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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華麗下的汙濁 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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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華麗下的汙濁 殺!

金國的皇宮與大黎全然不同, 金碧輝煌的宮殿極盡奢靡鋪張,高聳的檐角下懸掛著金鈴,隨著微風吹過叮鈴作響。

下了馬車, 樓晚橋跟著黎禦瀾坐進宮人擡著的轎子之內。他半倚在軟墊上,舒舒服服剝著葡萄吃, 仍舊是一副很放松的悠閑模樣。

他倒是一點都不緊張啊。

樓晚橋忽而有些好奇, 她低聲問道:“殿下, 金國皇宮對於你而言意味著什麽?”

“噓……”黎禦瀾的手指輕輕貼上了她的唇,他的臉上帶著一抹古怪的笑意,“此處需謹慎, 當心隔墻有耳。”

他的指腹冰涼, 不似尋常人在暮春這般溫暖時節的體感。

樓晚橋的腦袋稍稍後仰,避開了唇邊的涼意, 對著他微微點頭,抿起唇角不再多言。

黎禦瀾則是冷冷垂下眼簾, 看似心不在焉, 指尖卻將一顆葡萄狠狠碾碎。汁水在他用力間濺開,順著修長白皙的手指流下。

他神色莫名,看不透思緒。

轎子停在一處金碧輝煌的宮殿外,樓晚橋跟著黎禦瀾走進大殿。本以為這是太子的居處,沒想到裏頭空無一人。

她警惕地後退一步。

黎禦瀾轉頭便瞧見她這副模樣, 他哈哈笑了兩聲,聲嗓溫和地安慰道:“不必憂心, 這裏是我的住處。”

聞言,樓晚橋心下稍安,但仍是沒有放下心底的戒備:“帶我來你的住處做什麽?”

“今夜會有晚宴,我帶你一同參加呀。”黎禦瀾笑得人畜無害, “不僅太子會到場,金國的皇帝與大臣妃子都會在,我想你應當會需要這次機會。”

晚宴?

“今日麽?為何會有晚宴,竟如此巧合?”

“倒不如說金國一向如此奢靡,隔三岔五就會有晚宴舉行,對於我們而言不失為一次好機會。”

樓晚橋沈默片刻,低聲道:“需要我做什麽?”

“現在時辰有些早,找不到完顏猙的。待到午後我帶你去見他,屆時你對他也能有一定的了解,之後到晚宴便是情報搜集的最佳時機,想來察言觀色或是做些手腳這些對於阿照而言應當都不成問題。”

樓晚橋對他這安排沒什麽異議,畢竟這裏算是黎禦瀾的地盤,既然選擇了合作那信任也是成功的條件。

況且這件事對於黎禦瀾而言有利無害,他們又同生同死,他沒理由害她。

“說到這個,你似乎在金國過得很舒坦。”樓晚橋若有所思,“黎禦瀾,前面那個問題……如今可以回答我麽?”

“阿照很在意這個?”他不答反問,而後聳聳肩無所謂地笑了笑,“行啊,既然阿照想知道,那我告訴你也可以。只是這問題我自己都沒太仔細想過,還不知道如何回答……”

“那我換一種問法,”樓晚橋言簡意賅,“你是如何……你在這兒是做什麽的?”

“唔,我就是個質子罷了,不管做什麽都沒人在意的。”黎禦瀾笑瞇瞇地瞧著她,“從前是大黎不受寵的皇子,然後變成了金國無人理會的質子。在大黎時可以被隨意打發,在金國時人人都可以踩上一腳。這麽一想,真的是很悲慘啊……”

他裝模做樣地嘆了一口氣,但悲傷瞧著並沒多少真情實感。黎禦瀾的目光緊接著落到她的身上,目光帶著一絲可憐與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渴求,他握住她的手貼到自己的心口胸前,聲嗓帶著粘膩又濕冷的顫意:“……阿照,你來疼疼我,好不好呀?”

那股熟悉而冰涼的感覺順著她的脊背一路往上蔓延,如同一條冰冷的蛇將她裹挾纏繞得密不透風,有什麽東西在暗處窺伺,視線陰暗而瘋狂。

樓晚橋不願與他在這種事上多言,黎禦瀾有時候就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和他說話是聽不進去的。

還不如早點讓他回神。

“阿照,阿照……”他低聲喚著他的名字,很難受似的低頭蹭她肩膀。樓晚橋面無表情看他一眼,忽的擡起手。

啪。

清脆的聲響回蕩在宮殿內,黎禦瀾被打得偏過頭去,蒼白的臉頰上留下了印痕。

“殿下,還請清醒一些。我們只是合作夥伴,不會有什麽逾矩的關系。”她聲嗓漸冷。

他慢慢轉過頭來看她,眼眸帶著血絲。

正當樓晚橋預感他要惱羞成怒之際,黎禦瀾忽而笑出聲。

他頂著那抹紅印,面上的笑更顯詭異,然而黎禦瀾就是笑得那般開心不似作假,他握緊她的手高聲道:“再來,阿照,再來……”

樓晚橋有些畏懼了。

橫的也怕瘋的啊。

她是不懼往後未知路的兇險,但是黎禦瀾這般瘋癲到讓人難以琢磨的還是頭一次見。她不怕橫的也不怕不要命的,但是像這樣的變態還是讓人敬而遠之。

樓晚橋用力抽出手:“黎禦瀾,你清醒一點!”

不知是哪個動作起了作用,他的笑意僵在臉上,而後一點一點沈靜下來。

“阿照,我……”

“我知道,我都懂。”樓晚橋舉起雙手,“你先好好冷靜一下,我知道你想要說什麽……現在距離午後還有一段時間,呃,你餓不餓?”

“……是有些了。”他的神情落寞下去,“我讓人上些吃的來。”

樓晚橋松了一口氣。

不多時宮人們便端著精致的佳肴魚貫而入,桌面上擺滿了金國皇宮的特色菜肴,擺滿了桌子。

樓晚橋只是象征性地對付兩口,眼瞧著黎禦瀾狀態穩定下來心下暗自松了一口氣。

這是個很不穩定的因素,不知道黎禦瀾什麽時候就開始發瘋,也不知道這些年他是如何握住這般權柄的。

她註意到桌面上擺放了不少甜食,尤其是糕點,再加上他在大黎時候與她說過的話,想來黎禦瀾是喜好甜的。

用完膳食後,她在宮殿內稍作休息,就看見黎禦瀾拿著一套宮服走來。

“這是做什麽?”

“是你的身份標識。”黎禦瀾自顧自的在她身旁坐下,“我如今從大黎回金,帶個美人歸來也不足為奇,只怕阿照不願,那只能委屈你當我的宮女了。”

樓晚橋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接過了衣裙。

……

午後陽光正好,禦花園內奇花異草爭妍鬥艷,蝶舞蜂喧。水榭涼亭臨水而建,四面垂著薄如蟬翼的紗幔,既遮了部分日光,又影影綽綽地透出裏面的人影。

樓晚橋低眉順眼,跟在黎禦瀾身後半步的距離,儼然一副恭順宮女的模樣。她的目光卻透過低垂的眼睫,精準地投向涼亭之中。

紗幔被微風拂動,亭內之人的容貌身形時隱時現。只見主位之上,坐著一位身著玄色繡金蟠龍袍的男子。那衣袍用料極盡奢華,在陽光下泛著暗沈的光澤,其上用金線繡出的蟠龍張牙舞爪,栩栩如生,彰顯著主人尊貴無比的身份。

隨著距離拉近,那男子的面容也逐漸清晰。

他的年紀看起來與黎禦瀾相仿,或許稍長幾歲,面容稱得上英俊,但眉宇間卻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鷙之氣。膚色是久居上位的養尊處優的白皙,卻隱隱透著一絲不健康的青灰,眼瞼下有著明顯的暗沈,似是縱欲過度又似是思慮太重。

一雙狹長的鳳眼微微上挑,本該是風流之態,此刻卻半瞇著,眼神銳利如鷹隼,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倨傲,冷冷地掃過走近的黎禦瀾,以及他身後的樓晚橋。那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鋒,刮得人皮膚生寒。

鼻梁高挺,嘴唇薄而色淡,此刻正緊抿成一條直線,透出幾分刻薄與狠厲。他並未戴冠,墨發以一根簡單的玉簪束起,幾縷發絲垂落額前,非但不顯隨意,反而增添了幾分陰沈的壓迫感。

他並未起身,只是慵懶地靠在鋪著白虎皮的寬大座椅上,一手隨意搭著扶手,另一只手則把玩著一柄鑲嵌著寶石的黃金匕首。指尖劃過冰冷的刃面,動作漫不經心,卻無端讓人感到一股嗜血的寒意。

這便是金國太子,完顏猙。一個僅僅坐在那裏,就散發著濃重權勢、陰郁和危險氣息的男人。與黎禦瀾那種帶著瘋癲和病態美感的危險不同,完顏猙的危險,是純粹的權力碾壓與冷酷無情,仿佛隨時都會暴起噬人。

黎禦瀾仿佛絲毫未察覺那冰冷的視線,他掀開簾帳走入涼亭,很隨意地坐下:“別來無恙啊,殿下。”

完顏猙冷哼一聲,唇角緩緩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你倒是回來得湊巧。”

“離開太久了,倒不適應。”黎禦瀾神色如常接著話,與此同時,樓晚橋的目光悄然落在金國太子身上。

方才距離隔得遠,如今這般近,他身上的壓迫感一下子就散發出來了。

按照這股氣場,樓晚橋推測他們二人的關系當是不怎麽好的,再加上完顏猙此人猜忌極重,面對從大黎歸來的黎禦瀾自然不會放松警惕。

“聽聞你在黎國沒討到什麽好處啊?”完顏猙嗤笑一聲,嘴裏嘰裏咕嚕罵了一串話,樓晚橋推測應當是金國的密語,“真是廢物。既然如此,還回來作甚?”

黎禦瀾的笑容不變,他似乎感覺不到劍拔弩張的氣氛,自顧自從桌面拈了一塊點心:“我何去何從,應當與你沒關系吧。”

完顏猙從盤中拿起一塊肉狠狠撕咬,另一手將一旁侍奉的宮女扯入懷中,掏了掏耳朵滿臉不耐煩:“那你還來找孤做什麽?”

黎禦瀾慢條斯理地咽下口中的點心,拍了拍指尖的碎屑,這才擡眼看向完顏猙,臉上依舊掛著那副讓人捉摸不透的淺笑:“自然是來向太子殿下覆命啊。”

“覆命?”完顏猙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猛地將懷中的宮女推開,那宮女踉蹌一下,嚇得跪伏在地,瑟瑟發抖。他身體前傾,陰鷙的目光死死盯住黎禦瀾,“你一個質子,有什麽命可覆?孤讓你攪亂黎國政局,人手也借你了,你倒好,灰溜溜地滾回來。沒用的東西,除了那種事還會做些什麽?”

他手中的黃金匕首“篤”一聲輕響插進了面前的木質案幾,入木三分,顯示出主人極度的不耐與暴戾。

那種事?

樓晚橋垂首站在黎禦瀾側後方,腦子飛速運轉。完顏猙的壓迫感如同實質,讓她清晰地感受到此人的危險。

黎禦瀾對那柄近在咫尺的匕首視若無睹,反而輕輕嘆了口氣,語氣帶著幾分無辜:“此言差矣。黎國新帝登基,朝局動蕩,正是風雲變幻之時。我雖未能如殿下所願攫取巨利攪亂時局,卻也並非全無收獲。”

他頓了頓,目光似有似無地掃了一眼完顏猙身後的侍衛和那名跪地的宮女。

完顏猙眼神微動,揮了揮手。侍衛會意,立刻將那名宮女拖了下去,涼亭周圍的人也悄然退開。

樓晚橋大抵對此人有了一定的了解。奸詐又自負,殘暴而冷酷。

“說。”完顏猙冷冷吐出一個字。

黎禦瀾這才壓低了些聲音,臉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收斂了幾分:“我探得,黎國新帝手下有一人似乎與西邊的突厥部落暗中聯絡。”

樓晚橋心中猛地一凜。

這是她事先並未商定好的說辭。

黎禦瀾竟敢憑空捏造如此重大的情報,他想做什麽?試探嗎?

完顏猙的瞳孔驟然收縮,身體瞬間繃直:“確定消息可靠?”

突厥是金國西境的強敵,若大黎與突厥聯手,對金國將是巨大的威脅。

“八九不離十。”黎禦瀾語氣肯定,“歸來的路上我一路探查,在黎國邊境尋見了突厥使者的蹤跡,雖未抓到實證,但方向確是往京城去。”

他這番話說得表情誠懇,樓晚橋若非知情幾乎都要信了。他巧妙地利用了金國對突厥的忌憚,拋出了一個足以引起完顏猙高度重視的誘餌。

完顏猙死死盯著黎禦瀾,似乎在判斷他話語的真偽。涼亭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風吹紗幔的輕微響動。

半晌,完顏猙才緩緩靠回椅背,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發出沈悶的響聲:“此事……孤知道了。若屬實,算你立了一功。” 他話鋒一轉,目光再次變得銳利,“不過,今晚宮宴你最好安分些,若是惹出什麽亂……”

他的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掃過黎禦瀾的臉頰。

他仍存有極大的殺心。

黎禦瀾仿佛沒聽出那濃重的殺意,反而笑了笑,起身行禮:“我先告退了,也好準備晚上的宮宴。”

完顏猙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樓晚橋跟在黎禦瀾身後剛準備離去,忽而身後傳來了完顏猙沙啞的聲音:“慢著。”

她心下一動,停下了腳步。

“你,”他伸手指向樓晚橋,“轉過身來。”

她擡起頭時正對上黎禦瀾的眼眸,暗沈而冰冷,藏著不易覺察的殺意。

樓晚橋面色如常,看似恭順地轉過身去。

“謔,新面孔啊。”完顏猙語氣稀奇,“黎國來的?”

樓晚橋抿唇不語。

見她這般模樣,完顏猙也不惱,他勾了勾手指,笑得邪氣:“過來。”

黎禦瀾上前一步攔在她身前:“殿下……”

“閉嘴!”完顏猙猛地打斷了他未說完的話,“這裏沒有你說話的份。”

他罵得很臟,接連著又是一串臟話。樓晚橋聽不懂,但是黎禦瀾的面色瞬間沈了下來。

正當她心下思考對策之際,完顏猙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用力一拽就將她拉到身前。

“雖然你這人不怎麽樣,但是眼光還不錯。”完顏猙捏著她的下巴左右細細打量,而後咧開嘴笑,他的嘴角有一道已經愈合的傷疤,正因如此才更顯駭人,“這玩意兒,我要了!”

黎禦瀾自是不會如他所願,他的臉上也終於有了不同的神色,急切道:“不可!”

“怎麽,”完顏猙一手搭在她肩上,唇角勾起莫名的惡意,“就你這樣的,也有人願意跟?你自己都成了這副鬼樣子,能護得住誰?她知道你……”

“住嘴!住嘴!!”黎禦瀾迅速打斷了他的話,他眼裏神情變得驚慌,完顏猙卻好似見著了什麽新奇的東西一般身子稍稍前傾。

“沒想到能看見你這般神情……看來你是很喜歡這玩意兒了。”他粗糲的手指輕佻地勾過樓晚橋的臉頰,“真可惜,爺就好這口。這裏沒你的事了,滾吧。”

黎禦瀾很快冷靜下來,他語氣堅定:“這個人不能給你。”

“哦?這次的這麽喜歡?”完顏猙笑容愈發惡劣,“不能?倒是從來沒有人敢和爺這般說話。你這表情也很好啊……這樣,爺願意給你個機會,就看你能不能把握住了。”

他忽而站起身,手指輕輕抵住黎禦瀾的下頜微微上挑,湊到他耳邊低聲輕吐熱氣:“你來替她。”

樓晚橋睜大了眼睛。

金國太子和黎禦瀾……這是他的惡趣味,還是……

黎禦瀾仍是立在原地沒有後退,只是身子微微僵硬。

他沒有去看樓晚橋,目光直直與完顏猙對視,聲音像是從嗓子裏擠出來一樣難聽:“你先讓她走。”

“走?那多沒意思……”完顏猙語氣滿不在乎,“總歸又不差這一次,一個宮女罷了……”

“讓她走!”黎禦瀾面無表情重覆道,“不然我不介意與你魚死網破。”

完顏猙盯著他的眼睛,慢慢舔了舔嘴角。他沒有回頭,隨意擺了擺手:“那個誰,你自己滾遠點。”

樓晚橋看著他們這樣,垂下眼眸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這涼亭臨水而建,花香四溢,正是很不錯的美景,不是麽?”完顏猙緊緊盯著黎禦瀾的表情不錯過一絲一毫,他抵在黎禦瀾下頜的手忽而掐住他的脖頸,而後將他狠狠摔在木制的躺椅上。

黎禦瀾的後背重重撞在堅硬的木椅上發出一聲悶響。他悶哼一聲,蒼白的臉上瞬間因缺氧泛起不正常的紅暈,但那雙桃花眼卻死死盯著完顏猙,裏面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瘋狂的冷靜和嘲弄。

完顏猙俯身,陰影將黎禦瀾完全籠罩。他掐著黎禦瀾脖頸的手並未松開,另一只手卻粗暴地拉扯黎禦瀾華服的前襟。

“殿下……”

清冽的聲嗓自身後傳來,完顏猙動作一頓,往後看去。

只見樓晚橋並未如他命令那樣“滾遠”,反而站在很近的距離。

“滾。”黎禦瀾艱難地吐出一個字,目光越過完顏猙的肩膀落在樓晚橋的臉上,帶著不容置喙的強硬。

他的面容看不出什麽表情,垂在木椅旁的手指卻微微顫抖著。

他實在不願……實在不願她看到這樣的自己。

只是那一個字剛被吐出,脖頸上的大掌就驟然收緊,讓他喘不上來氣。

完顏猙沒有理會樓晚橋,對他而言身旁站個人也沒什麽不同,這女人看起來對黎禦瀾有著不同尋常的意義,讓她看著反而更能滿足他的惡趣味。

至於其他的……

他剛剛可沒說,之後不要她。

完顏猙居高臨下看著他蒼白的臉頰染上不正常的紅,滿意地笑了,另一只手高高揚起,又狠狠揮下。

“殿下,”鬼魅般的聲音自後響起,“這般大意,可是很容易死的。”

後頸一陣涼風傳來,他僵硬一瞬,迅速回過頭去,與此同時毫不猶豫拿起桌面的匕首往前刺去。

樓晚橋後退一步,於是鋒利的匕首貼著她身前劃過。

完顏猙獰笑幾聲:“就憑你?也想殺我?”

樓晚橋沒有說話,只是神色頗為遺憾地盯著他看。

完顏猙只道她是沒得手而遺憾,哈哈大笑幾聲:“我改主意了!你們得一起受著……”

他的話語戛然而止。

“真可惜,”樓晚橋低聲道,“不能讓你多受一會兒痛苦再死去。”

完顏猙的眼神慢慢變得茫然,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只感覺生命在飛快流逝。

不對,不對。

不該是這樣的。

她明明沒得手……

樓晚橋上前接住了倒下的完顏猙,將他放到一旁的椅子上,順手拔出刺入他後頸的細針。

毒素很快就順著針尖流入血液,而後進入四肢百害,完顏猙只覺得體內像是被千萬只蟲在撕咬,先是極致的寒,又是難耐的熱,幾種痛覺交織在一起,偏偏叫不出動不得,連咬舌都是奢望。

樓晚橋低下頭瞧他,目光像是在瞧一只螻蟻:“這般死去,算是便宜你了。”

他睜大眼睛,滿眼不甘。

她轉過頭看向一旁的黎禦瀾,低聲道:“已經沒事了。能自己起來嗎?”

雖然前邊黎禦瀾支開了旁邊的侍衛與宮女,但難保周圍沒有人盯著此處,稍有異變他們二人就很容易落入險境。樓晚橋守在完顏猙的身旁,一是自己的身體能遮擋一下他的狀況,二十讓人不起疑心。

實則這也是一個很冒險的舉動,這宮裏盡是金國人,成敗只在一瞬之間,要是完顏猙警惕一些……

桌上放著酒杯,樓晚橋稍一思索,將酒水往他臉上身上灑。

黎禦瀾驚駭未定,他喘著粗氣,臉上紅潮未退,手肘支著身體慢慢坐起來。他沈默一瞬,啞聲開口:“阿照,我……”

“噓,什麽也別說,計劃有變,我們先從這裏離開。”樓晚橋扶起椅子上的完顏猙,將酒杯虛虛塞進他手指間用絲線固定好,而後讓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故意走得晃晃悠悠。

黎禦瀾心領神會,直起身子走到另一邊,掀開涼亭的紗帳與她一同走了出去。

兩人一左一右“攙扶”著完顏猙,搖搖晃晃地走出涼亭。樓晚橋刻意將頭埋在完顏猙肩側擋住大半邊面容,黎禦瀾則一手攬著太子的腰,另一只手看似隨意地垂著,實則緊繃隨時準備出手。

涼亭外不遠處的侍衛見太子被兩人形態親昵地攙出,看樣子似乎醉得厲害,再聯想到太子平日的荒唐和方才涼亭內隱約的動靜也只當是這位爺又玩出了新花樣,一時竟無人敢上前阻攔或細問。

“殿下飲多了,需回宮歇息,爾等守好此處,勿讓閑人打擾。”黎禦瀾壓低聲線,語氣不容置疑。

侍衛們互相對視一眼,領頭的人還是試探性地開了口:“殿下……”

話音未落,只見完顏猙攬著那宮女的手不耐煩地揮了揮打斷他說話,直直帶著她往前走去。

這般下來,其餘人也不敢再多言阻攔。

樓晚橋心中稍定,架著身體逐漸僵硬冰冷、全靠支撐才勉強維持站姿的完顏猙朝著宮殿方向快步走去,直到轉入一條僻靜的宮道,確認左右無人,黎禦瀾才低聲道:“不能回我那裏,目標太大。跟我來。”

他帶著樓晚橋拐進一條更狹窄的甬道,一路七繞八拐後,一處看似荒廢的宮院在他們面前呈現。黎禦瀾推開一扇虛掩的、漆皮剝落的木門,閃身進去。這裏似乎是冷宮的一部分,雜草叢生,殿宇破敗,空氣中彌漫著灰塵和腐朽的氣息。

兩人將完顏猙的屍體拖進一間布滿蛛網的偏殿,重重地扔在地上。完顏猙面色那身玄色蟠龍袍在灰敗的環境中顯得格格不入。

黎禦瀾背對著屍體,扶著斑駁的墻壁,肩膀微微起伏,急促地喘息著。此刻終於能暫得喘息,諸多覆雜情緒一齊湧上心頭。他閉上眼,完顏猙掐住他脖子時的觸感與那充滿惡意的話語仿佛還在耳邊回響。

樓晚橋迅速檢查了一下門窗,確認安全後,走到黎禦瀾身邊。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此刻的黎禦瀾褪去了平日那層或玩世不恭或瘋癲癡纏的外衣,顯露出一種罕見的、帶著一絲脆弱的真實。

方才最好的安排就是她趁著那機會快速遠離,在短短幾秒之內,樓晚橋在心底做了許多設想。

過往的經驗叫囂著趕快離去,但她實在沒有辦法……拋下這樣的黎禦瀾。

他在為了保護她而受辱,若是離開……著實辦不到。

拋棄同伴的事,她做不到。

樓晚橋心底隱隱約約窺見了黎禦瀾往昔生活的冰山一角,也明白了黎禦瀾在金國所謂的“生存”是何等的殘酷與不堪。

“你……”樓晚橋剛開口,黎禦瀾卻猛地轉過身,一把將她緊緊抱在懷裏。

他的擁抱很用力,手臂箍得她生疼,身體還在不受控制地輕微顫抖。不同於之前那種帶著算計和戲謔的靠近,這個擁抱充滿了劫後餘生的依賴和後怕。

樓晚橋身體一僵,下意識地想推開他,但感受到他胸腔內劇烈的心跳和那不同尋常的顫抖,擡起的手終究緩緩放了下去,只是僵硬地任由他抱著。

“阿照……”他把臉埋在她頸側,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沙啞,“……謝謝。”

謝謝她沒有丟下他,謝謝她出手,謝謝她……看到了他最不堪的一面,卻沒有流露出憐憫或鄙夷。

“阿照,阿照……”

在空蕩的室內,他脆弱而無助地喚著他名字,一遍又一遍,像是溺水的人抓住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樓晚橋沈默片刻,輕輕將掌心貼在他後背:“完顏猙已死,已經沒事了,別怕。”

她感覺到脖頸處一片濕熱,黎禦瀾的淚水滾燙地落下,在她心間烙下一片印痕。

是啊,她早該想到的。

敵對鄰國最不受寵的質子淪落到此處,該如何生存?

尊嚴和骨氣是首先拋棄的東西。

黎禦瀾在一片沈默中無聲地流淚。

……他還在這裏失去了什麽?

大黎皇室內沒有硝煙的戰爭到底摧毀了多少人?

樓晚橋沒有往下細想,輕輕閉上了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黎禦瀾的肩膀停止了顫動,他擡起頭,眼眶和鼻尖泛著紅:“對不起啊阿照……讓你看見我這般狼狽的模樣。”

“與我道什麽歉?”樓晚橋拍拍他肩膀,“該道歉的是他們,當務之急是讓他們付出代價。”“你說得對。”他看向地上完顏猙的屍體,眼神冰冷下去,“倒是省了我不少事。只是沒想到,會是以這種方式……”

他走到屍體旁,蹲下身毫不避諱地開始搜查,很快找出了一塊太子令牌、幾封密信以及一些零碎物件。

“晚宴即將開始,太子‘醉酒’不醒,時間一長必會引人懷疑。”樓晚橋分析道,“我們必須制造一場的意外,但是這能拖的時間定然不長,要趁著這個機會一步到位。”

黎禦瀾站起身,目光掃過這間破敗的宮殿,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這裏不錯,足夠偏僻,也足夠……容易發生意外。”

他指了指殿內殘破的梁柱和堆積的雜物。

樓晚橋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圖:“需要制造痕跡,並且要快。”

兩人不再多言,迅速行動。黎禦瀾負責制造意外現場,他利用殿內的殘破桌椅和雜物巧妙地在完顏猙屍體上方搭建了一個看似自然塌陷的結構,並將那根主梁的關鍵支撐點弄松。樓晚橋則細致地清理他們進來的腳印,並布置出完顏猙獨自一人踉蹌闖入,不慎觸動危房的假象。她還將從完顏猙身上找到的酒壺打開,將剩餘的烈酒更多地灑在他前襟和周圍的地面上,加重“醉酒失足”的痕跡。

“轟隆——”

一陣令人牙酸的木頭斷裂聲後,那根主梁連同大片瓦礫轟然塌落,準確地將完顏猙的屍體掩埋在下,揚起漫天灰塵。

巨大的聲響在寂靜的冷宮中格外刺耳。黎禦瀾和樓晚橋屏息凝神,側耳傾聽。好在冷宮範圍極大,這處偏殿又格外偏僻,聲響並未立刻引來註意。

“走!”黎禦瀾低聲道,拉起樓晚橋的手迅速從原路退出偏殿,小心地抹去最後的痕跡,關好那扇破木門。

當他們重新回到正常的宮道上時,夕陽已幾乎完全沈入地平線,天空只剩下最後一抹暗紅的霞光。宮燈次第亮起,將金碧輝煌的宮殿映照得如同白晝,與方才冷宮的破敗陰森形成了鮮明對比。

兩人都調整了呼吸和姿態。黎禦瀾整理了一下微亂的衣袍,臉上重新掛起那副漫不經心又帶著一絲倦怠的神情,仿佛只是剛剛散步歸來。樓晚橋則依舊低眉順眼,跟在他身後半步,扮演著沈默的宮女。

在晚宴開場前,樓晚橋借著黎禦瀾的人手往宮外遞送消息。他看上去有些累了,只是眉眼之間燃著一抹興奮的光。

樓晚橋在心底盤算。

真是計劃趕不上變化,沒想到完顏猙就這樣死了,時間已經來不及他們從長計議。

既然如此,好戲可以開演了。

於情於理而言,他實在不能成為一位好太子,而立下他未太子的皇帝想來早已老眼昏花。一路走來,苛政與繁重的稅收讓百姓苦不堪言。

不管是曾今的黎國還是今日的金國,都需要……好好肅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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