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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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7 章

人送來了一只藤箱,這箱子很幹凈,但也看出有年頭了。

裏面整整齊齊摞滿了一箱書,書也是有年頭了,紙張都已泛了黃。

王佳芝和他說想看一看他年輕時候的流行小說,那種只屬於一代人,過去了就很少再版的那種。

她翻看這些書,很顯然他們是屬於好幾個人的。她不用看裏面的名字,也知道哪幾本屬於同一個人。

一種是《詩經》類的古風或清新淒美型;一種是曾經流行一時,那種山盟海誓,愛情至上,愛得離譜誇張好像瘋子一樣的愛情小說;還有一種是《基督山伯爵》一類的獵奇類小說。

她非常意外,第二種的所有者竟然是個男生,女生看這種小說都覺得另類了,一個大男人。

因為署名寫著:宥元愷。怎麽看也是個男人的名字。

她心想這個姓氏倒是很少見的。

一個大男人,看這種肉麻又幼稚的書。王佳芝搖搖頭。

而且每一本書後面的一兩張空白頁上都密密麻麻寫滿和書裏內容一樣肉麻的觀後感,後面寫了還不盡興,前面空白的地方都寫上了,書裏還註解一樣寫了好些大段對一字一句的感想,好幾個地方顯然是寫的時候過於流露感情,忍不住痛哭流涕,眼淚滴在字上暈開了。

第三種書上畫滿了同一個女生的肖像。

第一種裏面夾了樹葉幹花的書簽,手一碰就碎了,還有的書簽是自己畫的。裏面一張很有趣,一只大白兔,兩只爪子摁著大耳朵蓋住眼睛。他想起《呼蘭河傳》裏團圓媳婦死後化成一只大白兔,用兔耳朵擦眼淚。他的署名都不是真名,不是“蘭籍”“易經”,就是“小周”(取《周易》前一個字)。很顯然,他年輕時候也和她一樣,對自己的名字不太滿意。

王佳芝翻開他的一本《未央簫聲》。那是一篇歷史新編的故事。

講漢惠帝劉盈年少時對一位女孩一見鐘情,欲娶為太子妃。因為那女孩家同戚夫人交往過密,呂後大怒。不只不允許婚事,還把女孩許配給戚夫人的堂兄,那堂兄不只年紀能作女孩的爺爺,還醜陋暴虐。不過戚夫人也樂得聯姻,欣然應允。

呂後因為兒子性情善良,實在不具備合格帝王的冷血無情。她想用這一件事,要他明白,權利之下,任何人都是可以犧牲作踐的棋子,並且要他和自己一樣,恨上戚夫人和趙王劉如意。

劉盈因此痛苦萬分,但他繼位後並沒有傷害趙王,反而同食同寢,避免弟弟被母親害死。但11歲的趙王還是被呂後毒死。

呂後要整治戚夫人的親信,劉盈雖然沒有實權,但不惜違逆強勢的母親,也要保全女孩和她的兒子。

但最後,女孩還是失去了所有親人,只有她一人幸免。丈夫她恨透了,死不足惜。可是娘家被滅了門,唯一的孩子也死掉了。

她曾經有過初戀,他說過要她和他走。她不能因為自己令家族蒙羞。

初戀罵她愛慕虛榮,憤然決裂。後來竟為了仕途,投靠呂後,成為打擊她家族最兇狠的鷹犬。

最後她就只剩下她自己。

她發誓以後的人生,活著只為了覆仇。

她想利用皇帝對她的愛,她想成為他的寵妃,要他獲得天子的實權,反抗自己的母親,達到她報仇的目的。

劉盈愛她,但他知道她並不愛她。即便她脫光衣服站在他面前,他也不肯寵幸她。

終於有一天她嘶吼道:“如果你能作一個真正的皇帝,我就會愛你。”

他只是慘然笑道:“不愛就是不愛,我作了皇帝,你也還是不愛我的。”

“憑什麽?”

他平靜的對她說:“這就是權力,誰也沒有錯,只是有人輸了。”

“我不管,我不管!我要報仇,我要報仇!”

每當這時候,他都會把她抱在懷裏,一聲不出,由她喊,由她鬧,由她把他的手臂咬得血肉模糊,直到她平靜下來。

終於她明白,她報仇只剩一條路。

她把毒酒端給他,他毫不懷疑的喝下去。毒發的瞬間他眼裏閃過一絲驚訝,但很快,他平靜的躺在她腿上,大口吐著鮮血,靜靜的在她懷裏斷了氣。

最後的時刻,他沒有驚恐,毒酒帶來的痛苦都是那樣輕松的,他終於……解脫了。

自幼家貧,他和妹妹跟著母親除草耕作。

六七歲父親造反,他和妹妹同母親分離,過著顛沛流離,生死難測的日子。

父親逃亡嫌馬車跑得慢,幾次把他和妹妹從車上推下去。

等到父親終於作了皇帝,一家人可以在一起。父母不睦,父親寵愛戚夫人,想要廢了他立趙王為太子。

他很愛很愛的女孩,被母親嫁給老惡人。

他娶了親外甥女作皇後。

外甥女平日也來宮裏住,也和他玩要他哄著睡覺。

新婚那天她什麽都不懂,以為還是和往常一樣過來玩,睡前還要他給他講故事唱歌。

說:“舅舅,明天我要去禦花園摘木瓜,騎那食鐵獸。這次要多玩幾天才回家。”

他道:“食鐵獸現在愛咬人,不要騎了。喜歡玩就一直不回去,記得要聽外婆的話。以後爹娘會來看你。”

他懂得母親的痛苦和仇恨,他可以體諒她把戚夫人做成人彘,毒死趙王,奪走他心愛的女人,要他娶了自己的親外甥女,斷送張嫣一輩子的幸福。

可是他們誰又能體諒他呢。

他只是世人和父母口中無能、軟弱的傀儡。

他之所以不幸,因為他沒有繼承父母的冷血無情。

至少從高祖到武帝,除了他,這幾代皇帝都是出名的冷血絕情。連自己的親骨肉殺起來都毫不手軟。

在權力的廝殺場,沒有這一點必須的能力,他註定要遍體鱗傷。

她殺死他,要呂後絕了後,即便她活著的時候她殺不了她,即便唯一的兒子死掉也不足以打擊她。但她死後,繼位者怎樣也不會是她的後代,她要她們呂家也不得好死。

八年後呂後崩世,諸王重臣殺戮諸呂,呂後的親妹妹被用鞭子抽成刺猬,慘死在院子裏。代王為了皇位,殺死了王妃呂氏和她的四個孩子。

她終於以她的方式報了仇。只是她一點也不快樂,只是仿佛完成了一件必須要完成的大事。

她沒有自殺,也沒有自盡,只是一年後靜靜的沒有緣故的死了。

她不愛丈夫,也沒愛過初戀,最後那年少時的心動喜歡也變成憎恨。她也沒有愛過劉盈,但他是唯一從未傷害過她,唯一始終愛她保護她的人,在她最痛苦絕望的時候陪伴她安慰她的人,但她卻殺了他。

她沒有罪,他也沒有罪。唯一一個沒有罪的人殺了另一個沒有罪的人,來要那些罪人萬劫不覆。

她永遠不懂他說的,權力之下,她們都沒有錯,更沒有罪。呂後沒有錯,戚夫人也沒有錯,有的只是輸贏。

他最喜歡在夜深的未央宮,月光下坐在石階上,用排簫吹著同一支曲子。人們之前從未聽過,不知道曲子的名字,只覺得那曲子哀婉悲傷。

她的一生甚至比他更為孤寂,除了刻骨的仇恨,她沒有親情,沒有愛情,甚至連一個孩子也保不住。

他說過,人的一生很長,長到總有經不完的事情,傷不完的心,人的一生又很短,短到想做的事還來不及做,想要說的話還來不及說。

王佳芝廢寢忘食的讀完這本書,連小丫頭叫她吃飯都沒聽到。

讀到最後一句,思量一會兒,忍不住竟然落淚了。

心裏道:太慘了。

然後看最後一頁空白的地方,也寫著墨跡已經變淺的“太慘了”三個字。

他也覺得很慘了。

她覺得這才是現實,絕大多數人,磕破了頭,也畫不成一枝梅花。那些苦難悲劇裏,是沒有一點安慰的。

如果寫女孩愛上劉盈,那這故事也就俗了。

他會這樣寫,應該也是很傷心吧。不過當時一定不是她現在的心境,大概只是哀婉故事的內容,而不是她此時的心情。

他讀這本書的時候也是二十三四歲,她現在讀也是二十三四歲。但兩個人卻完全不同的。

那時候的他正是最意氣風發的時候,無懼生死,立志報國,去留學,去領頭,去拋灑熱血,對未來有無限的憧憬和希望。

她卻不同,同樣的年紀,卻是在等死了,她知道她大概是沒有未來的。

她走到窗口看外面的風景,趕快消散悲傷的情緒。

“她今天會不會回來呢。”

她很想他回來和他分享這本書的感受,不知道他還記不記得。

不過她總比書裏的人好很多,畢竟,她不是一無所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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