑道:“有道理,那你喜歡什麽樹,就埋什麽樹。老家都是白蘭樹,埋白蘭樹?”

“白蘭樹好啊,我特別喜歡白蘭花。小時候我外婆都摘了白蘭花的花骨朵穿手鏈給我戴。”

但又一想,悵然道:“我們倆未必能埋一起,你要跟易太太埋一起的。要不然把我燒了,骨灰不怎麽占地方,悄悄把我放進去,埋完了,她就是知道了也不會再把你刨出來把我弄出去。”

他笑道:“到時候怎麽埋要聽孩子的,孩子當然把你和我一起埋。”

王佳芝此刻才突然發現,原來有個孩子這樣重要。

那些三妻四妾的人家,全看死後哪個孩子當家,把自己的親媽埋進去合葬,也不管父母願不願意活著的時候過不到一起去,死後還要千載相隨。還有那好容易離婚離掉的,可是有孩子,有的孩子還是十惡不赦的又把父母合葬,這樣做的目的要麽是為了上墳方便,不用跑兩個地方,然後省一塊墓地的錢;要麽是圓自己家庭圓滿的所謂自私的心願。

這種孩子,受苦把他生下來,又辛苦把他養大,就是為了給自己養個討債的嗎?真應該生下來就掐死算了。

現在是她枕著毛褲的,他抽出毛褲,換成他枕著她了。

“討厭啦,我想枕著你的。”

“是你要我枕著你的,該換我枕一會兒了。”他說給他那只小白貓枕頭。

小貓咪這時候爬到她身邊,鉆進他懷裏來。

王佳芝想起上輩子當她知道自己懷孕之後,有一次他也是這樣枕著她,頭剛好貼著她的肚子。她很想問問他能不能聽到什麽。當然什麽都聽不到了,太小了,摸都摸不到的。

現在已經有一段日子,王佳芝又舊事重提,把易太太接回來。他說她現在好不容易適應了,不如多靜心一段時間,以後再說。

王佳芝心想能適應才怪。

鄉下易太太幾乎是要以淚洗面,沒人陪著打牌奉承,沒有高檔飯店吃飯,沒有百貨商店買東西。家裏的下人也是就地找的,又土又笨,咖啡是什麽都不知道,奉承的話一句也奉承不到心坎上。拉來幾個遠親陪著打麻將,也是又土又笨,城裏的事情一點兒不知道,奉承話說上一車也奉承不到點子上,到了飯點還要供她們吃飯,打了兩三天牌也不找她們上門了。這種日子還不如死了算了。

易太太又要人找來算命的,問能不能像傳說中的化解或者迷惑……總之怎麽都無所謂,她很想要老易把她接回去。

沒想到這些算命的都是一套話,還是那幾句:“你先生原本不該是你先生,你也不該是她太太,他太太是另有其人,因為這輩子有劫數,所以……但命裏註定,該是她太太的總要回來找他,人回來了,你的福就要還給人家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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