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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珠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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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珠玉(一)

鎮北王府大門外頭,十個姑娘齊齊跪著,聲音如百鳥爭鳴:

“王妃娘娘,奴家是醉生樓的紅牡丹,仰慕世子已久,求娘娘大發慈悲允奴家入府伺候世子吧。”

“王妃娘娘,奴家是醉生樓的透玲瓏,對世子一片真心,求王妃娘娘允奴家入府侍奉世子。”

“求王妃娘娘允奴家入府……只要能陪在世子身邊,為奴為婢也甘願……”

姜橙寶對於姜四的好運氣百思不得其解。

他們姜家在權貴如雲的盛京壓根就排不上號,平日裏連鎮北王府的門檻兒都摸不著,姜四居然一下子就飛上枝頭變成了鎮北王世子的未來世子妃,真是見了鬼了。

那可是鎮北王世子啊,大周頂級的權貴公子,她平日裏連做夢都不敢肖想的人物。

姜四進宮一趟就哄得英明神武的陛下給了她這門好親?

不能夠吧?

姜橙寶旁敲側擊在周氏身邊打聽,周氏把聖旨上嘉和帝誇讚綠寶的詞兒又念了一遍,睜著眼睛說瞎話,“大約是你四妹妹太溫柔賢淑了吧……”

姜橙寶狠狠抽了抽嘴角,“……”

哪個溫柔的姑娘說起砍頭殺人來面不改色?哪個賢淑的姑娘天天提著裙子往外頭跑?

這不,溫柔賢淑的姜四姑娘讓身邊的小丫頭來周氏跟前說了一聲,又要出府去了。姜橙寶立刻抓住了機會,“母親,我正好也想去書局找幾本書,不如與四妹妹一同去?”

周氏自是沒有厚此薄彼的道理,當下就允了,還命人套了一輛大車。

綠寶看著擠上來的姜橙寶,就很無語。

姜橙寶裝模作樣整理著自己的衣裙,自以為不著痕跡地試探,“四妹妹從前並不喜歡看書,近來怎麽三天兩頭往書局跑?別是哄了母親偷偷溜去其他地方玩兒。”

綠寶確實去了其他地方,目標人物住宅附近的茶館、酒樓、各種鋪子,她都會去坐一坐,聽一耳朵東家長西家短,從中抽絲剝繭出有用的信息。輕粉和京墨兩個大丫鬟則會借著機會與主家的丫鬟婆子或者左鄰右舍攀談。她還有一個能幹的奶哥哥,只這些年同她不大親近,在姜府不大得用,綠寶把人提到周氏的一個陪嫁鋪子裏做小管事,平日裏替她奔走打探。

就目前來說,她手底下的人員配置簡單,有待擴張。

綠寶想到了她的未婚夫,鎮北王世子。一般來說,這些權臣顯貴家裏,都有自己隱蔽的消息網,人員充足又專業,真是令人羨慕……

她撐著下巴,若有所思地看著姜橙寶。姜橙寶叫她看得心裏發毛,別開眼睛道,“四妹妹若是不想說就算了,左右我也不會去母親跟前告狀。只是自大姐姐出嫁前,叮囑我約束好家中姐妹——”

“其實……”綠寶一開口,姜二還當她要坦白從寬了,立即豎起了耳朵。誰知綠寶卻道,“二姐姐能夠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也是一種了不起的本事。”

綠寶的話猶如一根針,深深刺痛了姜橙寶。她像一只跳腳的螞蚱,惱羞地站了起來,“姜四,你不要太過分!”

她是庶女,在太太手底下討生活,察言觀色、虛與委蛇幾乎成了她的本能。是,她知道,說好聽點是乖巧懂事、伶俐大方,說難聽點就是圓滑世故、虛偽造作。可她有什麽辦法?庶女的日子艱難,母親周氏再寬厚,庶女嫡女之間到底是有區別的,若她不為自己爭取,遲早變成旁人的墊腳石。

“你這種高高在上、不知人間疾苦的嫡女有什麽資格來評判我?”姜橙寶雙目圓睜,怒視綠寶。

綠寶的眼眸驀然鋒利,刀子一般刮向姜橙寶,“不知道在二姐姐心中,怎樣才算知了人間疾苦?”

姜橙寶驟然語塞,一下子就想到姜四在提刑按察使司的牢獄中吃過的苦,直到今日,她身上仍然有不曾褪去的疤痕。

她咬了咬唇,心虛地別開眼睛。

就在這時,馬車伴隨著揚蹄的馬鳴聲毫不預兆停了下來。綠寶尚是坐著的,都猝不及防朝前撲去,更何況站著的姜橙寶?兩姐妹頓時跌作一團。

好在馬車裏鋪了厚厚軟軟的毛氈,摔下去不覺得疼,只有點兒尷尬,畢竟這種程度的親密接觸需要一定的感情基礎。

姜橙寶倒豎了眉毛,張嘴就要呵斥趕車的平叔。

卻有一把淒淒的嗓音率先傳了進來,“世子妃姐姐,求您大發慈悲救救我吧?我知道我曾經得罪過您,您大人有大量,一定不會同我計較。您可知道,當初陛下原是要將我許配給鎮北王世子的,若不是我姑姑如妃後來犯了龍顏,賜婚的聖旨就是遞到我手裏了……”

綠寶低聲在姜橙寶耳邊吩咐了幾句話,姜橙寶一句“我憑什麽聽你的”還沒說出口,綠寶已經掀開車簾走了出來,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泫然欲泣的女孩。這是如妃的親侄女顧天純,如妃得寵時,她出入皇宮猶如自家庭院,略微差一點的嬪妃見了她都要禮讓三分。

如今她穿著半舊的素色粗布棉衣,釵環盡除、粉黛未施,又一副梨花帶雨的模樣,當真是楚楚可憐。她向綠寶求救,卻先不提自己的難處,張口就喊世子妃姐姐,言語間隱隱透露出的宮廷秘辛,在繁華熱鬧的街市中,迅速吸引了吃瓜群眾的圍觀。

馬車這會子就算是想走也走不了了,老實憨厚的平叔捏著馬鞭不知所措。

在綠寶露面後,顧天純又改了稱呼,“姜四姑娘,我原與世子在宮中時常見面……我對世子情深意重,世子對我亦——”

仿佛是意識到不妥,她的聲音在此處戛然而止,雪白的臉頰上浮起淡淡的紅暈。便是她沒有說下去,圍觀的人群也明白了她的意思。

鎮北王世子對她亦是情深意重啊。

“姑姑在世時,就常打趣我與世子,陛下樂見其成,賜婚的聖旨是早就寫好了的,只等時機成熟就公之於眾。只是後來,姑姑她……”顧天純垂下眼睛,大顆大顆的眼淚滾落,“陛下遷怒於我,收回了賜婚的聖旨,世子他頂撞了陛下幾句……因此觸怒了陛下,得了這麽一樁婚事……”

穆二熙和姜綠寶的婚事本就是近來盛京人民心目中的未解之謎,現下聽顧天純如此一說,吃瓜群眾頓時恍然大悟。原來是鎮北王世子追求真愛未果,惹怒了陛下,才攤上了一個門不當戶不對且損了清譽的未婚妻啊。

姜四姑娘從提刑按察使司的大牢中死裏逃生的事跡,盛京人民早就耳熟能詳了,如今見了這位的廬山真面目,紛紛悄悄側目打量起來。

人群中不乏三教九流的下三濫,肆無忌憚地指指點點。

“都說姜四姑娘當初在牢裏受盡了酷刑,我就不信了,這麽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牢裏那些獄卒怎麽就舍得了?”

“恐怕只要她喊幾聲好哥哥,那些獄卒心就軟了……”

“這細皮嫩肉的,指不定就嘿嘿嘿……”

人群中的言語越發粗俗不堪,低著頭的顧天純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被這些下三濫的男人當眾汙言穢語地討論,此時的姜綠寶一定慌亂不堪、羞憤欲死吧?為了迅速逃離現場,一定會慌慌張張立即答應她提出的要求!

“姐姐,家裏要把我嫁給一個老頭子,他的年紀都夠做我爺爺了,這是逼著我去死啊……求求姐姐給我一條生路……”顧天純哀哀說著,“自始至終我的心裏都只有世子,只要能呆在世子身邊,便是為奴為婢我也心甘情願……姐姐,我什麽都不會跟您搶的,您就當可憐可憐我……”

只要姜綠寶松了口,這事兒就算成了一大半。她不知道陛下為什麽給姜綠寶和世子賜婚,但她知道,世子一定對這門婚事極度不滿,只是君命不可違,不得已而為之,說到底,也不過是娶回去當擺設罷了。她就不一樣了,雖說姑姑死了,家裏爵位也沒有了,但她是顧家清清白白的嫡女,對世子一腔深情,自降身份為妾,世子對她,只會更加憐惜……

人群中的好事者很是同情我見猶憐的顧天純,幾個大嬸兒你一言我一語地勸說姜綠寶。

“姜四姑娘,左右鎮北王世子都會納妾,還不如你做主替世子納了這位姑娘。到底是世子心尖尖上的人兒,說不定世子念著你的好,往後對你也能稍許溫情些。”

“是啊,怎麽能眼睜睜叫人家十六七歲的姑娘嫁給年過半百的老頭子呢?”

顧天純恰到好處地擡起滿是淚痕的面龐,卻在觸及到姜綠寶的神情時,錯愕地呆了呆。

姜綠寶的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慌張和無措,她平靜地看著她,就像在看一場精彩的表演。

“你也知道叫我姑娘。”綠寶將目光投向人群中那位聖母大嬸,“怎麽?您家姑娘剛跟人訂了親,還沒過門呢,就做起婆家的主,張羅著給未來夫婿納妾?喲,這手伸得可真夠賢良淑德的。自己自甘墮落為妾,不去求王妃娘娘,不去求情深意重的世子,倒來求我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也不知道在算計什麽!”

又看向另一位發言的大嬸,“眼睜睜讓她嫁給老頭子的是她的生身父母,是她的家中長輩,關我什麽事?您若可憐她,不如把她娶回去做兒媳婦,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可是大功德呢。”

語罷,綠寶不再搭理這倆漲紅臉的炮灰,冷冷看向面容僵硬的顧天純,“你說,什麽都不會同我爭?”

已經亂了心神的顧天純仿佛看到一絲曙光,連忙點頭稱是,“姐姐相信我,我真的什麽都不會同您爭……以後我什麽都聽姐姐的……”

綠寶笑了,“你說甘願在世子身邊為奴為婢,可是一個奴婢卻說將來什麽都不會和主母爭,這不矛盾嗎?”

顧天純狠狠咬住了自己的下唇。這該死的姜綠寶,專鉆她話裏的空子,她這樣的身份怎麽可能為奴為婢?做妾都是委屈她了。

“況且——”綠寶頓了頓,神情忽然變得大義凜然,“聖旨之所以是聖旨,就是因為陛下金口玉言、一言九鼎,豈會因為個人喜好朝令夕改?顧姑娘,你空口白牙就敢誣陷陛下,真是好大的膽子!”

嘉和帝有沒有朝令夕改的時候?自然也是有過一兩次的,但大庭廣眾朗朗乾坤,誰不要命了敢去質疑帝王?

剛剛還指指點點的人群頓時鴉雀無聲,生怕一不小心就沾上個藐視帝王的罪名。

顧天純辯無可辯,膝行兩步,哭道,“姐姐,我實在是沒有辦法了……我與世子兩情相悅……我不能嫁給別人啊!”

那人說過,只要她咬死了與世子有私情,不管鎮北王府願不願意,都得擡她進府。反正她的名聲已經壞了,除了嫁給世子別無他法。

“我與世子……我們……”反正她死也不會嫁給那個老頭子,顧天純豁出去了,“我們情難自抑,早已……早已有過肌膚之親!”

顧天純一張臉紅得幾乎滴出血來。

偏偏比她年紀更小的姜綠寶面不改色,負手淡淡道問,“時間,地點,哪張床,哪間屋子,穿什麽衣服,多長時間。”

顧天純目瞪口呆,“……”

姜綠寶是人嗎?

便是真的,她也說不出口啊。

“姐姐,你何必如此羞辱我?”顧天純準備嚶嚶哭著糊弄過去。

然而卻有一把淒淒慘慘又高揚的哭聲把她無助的啜泣聲壓了下去。

姜二姑娘姜橙寶從馬車裏弱不禁風地走了出來,還未開口就先咳了兩聲,然後一面流淚一面說,“我可憐的四妹妹,在大牢裏差點送掉一條命,家裏燒香拜佛、延醫問藥,好不容易活了下來,才只得了這麽一樁婚事,立刻就有那不要臉的犯了眼紅病,巴巴地湊了上來……”

好像有點不對勁,為什麽有種自己在罵自己的感覺?

“嗚嗚嗚,明明是世子仰慕我家四妹妹品性,憐惜我家四妹妹遭遇,特在陛下跟前求了這樁婚事……怎的這位顧姑娘如此顛倒黑白?嗚嗚嗚……顧姑娘的爹媽想來沒有好好教養過顧姑娘,叫顧姑娘如今滿口謊言,連陛下都敢攀扯?”

“嗚嗚嗚,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顧姑娘若是不想服從家中安排,自去求家中長輩便是,怎的跑到我家四妹妹跟前來胡言亂語?我家四妹妹時至今日仍然噩夢連連,今日叫顧姑娘如此恐嚇,又要病上一陣了……嗚嗚嗚……四妹妹好苦的命啊……”

姜橙寶哭得咳嗽連連,好似馬上就要斷氣似的。

綠寶抽了抽嘴角,她只教了姜橙寶第一句,姜橙寶就能自由發揮成一篇小作文,這臨場反應的能力不容小覷啊。

老實了一輩子的平叔聽著姜橙寶的咳嗽聲,忽然間悟了,苦著一張臉說,“我家二姑娘咳疾犯了,麻煩各位讓一讓……”

語氣雖然幹巴,但出乎意料的是,人群居然向兩邊散開,空出一條路來。人群後頭,鎮北王世子身邊的護衛長羽涅領著一列王府侍衛殺氣騰騰、整齊劃一地到了姜家的馬車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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