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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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2 章

在去石礦車的車上,王佳芝也想到了在香港的時候,他帶著易太太回上海了,易太太因為老公升官,電話裏那樣高興興奮,回到上海歡歡喜喜的找房子,布置家裏,那時候大概也不會再買打折衣料了吧;她把自己徹底糟蹋了,大半夜從那可怕的房子裏逃出去,在荒山野林裏絕望驚恐的跑著,後來去教書,每天鬼魂一樣絕望的活著,和老鼠爬蟲住在那陰暗潮濕的雜物間裏。

過去從來沒有那樣想過,或許是對他的感情不同了,臨死竟然想起來。那一段路好像特別特別的長,她想得也特別特別多,好像把自己這一輩子,和他所有的事情都想了一遍。

她沒有嫉妒易太太,她知道自己沒有資格也沒有理由。只是覺得好遺憾啊,他或許不愛易太太,但是他走到哪兒都會帶著她,就是有一天兩個人都死了,也會埋在一起的;她只是他這一生裏一段短暫不能再短暫的艷遇,很快他就會忘記她。現在還是和當年一樣,他和易太太照舊過日子,他走到哪裏永遠會帶著她,而自己又是一個人黑夜裏往荒郊野嶺走了。他現在什麽都知道了,一定嫌她蠢嫌她臟了,怎麽可能願意帶著她呢。

這輩子她帶著那情緒瞬間又回到那個時候,他就在眼前。她在車裏望著他,很快他又要帶著家眷回去了,扔下她一個人。

他和過去一樣,帶著易太太歡歡喜喜的離開了,她收拾行禮,回到學校,又要自己過日子了。

王佳芝看著眼前的人,要是他以後又要走,是不是還是帶著易太太走,還是剩下她一個人呢。

“她現在越來越過分了。你要想去就去,不想去就算了。”

“易太太夠好了,你還這樣講。”

“她哪裏夠好了,胸無點墨,就知道打麻將,家裏天天一屋子人,麻將聲沒斷過,鬧騰死了。”

“你一回家就進書房,上哪兒聽得到麻將聲。”

不過想來一天到晚打麻將也真是的,就沒有別的可以消遣的嗎。看看書,畫畫畫,做個刺繡什麽的……王佳芝想想還是算了,易太太應該哪一樣都不適合。

她還是第一次聽他表示對易太太的不滿,不過從來他都沒講過易太太沒有生孩子的事情,這一點倒是極為難得的。普通男人都不一定做得到。

老易從年輕時候起就是,對於無恩無怨的人都是帶著極為客觀公平又加上一點體諒的態度。

他不愛易太太,但也不討厭她。年輕時候她剛來城裏難免出乖露醜,他並不覺得丟人,也並不埋怨她。一個鄉下人,一進城就把城裏的事情都能弄明白,那才怪了。至於一直沒有孩子,他不知道是誰的問題,但就算是她的問題也沒什麽好責備她的。不能生孩子是天生的,又不是她的錯。因為這件事情指責她,不是太卑鄙沒道理了嗎?

他盡到他的責任,給她榮華富貴的日子,她也盡到她的責任,管好家。大家就這樣相安無事的過日子。至於他玩女人,他覺得她是沒有資格管的。人家討個好幾房在家裏的都有,他沒帶進家裏來已經很對得住她了。

現在有了王佳芝,她這樣幾次三番的要欺負她,他是真的生氣了。今天一早打電話回去,道:“天天就知道打麻將,打麻將也好,不要再鬧別的幺蛾子了。”

易太太那邊明顯是害怕了。

“我知道沒給你個正式的名份是非常委屈你的,你也從來不會想到自己會這樣的生活。我和她離婚是可以的,給你個正式的名份也是很容易的,可這樣可能將來會連累你們倆。”

他平靜的說出這些,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胡說什麽呢,你怎麽能和易太太離婚。我哪裏有那個意思。糟糠之妻不可棄的,人家跟著你風風雨雨這麽多年的。”

“風風雨雨這麽多年是我自己走過來的,她就是在家打麻將。”

“哪有你這樣講的。你就像《花木蘭》裏唱的一樣,講男人在外打拼,女人在家裏享清閑,一點不珍惜女人的付出。”

“喝!”他無奈的一聲。

兩個人都一時不說話了。靜謐了一會兒,他道:“我知道,你不是你理想中的生活。”

王佳芝的小說裏有一篇,兩個人家境都非常的清貧,男生家裏父母弟妹好幾口,女生家裏有母親、繼父和弟弟。家裏又寵兒子。他們彼此相愛,即便那日子貧苦疲憊的要人喘不過氣來,可是他們還是很快樂,只要有彼此在一切都可以承受。他們在一起甚至沒吃過一頓像樣的飯,送過彼此一件像樣的禮物。一次男生打工傷了腿,女生賣血去換骨頭給他煮湯喝,自從她知道了賣血可以賺錢,她總是想法去賣血,即便有一次暈倒了,她醒過來也還是很高興,想著可以用這些錢給他買些什麽。

後來賭鬼弟弟欠了好多錢,家裏要賣她還債,她知道她擺脫不了那一家人,他也幫不了她。為了不拉著他一起入泥沼,她提出了分手。但在那之前,她想把自己獻給他,他們已經在一起三年了,誰都沒有想過還會有別人,這也是很水到渠成的。可是他們甚至連個地方都沒有,那一天合租的室友不在,他們在一起了,可是只有那一夜,再想也沒有地方了。她沒有勇氣和他當面說,只留下一張紙條。那時候她真的很像死,她活著的希望再也沒有了。

好多好多年之後,他功成名就,可是再也沒有找過一個女人,他沒有怪過她,他憑什麽要她和自己過那樣貧苦沒有盡頭的日子,他甚至找都沒有找過她,因為不想給她負擔。他以為她一定已經結婚有了自己的家庭。她沒有在家人的逼迫下嫁人,總算把書念完了,有了成功的事業。可是她不敢找他,她以為他一定恨死了她,這麽多年,一定已經娶妻生子很美滿了。畢竟他那樣好,一定不愁有女生喜歡他。

其實如果他們知道彼此在哪兒,怎麽樣還是會忍不住去找對方。終於有一天,有人和女孩提到了他,給了女孩他的號碼。女孩一夜沒睡,第二天還是不出所料打了電話給他,電話裏她只是一句:“我在你樓下。”

他當然只是聽她的呼吸聲就能聽出是她,他手足無措的跑到樓下,他們一個字也沒說,手拉手回到家裏。

再也不是當年那恐怖的貧苦,他有了好大好漂亮的房子,布置的和她當年說的一樣,窗簾床單被罩都要淡粉色的,花園裏要種粉色的薔薇花和梔子花。

他們又在一起了,他問起她的家人,她平靜道:“車禍,他們都死了。”

她用他們的賠償金念完了書。得知他們三個死訊的時候,她簡直難以置信,沒有絲毫的悲傷負罪感,她覺得自己終於重獲新生了。

很快他們結了婚,幸福過了一輩子。

這篇小說王佳芝根本沒有發過,也是大學的時候寫的,沒有給任何人看過。他會看到是因為得到了她寄存在那個女特務那裏的東西。

她從來沒想過給第二個人看,因為真的太不切實際了。那種赤貧加窒息的原生家庭,他們倆怎麽可能會有出頭的日子。小雙也說了,多虧了婆家有些人脈,這才在內地給她和溫潤澤找到了工作,夫妻兩個才去那邊的。這個大環境,能活下去就不錯了。

知道他看了那篇小說,她簡直想鉆進地縫裏。

不過他說得沒錯,她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給人作妾,現在到底算不算妾她自己也不知道。

即便失去貞操之後,她也沒想過有一天為了生存嫁人或者給人作妾。不過後來的事情都是不受控制的。

在那噩夢之前,從小開始她都是有著清楚的人生規劃的,大考一定要考第一,考上最好的高中,然後考上好大學,畢業後要找到體面的工作,將來會遇到彼此相愛的人,會和他結婚,有自己的孩子,一家人用心的幸福過日子。

在那之後,一切都毀掉了,她覺得自己不可能有愛人了,有也不配,家庭孩子更是天方夜譚了。學校她沒有回去,學業體面的工作也不可能了。後來經歷了戰爭,能活著就要用盡全力了。她再也沒有什麽規劃,前路漫漫也非常的茫然。

和他在一起要她感到了短暫的快樂,後面她發現已經不對勁,雖然難過,可還是快樂的。那時候她一見到他就很高興很安心,一自己呆著就胡思亂想難受的要命,一見到老吳鄺裕民他們就更難受又憤恨的想殺人。

和那邊聯系不上的時候她很仿徨無措,也是那時候她發現已經對他不對勁了。她努力的去找一切可能聯系上他們的方法,可是每一次還是找不到人,她又很開心。自己盡到心了,就是聯系不上,那麽她就可以繼續名正言順的什麽都不想的和他在一起。她知道這非常的可怕,如果一直聯系不上他們,她不可能一直這樣下去,那她該怎麽辦。她知道那結果的可怕性,可就是飲鴆止渴的想著高興一時是一時。

那時候進到電影院,沒見到熟悉的人,她也好高興,高興又一次找不到人,沒想到鄺裕民從後面沖出來,她只能想起一切了。

從那時起直到現在,她竟然開始了及時行樂,能過一時是一時,能過一刻是一刻。想有什麽用,規劃有什麽用,反正最後什麽用都沒有,永遠不知道以後的日子會是個什麽樣子。

“你能要我跟著你就行了。走哪兒你都要帶著我就夠了。”

“有些地方我不能帶著你去的。”

“易太太和你去就可以是不是?”她知道他說的是去死。

他道:“她才舍不得和我一起去的。”

她撲進他懷裏哭起來道:“我什麽都不要,你不要扔下我。你走哪兒都要帶著她,你走哪兒也要帶著我,不要扔下我。我知道我不如她,我從來沒想要和她爭什麽,我只是想你能帶上我。”

王佳芝眼裏易太太和他是幾十年的風雨同舟,她會交際,會幫助他,而且是身家清白的結發夫妻。她自己什麽都幫不了他,而且當初做過的事情,比妓女都惡心。她又想起梁太太的話,自己怎麽可能取代易太太呢。

他安撫道:“你比她好多了。到了那一天,我一個人就好了,你帶好孩子,不要讓我擔心。”

“早知道就不要生了。反正總有人能帶她。”

“不要說傻話。”

她生孩子還是因為上輩子的執念,她總是想留下些什麽,要他能記住她。現在似乎因為孩子,她好像一定要活著好久好久了。

王佳芝平覆了情緒,總是這樣哭只會要他更難受,她用小爪子抹著眼淚道:“我胡說的啦,不要再提這個了。”

他們倆少有這樣的提殘酷的未來,偶爾像今天這樣,最後也是一方這樣玩笑的講,大家就都若無其事不再提了。都是飲鴆止渴,過一天是一天。

孩子這時候在小床裏也醒了,自己坐起來了。

他們把孩子抱過來,哄她玩了一會兒。見外面天已經黑了,他們倆下去吃飯。這野芹菜餡的餛飩是很好吃。辣油隨著蒸汽進到她眼睛裏,她留下眼淚來,他伸舌頭給她舔眼睛。

第二天早晨他們睡得迷迷糊糊的,都作了同一個夢。他們倆變成兩只大貓,一只小貓在他們身上爬來爬去。等到醒過來,孩子從她身上爬到他身上,然後在從他身上爬回她身上。見他朦朧的睜開眼睛,爬到他懷裏咿咿呀呀的。

孩子會爬了!!!

昨天孩子睡在中間和他們一起睡,睡著之前她還不會爬,一覺醒來她已經會爬了。這才三個多月大。

大概是昨天聽到媽媽要爸爸一定要帶著她,這孩子覺得自己要盡快長大學著自力更生了。

不久後梁先生管大米的活兒被人擼了,梁家輾轉托人,送了好多錢和東西到這邊來,遞的帖子上寫著:易公館易夫人,敬希哂納。

王佳芝拿著那帖子道:“這送錯地方了嗎?”

阿媽笑道:“這裏有幾個人知道,能是送錯了嗎?”

就是家裏的下人,都是一人一根小黃魚打賞。

後來王佳芝知道緣由,非常的尷尬,簡直過不去。那是梁太太兩口子為了巴結,故意那樣寫的。

後來見老易沒有表示,又是好多錢和東西送了來。過了一陣子梁先生才又能繼續去管大米了。

梁太太和易太太也生疏了些,當然還是死黨的交情,就是不敢再說王佳芝什麽了,更不敢和易太太合作討伐了。她們都看出來,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自從王佳芝那裏正式立一份兒家,她們幾個這樣虎視眈眈,他已經很生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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