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49 章

關燈
第 349 章

還有幾天就過年了,去年過年王佳芝的心情很亂,一直想著怎麽跑,或者怎麽死。不過她好多年不過年了,就是沒心事也不打算準備什麽。但是今年家裏有孩子,她覺得還是收拾的喜慶一些,對孩子好。說是收拾,其實也沒什麽,就是剪了窗花貼在臥室和他們倆的書房,屋子裏的花瓶裏放幾枝大紅的玫瑰、朱頂紅、劍蘭什麽的。

她也不知道他衙門在忙些什麽,越到過年反而越忙,難道搞特務也和其他部門一樣,年關難過。前一天他沒有回來,打電話講有工作,聽那邊的聲音應該不是在家裏。其實他就是在家裏又能怎樣,本來過年也該在正宅。

除夕那天她很早就醒了,一大早就可以聽見隱隱的炮竹聲,孩子摟著毛絨兔子還在睡著。

她起來收拾了,把窗花貼上。臥室的窗戶貼一對花籃,她的書房是一對鴛鴦荷花,他的書房窗子貼一對一樣的鴛鴦荷花,書桌的臺燈上貼一只小馬,姑娘的屬相。又在幾個屋子的花瓶裏插上醒了一夜的花。

這時候她想起那時候和小雙準備頒獎用的花,大中午頂著太陽坐了快兩個小時的車去山上,在山上走了好多的路,采了好多好多的花,一邊采一邊思忖怎麽配花束。天氣太熱,她們衣服都濕透了,一人拎著兩大桶花下山去,桶裏還有水,特別的沈。回去的車上上下車的人都要看她們幾眼,還有人問起采這些花要做什麽。

回去洗完澡特別的疲憊,可是也硬撐著不能休息,開始做花束,一直做到後半夜三點鐘才做完。地下放滿了水桶水盆,裏面插的都是花,下床落腳的地方都沒有。為了裝這些花,把好幾個寢室的盆盆罐罐都借來了。

想起那時候的事情,現在恍如隔世。小雙現在想起來大概也是一樣的感慨吧。

她做完這些,坐在床上一時有些茫然,不知道該做什麽。發了好一會兒呆,孩子醒了,她也總算有事情做了。

她給孩子餵了奶,又洗了臉,換上新衣服,然後把金鎖片給她戴上。前幾天他拿回來的,說過年的時候給孩子戴。

她想起來,又帶著孩子給幾只貓都帶上了五彩繩穿的鈴鐺在脖子上。幾只小貓也戴上,蹦來蹦去叮鈴叮鈴的很有趣。他前幾天也帶了一只紫色的風鈴回來,她想著應該也是給孩子的,今天也掛起來。

小丫頭進來問早上要不要吃飯,她搖搖頭。上午陪孩子玩也就過去了,到了中午把孩子哄睡著,她下樓來,見客廳的桌子上擺了各色的水果、堅果還有五顏六色的糖果。

她在樓下轉了一圈又上樓去了。孩子睡著了,她又坐在床上發呆。

今年真奇怪,去年還可以看書,好像和平時沒什麽兩樣。今年又是怎麽了,書也不想看,就這樣幹呆著卻又好孤寂。

她靠在床頭,白紗窗簾拉著,能看到透出那窗花的隱隱的紅色。這房子再鬧中取靜,現在也能聽見遠處的鞭炮聲,但此刻這聲音更顯得屋子的孤寂空曠。

王佳芝頭靠在床頭,環顧著這屋子,她突然覺得她不認識這裏了。屋子裏的東西大多數都是她添置的,可是就好像不認識一樣。

這裏和上輩子不太一樣了,因為她搬進來住了,好多東西她都換了。

已經是第二個年了,自己還活著。又或者其實自己已經死了,只是變成鬼回來了。上輩子,終究自己沒有在上海過過一個年。

這時候她翻開一本書,想著分散精力。這種氛圍很可怕,很容易又要胡思亂想。大過年的,不要又犯病。

那書上的字她看了不過腦子又忘記了,千不該萬不該讀到一句:我就是想再見你一面。

至情無文,簡單的鉆心的話比任何修飾過的辭藻都要有殺傷力。

她想起自己最後的那一天,從早開始打麻將,一直打到下午,然後在咖啡店等他,然後和他去珠寶店拿那戒指,然後被抓進那裏去,張秘書恐嚇她,然後在那顛簸的卡車裏,然後就死了。

原本那一天應該要她非常的記憶深刻的,但是因為最後那覆雜的情緒,又很快回到和他最初開始的時候,分開後又努力的忘卻過去,嘗試著重新開始,竟然沒有怎麽想起過那一天。

也是她刻意的逃避著,那茫然無措走在大街上的感覺,真的很可怕。最後的死並不是最可怕的,可那走向死亡的過程,雖然只是幾個小時,卻好像隔著千年萬載一樣。

沒有見到最後一面,他們倆算是徹底決裂了,孩子也沒生下來。

她看了看手上的戒指,恰巧現在手上戴著。還有這戒指,只戴了那幾個小時,終究什麽也沒留下來。

她還是還給他了,他應該也明白她的意思,算是告別。這麽美的東西跟著自己走還是太可惜了。

她記得有一次聽有個阿姨和母親聊天,說起一個女人剛死,她老公就把她的金首飾融了打成新的給新人,那首飾還是她的嫁妝。

她母親道:“人都死了,留著又有什麽用,人終究是兩手空空的來,又兩手空空的去。”

那時候她聽著覺得母親只是敷衍的話,後來她才懂得那話的悵然和無奈。

那阿姨也仿佛很有感觸,道:“要是我也有那一天,我事先就和他說好了,把我的金首飾融了給新人,對孩子好也就夠了。”

王佳芝想起這戒指,即便只戴了幾個小時,那畢竟也是她自己的。也不知道他怎麽處置的,到底是那麽貴的東西,總不會舍得扔掉。他如果真的不再對她有感情,他當然不會留著,送給新人也好。不過那樣貴重的東西,人肯定像馬太太那樣,把送他送的首飾經常戴出來,他看了不會忌諱嗎?不過他如果肯把送給別的女人的東西再轉送給另一個人,那人應該也就是玩物,對他沒那麽重要。

每次看到這個戒指就無限悵然,就是戴在手上也覺得不是自己的。那時候她也想戴著走的,但最後還是還給他了,即是想給他留下些什麽,不管他這麽想,怎麽處置,她總是想給他留下些什麽的。再有……她覺得自己不會擁有任何好的東西了。最後連那唯一的感情寄托也不覆存在了,喜歡的人對她不再有感情,孩子也生不下來,一條命也到了頭。

想起那時候他送戒指給她,她還真是難以置信。也是要想的東西太多了,一根筋崩得太緊了。

鄺裕民他們講她被懷疑了,去那裏會有危險。她原本已經很討厭他們,那時候簡直憎惡到頂了。他們就那麽不想著她好,所有人就都該跟他們一樣不把她當人。也是自從那次爆發之後,更是怎麽看他們都是不順眼了。

那夜回到公寓,他很溫柔很放松很好的,比之前的還要好。他們情不自禁好幾次,結束之後他還摟著她睡了一覺。他從來不會在她身邊睡著的,有的時候閉著眼睛也是閉目養神。是不是假寐她是知道的。要是懷疑她,怎麽敢睡著呢。

那時候鄺裕民和老吳商量著,老吳走後,他又和她講到時候怎麽埋伏保護她。她倒是認真聽著,就是不過腦子,想著那天他們翻來覆去的,一會兒他那樣,一會兒又她那樣。

最後兩個人汗涔涔的摟在一起,他竟然睡著了。他的頭發潮潮的,還有毛茸茸的毛褲,貼在身上舒服極了。呼出氣毛撲子一樣撲在身上,濕濕暖暖的,好像懷裏睡了一只貓。她還伸手咕嚕他的頭發,他不把頭發梳起來特別有小男生的感覺。她一直懷疑,他一直把頭發梳上去可能是為了顯得嚴肅一點。

“到時候我們會保護你,你不要擔心。”

鄺裕民說完見她神游著,並沒有聽到他的話一樣。她好像在想什麽,整個人心不在焉虛飄飄的樣子,他心裏非常的冒火。

王佳芝以為他們一直不關註她的,其實是她的不好他們不關註,見了她好,怎麽能不關註。他們怎麽能見得了她好。

賴秀金和鄺裕民說過:“她一去見那個人,都要打扮的花枝招展的,那個騷樣兒!”

鄺裕民素來不在意她的打扮,後來也留意了。好像真的是,她只要出去約會,都是穿的婷婷裊裊,很鮮艷,不像見他們,就是一身幹練洋裝,拒人千裏之外的樣子,難得穿件旗袍,也是素的不能再素了。而且越到後來越是拉著一張死人臉,尤其那次鬧翻之後,更是橫眉冷對,一點柔和的樣子也沒有了。

“誰欠你的!”鄺裕民心裏氣道。

王佳芝也控制不住自己,原本和那邊見面就很不高興,他們一個個又那樣的兇巴巴的。那次爆發之後,更是沒辦法控制自己,她也知道,每次自己的樣子很不耐煩很生氣,可是她已經被折磨的沒辦法了,不吵起來已經是她的極限了。

就是最開始,老易再生氣,也從來不會像他們那樣過分。她越到後來越是焦慮難過,他越到後來越是對她很溫柔貼心,老吳他們越到後來越是對她越壞,那時候她一見到他們就想發瘋,一見到他就什麽都忘了。她越來越覺得鄺裕民的臉怎麽那麽的長,和驢一樣,老吳的臉怎麽那麽的腫,好像被打了一樣。越看越覺得可憎可惡。

原本那夜很銷魂很陶醉的,被鄺裕民他們這樣一講,美好的回憶都毀掉了,更覺得他們面目可憎,實在是太討厭了。難道他都是在騙自己的,心裏已經對自己不放心了,可是還在惺惺作態,虛情假意騙自己的感情。被那群人說的,她也開始戰戰兢兢,他不會真的要怎麽樣了吧,看著並不是那種意思啊,可是那又是怎麽回事呢。

“王佳芝!”

她被鄺裕民嚇了一跳,這才回過神來。

“到時候我們會保護你的。”

“是嗎?”她茫然的道。

就這樣折磨的她一夜沒睡著,第二天拿著信封膽戰心驚的去那家店,竟然是他要送她戒指,好一會兒才緩過來,整個人虛脫的軟綿綿的。

這個人簡直了!那樣一本正經,煞有介事的。原本鄺裕民他們那樣講她是不信的,可是他那樣認真的樣子,要她越來越懷疑不對勁兒。害得自己這樣緊張,真是的!

回去的一路上她一直在心裏反覆的想這件事情,等到回去換了衣服倒在床上,她這才意識到他是想給自己一個驚喜。

她沒有談過戀愛,也沒有人給過她驚喜,送過她禮物,這還是第一次,她有些缺根筋的後知後覺。

就像她後知後覺的根本不知道怎麽是愛上了一樣。

回去躺在床上她想起那顆粉紅色好大的鉆石,好閃耀,亮晶晶的,比牌桌上太太們的都大。難道是他留意到她們都有,自己沒有,總是被笑話,所以也送自己一個。

但那時候她還是在習慣性抗拒著,想著馬太太也有鉆戒,尤其自從自己來了之後,她就一直帶著那只很大的鉆戒,向自己炫耀得寵的過去一樣。大概是他的習慣,情人交往到差不多的時候,就會送鉆戒作禮物,總不能要人家白跟著他。

王佳芝倒不覺得,他們倆在一起,其實在她眼裏,還不知道是誰服侍誰更多一些。

但是……到底自己這個比馬太太那個大多了,易太太也沒戴過這樣大的。她想起自己選的樣式,真的有些誇張啊,但是好好看的。就是戴出去,是不是太招搖了。當時也是顧及到太誇張,所以想著是不是換個樸素些的好,可還是覺得這個款式很漂亮,舍不得放棄,最後選了這個誇張的樣式。

易太太今天和太太們約了出去吃飯,因為今天如臨大敵,她把一切應酬都推掉了。現在這房子顯得那樣的大和空,除了仆人就是她這個外人。

她想著這一整天經歷的事情,現在還沒有緩過來,好像是一場很覆雜很不切實際的夢。

天已經黑了,她聽到他的車子的聲音,心裏小鹿亂撞起來。

老易也是衙門沒有什麽事情就回來,看看她是什麽反應。

這一整天想想她要做什麽就覺得有趣,想著她如臨大敵,戰戰兢兢的去珠寶店,然後原來是虛驚一場的震驚表情。人已經回來報告,她那邊比平時多派了好幾個人,想想她那小貓吃驚的表情就好興奮。這一天想著這件事,好多事都沒心情做了。

王佳芝是從他身上深刻領會到什麽是男人致死是少年。

她聽到他回來,就到門口悄悄的把門開了一條縫,小貓一樣躲在後面露出一雙眼睛來。

他會不會上樓來呢,書房在樓下的。果然,聽到上樓的腳步聲,她心裏好期待興奮。

她在門後面彎著腰看外面,他到門口,見到門縫裏的一雙小貓眼睛,也彎下腰從門縫往裏看,兩個人四目相對起來。

他進到屋子關上門,兩個人箍在一起,她道:“你幹嘛要送我那麽貴的東西,還這樣故弄玄虛的。”

“就是想送件東西給你,有沒有喜歡的。”

“我挑了一只好大的粉紅色的,竟然有那樣大的。”她窩在他的肩膀,撒起嬌來。

王佳芝對他是柔情似水,也會撒嬌。但是這樣小女孩一樣還是第一次,他非常的開心。

放在別人眼裏,一定覺得女人是見錢眼開,送了貴重東西就這樣高興。而女方也會故意克制情緒,不要太暴露出開心興奮,要不然要男方覺得自己貪慕虛榮,就是為了他的錢。

但她們兩個不同,誰也沒有往那方面想,就是非常陶醉高興。

她竟然第一次主動留下他不要他走,過去他也幾次進來找她,可是都是他主動來的。她其實有些怕,雖然家裏的仆人都已經知道了他進來她的屋子,但是畢竟在他家裏,這樣真的很過分。阿媽就是因為他們竟然在家裏就那樣,非常的討厭王佳芝,覺得都是她勾引男人丟臉亂來。其實她真正在家裏勾引他就那兩次。

那天也不知道易太太什麽時候走的,又什麽時候會回來。要是她自己回來見到他的汽車在,肯定要問的,但是下人肯定會講他是進了書房,易太太平時也是不敢去打攪他的。可是要是見到他從樓上下去可怎麽辦呢。易太太可能早就知道他進過自己的屋子了,可她還是覺得太過分了。要是易太太又帶著幾個太太回來繼續打牌,從樓上下來一定要經過起居室門口的,被那麽多人看到,雖然她們也知道,可是在家裏就這樣明目張膽起來,真是不知廉恥了。

王佳芝雖然顧及著這些,可是腦子是明白的,卻控制不住自己,那天怎麽都無所謂了,她就是好想和他一起。因為昨天竟然被強吻了,她很別扭,摟著他各種亂親,比平時親的還要多好多,好在後來他的嘴沒有很腫。

九點多鐘的時候易太太和幾個太太回來了。阿媽簡直一言難盡,其實阿媽一直在放風,看易太太什麽時候回來。可是真的回來了,去叫也來不及了,匆匆忙忙收拾了往外走不是更不成體統。

當時阿媽心裏不斷的罵王佳芝狐貍精,不要臉。這次事情似乎要鬧大了。

兩人正摟著睡,聽外面阿媽道:“太太要麥太太出去打牌。”

王佳芝道:“我有些難受,不出去了。”

阿媽在門外咬牙切齒,心裏恨道:“浪的能起來才怪!”

那天她的狀態非常的不正常。他倒是一直什麽都不怕,都無所謂的,她卻不同,每次在家裏都有些害怕。這一天卻一反常態,輕松的笑道:“怎麽辦?”

他並不答話,只是輕聲一笑,兩個人又繼續的睡。

他們能聽到外面的說笑聲、洗牌聲,漸漸的兩人又睡著了。然後又被外面的喧囂聲吵醒了,然後很快又睡著了,睡了很長時間。

那天她們打麻將一直打到了後半夜,王佳芝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早晨了,身邊已經空了。她也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走的,但一定是牌局結束之後了,不知道易太太有沒有聽到他從樓上下去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