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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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6 章

外面風雪大作,屋子裏他們裹著被子只露出頭呼呼睡著,小床裏孩子摟著毛茸兔子迷糊睜開眼,見靜悄悄的爸媽還在呼呼睡,既然沒人陪,只能嚶嚀一聲,翻個身繼續睡吧。屋子裏仿佛童話裏被巫師施了魔法,所有生靈都陷入沈睡,連貓都團成團,露出兩只耳朵睡著。

曾經王佳芝眼裏的千年萬載不生沈,是一生一世,是百年塵埃,是兩個人從青絲變白發的相守一生;是一件事,一本書,一首歌,過了百年世人還記得。現在不同了,經歷了那些事,要她覺得過去的想法對於她太奢侈,太可望不可即。現在對於她來講,此時此刻,彼此能在一起就是永恒。

那些老套的橋段總是講,人生不得意的時候,想一想宇宙、天地是多麽浩渺,人類又是多麽的微塵,相比與浩渺的宇宙天地,自己的那一點不如意又算什麽呢。

王佳芝從小就很討厭這種言論,自己是自己的,宇宙又和自己有什麽關系。自己在宇宙裏只是滄海一粟,相比宇宙那億萬光年,自己的生命只是短暫如蜉蝣一般,但那又怎樣,她才不管什麽宇宙,她只管自己,即便是生命只有一天的蜉蝣,對於它,那一天就是永恒。如果所有人都覺得相比浩瀚的歷史,相比宇宙,自己的悲歡離合是那樣的不足道,那樣的可以忽略不計,那人類社會也就消亡了。歷史本就是無數普通人的悲歡離合推著向前的。

而對於她,她的永恒就只有他而已。從上輩子的痛苦掙紮中她無奈的妥協和接受。她從來不覺得一個女人的一生應該完全依附在一個男人身上,可是她別無選擇,除了他,她一無所有,她爭取過,拼命過,但是除了他,她什麽都抓不到得不到。而他也不是自己得到的,在她眼裏,這是命運對她僅有的一絲慈悲送她的。

她也不能奢望和他有個什麽天長地久的結果,只是那斷斷續續的短暫的在一起。那絕望沒有出路的時光裏,兩個人在一起,暫時的忘卻現實,對於她每一次見面都是永恒。

已經過了五點多種,天已經黑了。他先起來,這次睡的夠久了,他難得白天能睡一下午。他是補覺,王佳芝是陪著他睡,可是冬天睡覺就是這樣,沒個夠,只要窩在被窩裏,就能一直睡下去。冬天熊一類的動物要冬眠,其實人類也可能有這種趨勢。

他推了推把她推醒,她嚶嚀著摟著他撒嬌,他的衣服早已被她弄得亂七八糟,她就是喜歡各種摸他,尤其最愛毛褲和胸口。

從上輩子開始,逐漸他已經意識到,仿佛是那邊送她來陪他,可是實踐上,還不知道是誰陪誰,誰服侍誰。

他把孩子抱出來,白天和他們睡太多了,小貓咪也有些迷迷糊糊的,眼睛都睜開了,可是精神還沒完全的醒。王佳芝也一樣的迷糊,摟過孩子要她吃飯,有些詞不達意的道:“吃飯吧,要不然都要你爸吃了。”

孩子吃著奶,也意識不到餓不餓,不過媽媽要她吃,她就吸起來,吃完被爸爸抱著拍背。

他道:“再大一些就可以吃大人吃的東西了。”

和孩子玩了一會兒,已經六點鐘了,他問道:“要出去玩嗎?”

“去哪兒啊。”

“要去舞池看看嗎?”

她想了想道:“我就看看,不會跳的。”

越是臨近過年,人們的惰性就越大,到過年的時候達到最大,而這段節日之前的時期反而玩樂比過節更厲害。當然這都是對於富人,普通老百姓越是要到過年越是焦慮辛勞,想方設法的弄錢過年。

舞廳王佳芝從來沒去過,記得高中時候和一個女同學去找另一個女生借什麽東西,但對方有事耽擱了好長時間,也是冬天,天已經黑了,兩人在馬路邊等。其他的店鋪不是關了就是燈光非常的暗,怕站在那裏對方找不到人,只有一家舞廳前燈火通明的,他們在旁邊站著,人一看就是兩個小姑娘在等人,但她們還是很惴惴不安。在小女孩眼裏,舞廳這種地方是很神秘又有些要人怕的。後來她去虹口找他,從門口看見裏面舞廳的一鱗半爪,臺上一個女人唱著歌,好多人摟在一起跳舞。那是第二次接近舞廳。

這種地方沒有男人陪著她是不敢去的。去的路上從車窗朝外看,幾天沒出門,街上更熱鬧了。好多店鋪門前的聖誕樹還沒撤下去,上面都落了雪,店鋪裏發出暖黃的光,櫥窗裏陳列著衣服、皮草、首飾、點心,人們頂著風雪走在路上,好像賀年卡上的圖案。她頭靠在他肩膀上看著外面的景色,車子經過一段路,就是一張賀卡一張明信片。

到了地方她跟在他身後有些羞怯害怕的進去,裏面的燈光沒有想象的那樣暗,還是很亮的,一些人在跳舞,和想象中那種盤絲洞的群魔亂舞很不一樣。

他們在比較僻靜的地方坐下,服務生忙恭敬的拿了菜單來。王佳芝看竟然都是英文,可是好多官太太根本不懂英文,那來怎麽辦。反正總會巴結她們,還用她們親自看菜單嗎。

她雖然看得懂,但到底是什麽酒也不知道,比如說彩虹天空,魔鬼森林,長發姑娘的發辮。

她對他小聲道:“這都是些什麽東西啊?”

他道:“我也不知道。”

然後要那服務生回答她,她指了幾個問那服務生,魔鬼深林是紅黑雞尾酒,主要是伏特加、咖啡調的;彩虹天空是九種果味雞尾酒;長發姑娘是桃子味的汽水。

服務生走後,她問他來這裏怎麽點喝的。

他道:“我很長時間不來這裏了。”反正人多的地方他是怕去的。

“那總是要來的。”

“我不看菜單,要喝什麽直接說。”

果然,他也不用這個菜單的。王佳芝想著自己是不是有些丟人。

過一會兒她點的東西端了來,長發姑娘的發辮,一只高腳杯裏裝著粉紅色的汽水,裏面放著三大塊月牙形去了皮的水蜜桃,杯沿一圈白巧克力絲編的快垂到杯底的長發辮,每根發辮裏插著粉紅色的勿忘我花瓣,每根發辮間的杯沿插著一塊半月牙形的削皮水蜜桃,一根淡粉吸管插在杯子裏。

她心裏感慨,果然是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青檸檬芝士蛋糕很好吃,這個長發姑娘的汽水桃子味還有些酸酸的也很好喝,就是和芒果幹有些不搭。她之前喜歡吃芒果幹,喝微酸飲料,這兩種組合很搭。

她坐在他後面,只露出一個頭來,靠在他肩膀上,好像一只害羞的小貓咪一樣。

放在上輩子,王佳芝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哪裏會這樣羞怯怯的。不過那時候也是實在慘烈。各種摧殘打擊折磨下,她是有些瘋的,除了怕他,她連死都不怕,還有什麽好怕的。怕他也是因為在意他,怕自己的情緒影響到他更難受。其實他比她還瘋,開始兩個人是為了彼此克制自己的情緒。不過後來兩人一見面,就都能莫名的平靜下來了,甚至不用克制。

那時候穿衣打扮都按三十幾歲的來。除了為了打扮的成熟些勾引他,也是她自己已經不把自己當作小女生了,那可怕的摧殘和生活裏瑣碎的折磨,要她身心俱疲,曾經想穿漂亮衣服沒有錢,可以買了她已經歷盡滄桑,覺得不配穿那鮮艷的屬於女孩子的顏色了。

現在漸漸磨回了小女孩心性,衣服也開始穿鮮艷的。最開始刻意買的幾件暗色衣服也早不穿了。上輩子她沒有洋裝,也想買幾件連衣裙,但是感覺和少婦身份又不搭,就只能買幾件西服套裝。好看是好看,但是太過幹練。

反正她見他都是穿旗袍,還是挑鮮艷好看帶花的,西服套裝買了總不能浪費,還有幾件黑的、灰的,穿著顯老的旗袍,都留著見老吳鄺裕民他們穿。

她的鎖骨特別的漂亮,穿那幾件洋裝比旗袍的優點是可以露出漂亮的鎖骨。不過也不用刻意在他跟前穿,反正他總是有機會看她的鎖骨的。

“要去跳嗎?”

“不要,我才不要去。”

她突然想起來,上輩子他講她身體很軟,適合跳舞。那時候他摟著她一條腿,又捏又蹭的。那還是最開始的博弈時期,怎麽也沒想到後來。

她也想起那時候周旻霖教她跳舞,早忘得一幹二凈了。

“我也不會。”

“不會才怪,你一定會跳舞。”

王佳芝頭抵在他肩膀,看著舞池裏那些女人,這裏真是上流社會的服裝展覽會。這樣一比,那幾個太太的穿著未免太中規中矩了。到底也是有些上了年紀,能選擇的衣服有限,馬太太倒是比她們衣服款式多一些。其實馬太太才三十出頭,因為打扮的太過嫵媚,反而有些顯老,打扮的太魅惑是容易有這個缺點的。她要是把頭發弄直,穿著打扮素氣一些,可以像二十幾歲的。

王佳芝今天出來穿著銀色戴大朵白色郁金香旗袍,披著頭發,兩邊別著珍珠發卡。女人的年齡本來就不容易看出來,尤其王佳芝這種娃娃臉,顯得年齡更小,現在就是說她十八九歲也不突兀。現在她又小貓咪一只的躲在他身後,老易心裏很有壓力,不會被人說是自己帶著女兒出來吧。

在圈子裏,他們的年齡差也不算離譜啊。找比自己小三四十歲的都大有人在。不過那些人多數是給自己找玩物,當然不介意,他們倆的情況是不同的。王佳芝倒沒有他那樣敏感,因為本來也不覺得這有什麽,只是偶爾算起來,她爸爸比他大了四歲,要是沒有這層關系,見面要叫他一聲“叔叔”的。不過沒有這層關系,他們倆根本就不可能見面。

這時候燈光突然暗了,音樂停了,人們也不跳舞了。王佳芝比他還要敏感,手抓緊他身子顫了一下。不過見他若無其事的樣子,應該他早知道有這個節目。

現在只有舞臺燈亮著,人群聚攏在舞臺周圍。臺上站著幾個人,最中間的女人顯然是此刻的焦點。王佳芝見那人很高很瘦很白,細長臉,臉上塗著很厚重的脂粉,一雙長長的丹鳳眼,嘴唇紅艷的嬌艷欲滴。留著厚重的齊劉海,齊肩的頭發,發梢向上卷著,很像一大朵曼陀羅花。頭上罩著白珠子串成的發網,左邊帶著一朵帶綠葉的粉色玫瑰花。穿著白紗長裙,開得很深的V領,領子周圍兩圈寬大的荷葉邊。這身打扮其實大紅花佩雪白最顯嬌媚,但總有些俗艷,為了避免這個,她衣服上手上戴的都是和頭上一樣的粉紅色玫瑰花。

王佳芝心裏感慨,還真是美艷啊,這女人不是靠脂粉衣服的修飾,本身底子就非常的好,有燕瘦傾國之姿。女人太過妖媚多少會伴著有些俗氣,她和馬太太不同,是媚而不俗。

那女人身邊的西裝男人開始講話,今天是給她慶祝生日。然後那女人講話,然後人推了好幾層的大蛋糕來。切完蛋糕人群歡呼完燈又都亮起來,就是跳舞的人都戴了面具,開始開化妝舞會了。

王佳芝想起來,這女人是當紅的一個明星,好像在哪兒聽到過,她身後是那個大官兒。她在往那邊看,他們幾個已經下臺敬酒,剛剛說話的男人應該就是吧。

這種舞會原來現實真的存在啊,王佳芝以為只是在小說電影裏有,因為戴著面具看不清對方的樣子,會引出很多的故事。她突然想起那時候作的夢,自己游離在一群可怕的惡鬼裏,惡鬼都戴著可怕的面具。她看到一個面具最可怕的,從露出的眼睛發現是他,然後過去摘了面具,果然是他。

他和他講了這個夢,他笑道:“我那時候夢到你書房的那個你自己糊的青屏風,你一只手撕開一個洞,洞越來越大,整個人就小貓一樣的跳出來了。”

他們說著話,原本也該要走了。他們呆的地方很掩人耳目的,不知怎麽的這時候那女明星身邊的男人卻看到了他們,忙拉著另一個男人過來,笑道:“蘭藉,你怎麽來了,我們一點不知道。”

他笑道:“也是臨時想出來的。”

王佳芝又喝了檸檬味的酒,現在酒勁上來有些虛飄飄的,又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有些羞怯,她仍舊是藏在後面,頭靠著他肩膀,露出兩只小貓眼睛來。

那人笑道:“嫂夫人怎麽還害羞起來了。”

他只是笑著並不說話。

這人比老易大幾歲,但是老易官職比他高一些,叫她弟妹未免有些不敬。但叫別的,他也知道這個應該是人們口中的二夫人,老易比正房還看中,就尊稱一句夫人。

那人帶來的另一個人也是剛剛在臺上的,身邊還站著一個女人,好像也是一個小明星,但是名氣遠不如那個大,容貌氣質也差得多。

三個人聊了幾句,王佳芝想起來了,是從易太太牌桌上聽他們聊起過那個人。也是有太太的,講他和一個女明星交往。

心裏對易太太道:“看見沒有,還沒有他官大呢,都明目張膽這樣的招搖。我還不夠給你省心,動不動就唱一出鴻門宴給我聽。”

按理那人應該叫來那明星來見禮的,但知道他們今天是有意要避人,不想張揚,也就只拉著另一個同僚來打招呼,並沒有叫兩個人的相好過來。

而且這種帶著女伴出來的場合都是,如果帶正房出來,對方也要要正房來見。如果對方帶的是姨太太之類,自己也要姨太太情人來應酬。但是王佳芝的身份比較特別,叫了他們那兩個相好來,似乎就把王佳芝也當作是和那兩個一樣了,老易大概會生氣。

聊了幾句他們說要走了,兩個人送到了門口,王佳芝出來後又朝裏面看了一樣。那裏面的繁華鼎沸,真是的,光是這樣朝不保夕卻還是醉生夢死的,他大概比自己更受不了吧。

回去車上她懶洋洋的枕在他腿上,他捋著她的頭發和後背道:“很累了嗎?”

她搖頭道:“好暈啊,我只喝了一杯而已。”

他笑道:“可能那酒太烈了。”

外面響起了煙花的聲音,他看著窗外的煙花,煙花的光透過玻璃映在他身上明暗著,也不知道他在想著什麽。

回去已經十點多鐘了。他晚上沒有吃東西,她上午剛好包了蝦仁冬筍餡的餛飩給他,她在那裏吃掉了一塊蛋糕,一盤芒果幹,一盤水果還有一杯酒一杯汽水,晚上不必吃了。

“好吃嗎?”

“嗯。”

她頭靠在他肩膀上。

遇到他之前,她覺得就算是男朋友,他吃飯自己一大只黏在身上很煩人,可是真的到了實踐,又完全不是那麽回事了。就好像正式開場前總擔心自己會害羞除了和他睡,不知道怎麽和他暧昧撒嬌。但是實踐容易多了,情不自禁什麽都去做了,而且比事先想象的還要過分。

她換了一個姿勢,頭埋在他肩膀上,這也是一種永恒。

後來還是過了一陣子王佳芝從阿媽那裏聽說的,這件事情後面還有一段不算風波的小風波。就是那天另一個男人,他的相好就是當時站在他身邊的那個氣質容貌差一等的小明星。見他們兩個去和老易說話,那女明星倒是沒覺得什麽,另一個見老易帶了她來,一看她就知道肯定不是正房。那麽既然也是姨太太一類的人物,為什麽不帶自己去招呼,那小明星覺得自尊大受打擊,就和那人鬧了一通。

那人和她講了緣故,沒想到火上澆油,那小明星更惱火,氣道:“都是姨太太,憑什麽她高人一等,我去見了她就辱沒了她了。”

王佳芝心裏無奈,她到現在也弄不明白,這些人到底在鬧什麽。仿佛就是為了吵架為了鬧故意在找茬,吵不下去鬧不下去也要硬吵硬鬧的,吵得窮兇極惡,不可開交又對她們有什麽好處。似乎對於有一類的人,不鬧就好像活不下去,沒有鬧的機會也要挖空心思找機會鬧,然後鬧得彼此都心力交瘁,都不好過,鬧得多了,對方實在受不了了,結婚的離婚,作姨太太的分手。還是女方最吃虧,不是自掘墳墓,挖空心思自己害自己嗎?

其實她不能理解,有些人是天生或後天培養,骨子裏是帶著無理取鬧的潑婦屬性的,就算道理都懂,她們自己也是控制不住她們自己的。不想方設法挑事鬧事,就是活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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