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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類卿(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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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類卿(二)

如妃懷著龍種,陳立不敢硬攔,便叫如妃闖了進去。青天白日的,她只當嘉和帝在明廳中處理政事,不料嘉和帝從西暖閣裏走了出來。帝王臉上有未化盡的溫柔繾綣,是同他為她畫像時一模一樣的神情。

“陛下。”如妃滿心歡喜,小跑著到了嘉和帝跟前告狀,“陳立這個奴才好大的狗膽,連臣妾都敢攔。”

嘉和帝豎起的食指將將抵到唇邊,一聲“噓”還沒出口,手臂就被如妃扒拉到了懷裏晃悠,“陛下,臣妾想替鎮北王世子做個媒。臣妾娘家的侄女您是見過的,容貌出眾自不必說,且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待人接物更是溫柔大方……”

還沒誇完,西暖閣忽然傳出一聲男子的輕笑。

如妃沒想到裏頭有人,還是個男人,連忙避到了嘉和帝身後。

“娘娘恕罪。”男子慢悠悠從西暖閣裏踱了出來。他身著月白中衣,一頭青絲如瀑松松垮垮束在腦後,眉似墨畫,面若桃花,姿態說不出的肆意風流。他說恕罪,卻沒有一點要求如妃恕罪的意思,當著嘉和帝的面兒,竟然就坐到了主位上。

這是如妃第一次見到蕭池墨,這個三十四歲的男子有著一雙同她相似的眼睛,但她並沒有察覺出異常,畢竟只是一雙眼睛而已。

容顏俊美卻又膽大妄為的男人格外引人註目,如妃不由探頭多看了幾眼。

嘉和帝面露不悅,擋住她的目光道,“你先回披香殿去。”

這裏有外男,如妃原就不該多呆,她紅著臉,同嘉和帝匆匆行禮告退。

待如妃離開,蕭池墨隨手拿了一根毛筆在手裏頭轉悠,“陛下的如妃娘娘好顏色啊。”

嘉和帝默了默,低聲道,“只一雙眼睛看得過去罷了。”

蕭池墨仿佛沒有聽到他的那聲低語,側頭看過來,“她推銷自家侄女的模樣倒是和陛下吹噓姜澈閨女時一模一樣,連詞兒都沒變呢。”

嘉和帝微窘,“朕哪裏是吹噓?姜澈的四閨女確實不錯。明明是心性堅韌、不畏生死的好孩子,在世人眼裏卻成了失了名節的殘花敗柳,朕若不拉她一把,她後半輩子就毀了。況且她還替朕擋了一刀……”

這是苦情牌了。

蕭池墨迎著嘉和帝的目光瞇了瞇眼,直看得嘉和帝心虛地偏過頭。蕭池墨從椅子上跳下來,笑了一聲,“我不管陛下打的什麽主意,反正姜家的小四兒品性我是佩服的,不防叫進宮來瞧瞧。”

漆黑的眼眸轉動起來流光溢彩,仿若星辰,“就叫到披香殿好了,把如妃娘娘那個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的侄女也叫上,再添一兩個其他貴女,對外就說來陪孕中的如妃娘娘說話解悶兒。既不打眼也不影響人姑娘清譽。”

如妃要把她的侄女拱上鎮北王府世子妃之位,想來對其他姑娘不會友好,這種時候最能相人了。

“你這話……酸得很。”嘉和帝喉頭一緊,目光沒有從蕭池墨臉上移開。

蕭池墨低笑道,“我酸什麽?陛下貴為天子,日理萬機,多少年來頂著前朝後宮的壓力,近身的,除了皇後娘娘就是如妃了。陛下很難,我知道。”

嘉和帝心中一片柔軟,不由擡起手來。修長手指還未碰到蕭池墨的面容,他已經不著痕跡躲開,回轉身子進了西暖閣,一邊套上白色裘襖一邊說,“我還未去鎮北王府給我姐姐請安,先走了啊。”

嘉和帝望著他的身影出了麒麟殿,微微嘆了一口氣,喃喃道,“你知道我很難,可是你依舊不喜歡我用碰了別人的手來碰你。”

他在蕭池墨躺過的榻上默默躺了一會兒,起身喊陳立,“傳旨。”

顧天純在披香殿裏等得心急火燎,想著鎮北王世子的清俊面容一時甜蜜一時忐忑,捉了披香殿裏如妃的一個大宮女茜草問,“往日裏世子見了我仿佛不曾有另眼相待的地方,你說,他要是不願意娶我怎麽辦?”

宮裏能做到大宮女的哪個不是人精?茜草就笑著說,“世子原就是那樣清冷的性子,別說姑娘了,就是大公主同他一塊兒長大,也沒能多得他一個笑臉兒。願不願意的,賜婚的聖旨在那擺著,世子只有遵旨的份兒。姑娘這樣的品格,只要世子同姑娘相處過了,沒有不喜歡的。”

顧天純聽得心花怒放,只覺茜草說得十分有道理。待得如妃回來,便迫不及待迎上去嘰嘰喳喳問個不停。

“陛下那裏有外男,本宮不過多看了幾眼,陛下就不高興了,把本宮打發回來了。本宮都沒來得及多說,只稍稍提了兩句……”如妃嘟著嘴,滿臉不高興。

顧天純曉得她不是真的不高興,“啊呀”一聲作驚訝狀,“陛下這是醋了,生怕旁人把他比下去呢。誰能想到陛下貴為天子、富有四海,為著姑姑還同少年人這般患得患失。”

“就你嘴貧。”如妃點著顧天純的額頭,“可不許說出去,沒得損了陛下的威嚴。”

顧天純嘻嘻笑道,“陛下若是多醋幾次,滿盛京都聞著了酸味,可怨不得我。”

底下幾個得臉的宮女紛紛湊趣。

“怨咱們娘娘生得好。”

“怨陛下心裏就咱們娘娘一個。”

“怨娘娘溫柔可人又善解人意。”

這波吹捧正熱火朝天進行著,嘉和帝的口諭到了。大意是念如妃懷著身子娛樂活動驟減,特召了幾個女孩兒進宮陪如妃說話解悶。這幾個女孩兒分別是如妃的侄女顧家大姑娘、姜禦史的嫡次女姜四姑娘,還有就是國子監祭酒劉大人的獨女劉姑娘,以及禮部郎中胡大人的幺女胡姑娘。

“顧姑娘在這裏正好,省得奴才跑一趟。”來宣旨的是陳立手底下的小太監,笑著退出披香殿,往其他地方宣旨去。

如妃就笑著問顧天純,“咱們未來的世子妃可滿意了?”

顧天純紅著臉,聲如蚊吶,“也不一定是我……不還有其他人嗎……”

“本宮才去陛下跟前提了你和世子的婚事,陛下就下了這樣一道旨意,你難道不明白嗎?”如妃捏捏顧天純紅透了的臉頰,“這是要相看你呢!其他人不過是個陪襯。至於姜四,大可不必放在心上,一個妾室而已,有本宮在,她翻不出什麽風浪。”

綠寶也沒想翻出什麽風浪來,她就不明白了,她和披香殿的如妃八竿子打不著,為什麽就塞了她去說話解悶呢?

莫不是嘉和帝擔心她這個救命恩人嫁不出去,讓她去宮裏鍍層金?

翌日進宮,綠寶與劉、胡二位姑娘前後腳到披香殿,因著她是有品級有封號的縣主,拜見如妃娘娘之後,兩位姑娘主動與她見禮,綠寶依樣還禮。顧天純伴在如妃身邊,見此情景,就有些猶豫。

“姜姑娘,你是陛下親封的縣主,按理說天純該向你行禮。只是——”如妃撩起眼皮子掃了過來,“你現在受得起,過些日子就受不起了,那會子誰向誰行禮還不知道呢?沒得折了你的壽。”

語罷,並不給綠寶說話的機會,漫不經心吩咐顧天純,“這裏你是住慣了的,本宮身子不便,你便替本宮招待幾位姑娘吧。”

顧天純笑盈盈應了一聲,主人家似的給她們安排座位,又吩咐小宮女上茶端點心。

幾位姑娘中,綠寶的父親官職最低,但她有縣主封號,在幾位姑娘中地位又是最高的。顧天純卻給她安排了末尾的座位,綠寶幾乎可以確定,她這是被針對了。

聯想到如妃陰陽怪氣的擠兌,綠寶琢磨其中含義,心情十分沈重。

“這道點心是大不列顛那邊傳過來的,只禦膳房的大師傅做得出來,這宮裏也不是人人都吃得著的,陛下偶爾賜下去,有些娘娘當個寶呢。”顧天純炫耀的口吻拿捏得十分精準,雲淡風輕中透出一股子習以為常,“不過吃多了也膩得慌,今兒若不是你們來,我還不叫禦膳房送呢。”

胡劉二位姑娘配合著嘗了一小口,禮貌地誇了兩句。

綠寶心情覆雜地看著碟子裏的一顆泡芙,這個頭,她能一口一個。

“姜姑娘隨著姜禦史走南闖北,想來什麽稀罕玩意都見過,也不大瞧得上本宮這裏的點心了。”作為被針對的個體,如妃總能挑出她的刺來,綠寶並不奇怪。

顧天純同如妃一唱一和,“聽說姜姑娘還進過提刑按察使司的大牢呢,這種地方我平日裏只聽說過,別說進了,見都沒見過。”

“哦?”如妃直起身子,來了興趣,“本宮正閑得慌,姜姑娘不如講來與本宮解解悶。那大牢裏都是什麽光景?男男女女可是關在一處?”

劉姑娘和胡姑娘臉色都有些不好,姜綠寶在獄中的遭遇她們略有耳聞,光是聽一聽都毛骨悚然,更何況經歷了一遭的姜綠寶,恐怕這會子夜裏還會做噩夢吧?揭人瘡疤還撒鹽,也不知道姜四怎麽得罪了如妃。

“不是。”卻見姜綠寶面不改色,淡淡說,“男囚與女囚分開關押。牢裏什麽光景我倒是沒仔細看,只記得我受了刑,夜裏疼得昏睡過去,耳邊不知怎麽一直聽到‘咚咚咚’的敲門聲。”

“睜眼一看,原來是隔壁牢房裏殺夫的女犯人上吊自殺了,風從窗口漏進來,吹動了她的兩條腿,打在柵欄上,‘咚咚咚’可不就像敲門聲嗎?她的舌頭還伸得老長,有口水‘滴答滴答’落下來。我嚇得往後躲,慌亂中手卻在地上摸到兩顆珠子,軟軟的,我以為是葡萄,借著月光一看——天啊,竟然是兩顆濕潤的還沾了血的眼珠子。那滴落在地的哪裏是口水,分明是從她黑洞洞的眼眶裏流出來的血!”

“yue——”如妃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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