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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七十章 長別人間不見仙 挽天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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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七十章 長別人間不見仙 挽天傾

魔淵降臨, 世間大亂!

直面血海與黑袍的九垓州上方,所有修真者倒了一地,身軀劇顫, 在極端的恐懼與驚駭中發不出一點聲音。

眾人之中,只有大乘巔峰的秋天越還能勉強站立。

那樣的氣息……

跪倒在地的楚浪濤如墜冰湖, 遍體生寒。

那個黑袍裹身的天外來客居然是渡劫之上的飛升!一位貨真價實的天外仙人!

世間誰能與之為敵?!

無邊血海撕扯著天幕,黑袍仙人懸立魔淵上方, 枯瘦的手臂一掃,血海翻湧,凝聚為兩道身影——

天樞宗宗主,金烏宗太上長老, 玉百和淩萬空!

“蟄伏千年, 終於等到此刻……”

重歸人間, 淩萬空單手背負身後,氣勢鼎盛, 大袖如戰旗狂鼓。

他身邊不遠處,黑袍仙人發出桀桀笑聲, 長袍一掃, 割開虛空。

“若非你二人震動大道,為我界引路,本道還不能這麽快就定位到此界,跨虛空而來。”

“去吧, 上界好風景, 正待你二人一覽!”

虛空裂縫再張開,露出無盡的幽深,在那黑暗至深處,隱隱透出一股極為玄妙的氣息, 似有另一番世界的輪廓緩緩鋪開。

淩萬空毫不猶豫地向前邁了一步,又側身,看了看旁邊的玉百。

玉百站在洶湧的血海邊緣,微微垂首,目光跨過魔淵,遙遙落在沈墨清身上。

沈墨清一言不發,與他目光相對。

這一刻,無人知道這位天樞宗宗主在想什麽,亦無人看懂了他的眼神。

一息後,玉百轉身,和淩萬空一起邁向那道虛空裂縫——

威壓如海嘯山崩,傾軋而下——蒼舜直接出手,要攔下他們二人!

妖皇一擊直接撕裂了血海,仿若一柄銳不可當的巨劍橫斷魔淵,瞬間逼至玉百和淩萬空身前——

“哦?”

黑袍仙人頗為驚奇地出聲,寬袍肆意飄動,伸出一只枯瘦細手,向前一擋——

渡劫一擊,皆被飛升一掌抵住!

虛空裂縫轉眼合攏,玉百和淩萬空沒入其中,氣息徹底消匿在九千州的天地之間!

“好一只承天道氣運的小妖,短短幾百歲數,竟已在此界登頂!”

空中那只枯瘦的手收入袍底,黑袍仙人遙望遠處的蒼舜,似乎十分欣賞他,緩緩收斂了一身飛升氣息,不再外洩。

“不如入我上界,我界定會全力栽培你,日後,還能助你成就道皇之位。”

他又轉向沈墨清,一樣的和顏悅色:“稚子年歲,資質已不輸給我界天驕。難怪寰塵會選中你,本道也很喜歡,和你的小妖一起入我上界吧?”

沈墨清只聽他的話音剛落,又一道虛空裂縫出現在自己和蒼舜身邊。

一股強烈的窺探感浮上心頭,沈墨清微微側首,幽黑裂縫如睜開的眼睛,從那深處,散發出了不遜於黑袍仙人的氣息!

心沈寒淵,沈墨清一瞬明悟——那個所謂“上界”,飛升之境不止一位!

他和蒼舜對視一眼,望見彼此冷靜的眼睛,再直面那位黑袍來客,平靜道:“你入我界,又是為何?”

黑袍之下的聲音依舊和善:“此界靈氣匱乏,大道殘缺,我界心善,願將此界有資質的天驕引入上界,共登大道。”

“當年的寰塵,諸位道皇也曾盛情邀之,可惜,可惜,他寧死不願入我界……如此,只能成為上界養料了。”

“你們如此年輕,和當年的他一樣大道可期,應當不會像他那般愚鈍不堪,頑固不化的,嗯?”

他宛若關心小輩的族中長輩,敦敦教誨,一派善意。

心臟間的滾燙愈盛,枯木回春令似要破開枝葉,綻放而出。沈墨清神情不變,淡淡道:“若上界如此強盛,何須覬覦下界,蟄伏萬載——還是說,仙人口中大道完整,靈氣充沛的上界,已然盛極而衰,需要下界作為新的容器?”

黑袍仙人沒有說話。

寒風卷過血海,一襲燒焦枯木般的黑袍忽然擴大,無限延伸,遮蔽了整片天空!

無邊黑袍之下,血海翻湧,冒出密密麻麻的血泡,血泡迅速隆起破開,鉆出一頭頭黑焰纏身的猙獰魔物,匯成不見盡頭的魔海。

“好孩子,你們也餓了許久,去吧……”

黑袍仙人緩緩笑了,依然是那番和藹的語氣。

“去將此界……吃得幹幹凈凈!”

時隔十幾年,魔淵再降人間,血海席卷九千州!

所有修真者皆被迫卷入這場禍世浪潮之中,有世家閉戶不出,有大宗封鎖宗門,妄圖躲過災禍,更有修真者悍然不懼,以身撞向血海,主動投入魔淵之戰。

九垓州,楚浪濤正和許多修真者一起並肩作戰,看到身邊的同伴,他只覺體內湧出了無限力量,可當他擡頭,卻見遙遙無邊的血海從天空傾軋而下,化作一張血腥巨口,咬向了人間大地。

血海之下,每一個修士都顯得如此渺小,如同螻蟻。

秋水派的太上長老秋天越就在血海最前方,以大乘巔峰撕開了魔淵,她眼眸淩厲,貫穿長空,緩緩開口:“前輩可曾推算出天道所在?”

“……未曾。”

與她傳音之人乃星演宗宗主,最擅長推算天機。

“老朽窮盡一身修為,也算不出天道……難道天道果真放棄了我界,棄我們而去……”

“不必喪氣。”秋天越翻手之間,數萬魔物被同時抹殺,聲音清悅,響徹血海,“縱然天道雕亡,世間法則依然會撐起天地,催化新天道誕生,屆時界壁也將再起,我界遠遠未到絕境之時。”

聞言,星演宗宗主仿若醍醐灌頂,高聲道:“自然!異界再強,也不可能越過世間法則徹底侵入我界,只是趁天道不在才撿了漏!諸位只要撐過這場大劫,待天道重現,我界自然安然無恙!”

這番話語同樣落入了九千州許多修士耳畔,為他們更添士氣。

九垓州邊緣,楚輕崖一聲爆喝,漫天符文飛出,撕裂前面了一頭魔物。

長鞭在他身後飛揚,直接攪碎三頭魔物,鮮血潑濺秋在望的長衫,還有幾滴飛濺在臉上,她眼睛不眨,寸步不退。

兩人四周,血氣泛濫,數十只魔物將他們包圍,露出獠牙。

很快,楚輕崖就被迫和秋在望背對背,環顧左右,哈哈一笑:“別死太快!”

秋在望平靜地說:“今日大吉,我未必會死。”

“快!前面就是傳送陣!離開此界!”

通往下界的傳送陣前,玄龜阿白咬住寧離離的袖口,拽著她往前飛。

“現在的九垓州是全天下最危險的地方!不能在這待著了!”

寧離離張口要說什麽,又猶豫著止住。

身後忽然響起驚叫,她猛然回頭,看見一頭魔物向一位長劍折斷的修士撲去,這一剎那她不再猶豫,甩出數道符箓,返身而往!

九垓州另一側,楚家家主楚浪濤直飛向前,漫天符箓撕開幾十頭化神氣息的魔物,忽然,他的身側血光狂湧,一頭合體氣息的魔物直接降臨!

楚浪濤毫無防備,身形暴露在那魔物巨口之下——

一箭自長空而來,萬鈞之勢頃刻撕裂了魔物身軀,一箭誅殺合體!

楚浪濤瞠目結舌,只見赤羽漫天飛揚,傳送大陣未熄的光輝中,紅袍張揚的桀驁少年高舉長弓,再度一箭射出。

燃燒的赤色長箭洞穿魔淵,化作烈火燒灼而開,頃刻將血海撕裂了千丈缺口,露出原本的一角晴空!

紅袍火弓,大乘修為,天下只此一位——朱雀妖王!

楚浪濤大喜,九垓州本就是魔淵初降之地,魔氣最盛,有妖界馳援,他們的壓力立時減輕了不少!

“那是朱雀妖王?妖族怎麽會來這裏!”

很快,其他修士也認出了朱雀,驚訝出聲。

朱雀持弓,又是數發羽箭如流火劃沒長空,面無表情地道:“吾皇在此,我們自然在此。”

他的身後,九條瑩白狐尾翩然展開,天狐妖王璇璣從傳送陣內踏出,加入魔淵戰場!

“早說了他們是一對。”璇璣掃了眼高空,輕笑道,“看看,才多久不見,妖皇陛下就連道侶都喊上了。”

傳送陣光輝不熄,很快又是數位妖王出現,除蒼狼玄武之外,還有白虎和赤蛟——後兩位曾掀起妖界動亂的妖王,此刻也投身了魔淵戰場。

他們並未參與青鸞州荒墟秘境之事,只是身受魔淵侵蝕,才與聖雀妖王青焚合作,短暫叛亂了妖界。後來身上的魔淵腐蝕被一位年輕人族緩解,感知到魔淵再降,妖皇在此,便第一時間趕了過來。

“陛下不愧是陛下!”赤蛟大聲地說著,長尾一掃,攪動血海,“如此有眼光,挑的道侶也是一等一的人族!太般配啦!”

“馬屁留到後面再拍吧!”朱雀道,“先解決魔淵!”

白虎甕聲甕氣地道:“我知道你,朱雀,昔日當著陛下的面說什麽妖界許久沒有新皇,或許我可以取而代之。”

話音剛落,其他妖王哈哈大笑,笑得很大聲。

朱雀:“……”

朱雀氣得毛都掉了兩根:“笑什麽笑!你們還當著他的面叛亂了,被他一巴掌打了回去!開心了嗎!高興了嗎!”

白虎和赤蛟頓時不吭聲了,安靜如雞。

楚浪濤目瞪口呆地看著這群平日裏隨便拎出一個就能震懾一方的妖王互相罵罵咧咧地揭短,不約而同地沖入了魔淵深處,沒入滔天血海之中。

血海翻湧,源源不絕,哪怕被撕裂一角,也能在短時間內再度愈合,吐出更多魔物。

楚浪濤早有心理準備,十幾年前那場魔淵亦是如此,一開始魔淵會不斷再生,仿佛永遠沒有盡頭——但世間一切力量皆有力竭時,九千州耗了數年,才止住了魔淵的再生趨勢,最終由一劍平定。

忽有清冽劍氣呼嘯而至,化作汪洋熾烈的雪色長河,覆沒九垓州所有血海,撕裂萬萬魔物!

一時間,天地間只剩極致凜冽的劍光,浩瀚壯闊,無邊無際,宛若諸天倒影,壓蓋長空,甚至壓沒了血海,不見魔淵!

朱雀環顧四周,視野皆被熾烈劍光吞沒,微微驚詫:“是何人出劍!”

“諸天萬象陣!”楚浪濤心神戰栗,大喜不已,“是他!”

眾人仰首,只見無數凜冽劍光盡頭,一位年輕劍修身姿鋒銳,劍指蒼天!

他的身側還有一道身影,背負皓月,威嚴凜然,兩人並肩,將一襲黑袍壓制於天幕之下!

“那是……沈道友和妖皇?!”

“他們居然在與仙人對戰?!以凡戰仙?!”

諸天萬象鋪就蒼生羅網,塵芥與染蒼同時飛揚於身側,沈墨清踏立魔淵之上,大袖飄搖,眉間一點金芒灼灼,燃燒神魂!

蒼舜沒有阻攔,而是做出了和他一樣的舉動——以神魂為燃料,點燃此身所有修為,化作炬火,照耀一界!

諸天萬象,映照妖皇皓月!

劍月高升,兩人聯手,燃燒精血的全力一擊——壓垮了遮天黑袍!

漫天黑袍被撕裂殆盡,露出一道焦木般的身軀,飛升仙人擡起枯瘦手臂,似乎還要掙紮——卻被滔天而下的皓月與劍氣一寸寸磨滅!

剎那間,天地劇震,沸騰的魔淵轉瞬平息,所有魔物沈入血海,隱匿不見!

九垓州一片死寂,所有目睹這一幕的修真者瞠目結舌,心神俱震,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飛升仙人居然身隕?!被那二人聯手斬殺?!

以凡弒仙,萬古未有!簡直是壓蓋九天的奇跡!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長空之中,尖銳的大笑又起!

沈墨清目光冰冷,看見一襲黑袍再度揚起,迅速聚攏為一具焦黑枯木,方才那分明已經身軀湮滅的仙人,再度重歸!

“了不得!了不得!你二人皆有道皇之資!”

“這小小下界已有幾十萬年未出飛升,想不到一下子連出了兩位!只是可惜,下界殘缺,你們留在這裏,註定無法真正登頂!”

黑袍仙人撫掌大笑,居然比此界的修士還要激動。

“入我上界!天材地寶,頂級資源,隨你們取用!”

“我界可全力培養你二人,五百年內,助你們登頂此世之間!”

狂風再起,他炙熱的眼睛投向對面,卻見那年輕劍修持劍而立,漠然俯視著他,表情毫無動容。

劍修身邊的大妖更是冷笑一聲,只有一字:“滾。”

黑袍仙人凝望片刻,緩緩搖頭:“真是和寰塵一樣的臭脾氣啊……”

“可惜,可惜,真不忍心看到未來道皇,今日隕落啊……”

他一聲悠長嘆息落下,黑袍陡然張揚,再度遮天!

沸騰的魔淵之下,眾生皆聽他放聲豪言:

“記好了,吾名折燭,幽界十二道皇之一!”

“你二人何其有幸,今日隕落在一位道皇手中!”

肆意延伸的無邊黑袍縫合了天幕邊界,從中裂開一道無邊無際的長縫,將整個九垓州的天空一分為二。

眾人驚詫仰首,只見裂縫中流淌出大片幽邃深黑——但,和之前什麽都看不到的虛空相比,這一次,整個九垓州皆見無盡的虛空深處,漂浮著一座渺遠高聳的綠骨殿堂!

幽光瑩瑩的殿堂之上,端坐著十一道虛影!

每一道虛影都如此渺遠,又如此高大,他們身上散發著厚重磅礴的大道氣息,十一道虛影背負著十一條完整的大道,皆不低於飛升!

那是來自“上界”最頂層的十一位戰力,十一位飛升之上的道皇,窺探此界的一瞥!

他們的目光凝聚為一線,獨獨落在了九垓州。

“離離快跑!!”

九垓州邊境,渾身沐血的寧離離只聽得一聲尖叫,眼前壓蓋下一道龐大身影——是現出本體的黑金玄龜。

這一刻,她的腦海裏唯有一個念頭:原來阿白你可以長這麽大啊……早知道也給師父看看……

下一個瞬息,龜殼崩裂,和身後的少女一起化作血霧爆開。

血海之下,朱雀七竅流血,從高空直墜大地,他每墜落一寸,身邊便有轟然爆開的血花,瓢潑血雨,潑灑何止百萬裏大地。

朱雀目眥欲裂,發出一聲撕裂喉管的怒吼,眼前似乎還刻著一幕幕倒影——

最後一刻,璇璣對他微微一笑,九條狐尾剎那間遮蔽天空,擋在所有人身前——卻只拖延了不到一息,狐尾盡斷,墜落血海。

玄武回頭,靜靜地看了他一眼,與白虎和赤蛟一起爆碎於空。

——九垓州,所有在這片魔淵初降之地以身抵抗魔物入侵的修士,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直接爆開為一團團血霧!

十一位道皇一瞥之下,大乘之下的所有蒼生,盡滅!

天地死寂,唯餘猩紅!九垓大地,淪為死地!

這一刻,整個世間寂靜無聲,就連身側的風,都是濃稠的血霧。

沈墨清的眼中映出一雙光澤盡褪的眼眸,曾經燦亮如星的赤紅妖眸,此刻,黯然得如同燒盡的餘灰。

他慢慢擡起手臂,冰涼的指尖微微顫抖,觸碰到了皮肉融化之後,暴露於空的森森白骨。

——十一位道皇近在咫尺的凝視之下,他的大妖擋在了他身前,背對道皇,向他張開手臂,將他擁入懷中。

哪怕是渡劫的全盛妖皇,在十一位超脫飛升的凝視下,一身皮囊,當場消融大半!

鮮血浸透玄衣,又浸透沈墨清滿身,他似乎聽到了一道低弱的嗓音飄落耳畔,太過輕微,以至於根本無法聽清。

下一刻,他被猛然推開,向下方墜去,他的身後悄然張開了一道虛空裂縫——連接著妖界。

凜冽寒風刮過身側,沈墨清遙望蒼舜被鮮血染沒的眼眸,清晰地感覺到他們之間有什麽東西,忽然斷了。

契約。

妖皇親手斬斷了那道橫亙在他們之間十二年的契約,將他的人族,送往遙遠故鄉。

最後一刻,他依然凝望著他的人族,背對十二位道皇,嘴角揚起,無聲地說:

別擔心。

等我。

沈墨清靜靜地睜著眼睛,看到吞沒了蒼舜的血色,也聽到了這世間蒼生,無數魂靈的哀慟。

下一刻,他的手掌毫不猶豫按在心口之上,握住了那份灼熱的燙意。

靈海之上,枯木回春令光芒大放!

這道鮮紅令牌上的紅色枝木一下活了過來,瞬間破木而生,撐開繁碩枝幹,轉眼長成一顆參天巨樹!

古樹獨木成林,亭亭如蓋。一道縹緲的青衫虛影就浮立在巨樹上方,腳下有長河悠悠,浪花滾滾,似乎是從遙遠歲月乘著光陰長河漂流而下,來到他的面前。

無需言語,沈墨清一步踏前,立在古樹之下,聽見仙人一聲悠長嘆息,似在為他悲嘆,又似因他而欣慰。

靈海倒映古樹,綠葉飄零,仙人撫首,授天機!

九垓大地,天色再變,一輪大日自無邊晦暗中升起,光照百萬裏!

山川長河,靈氣再聚,大道重起,天地飄下一條水墨暈染的江山長袍,披落一道修長身影!

青絲散落,紛紛飛揚,大袖飄飄,一雙流轉純粹金芒的眼眸緩緩睜開,無塵無瑕,卻不再無悲無喜,而是目露悲憫,俯視死寂的山河大地。

蒼舜的瞳孔凝固,流出的血液好像在這一刻凝結成冰,他已無力起身,卻還是高高仰首,死死地凝視眼前這一幕——

身披天地大道的年輕修士緩緩踏出一步,一步登高——

天階在下,立地成仙!

飛升境!

折燭表情愕然,定格了足足數息,而後大笑起來。

“寰塵啊寰塵,你果然還有後手!”

“留在此界的一粒種子,居然是這世間最後一道屏障!偏偏還真給你找到了可以煉化種子之人!”

“可那又如何!”

黑袍劇烈抖動,他似是想起了什麽十分愉悅的事情,笑得彎下了腰:“告訴你們吧,此界的天道早已不是最初的天道!它腐蝕了此界,遁逃而去!你們的大道已然崩塌,世間法則不全——縱有飛升,無力回天!”

“除非!你想身隕道消!”

沈墨清不語,水墨長袍隨風輕揚,山河人間皆氤氳流淌在一袍之間,燦金眼眸俯視之下,一道符箓緩緩燃起。

他無波無瀾的嗓音,響徹大地:“此符名為,山河見晦。”

折燭笑聲戛然而止,死死凝視那道符箓,忽覺不對,立即出手,直接就是全力一擊——

半透明的符箓飄搖,燦金的符文四溢而出,紛灑大地!

剎那間,山河靜止,天地靜默,流淌的光陰長河——就此定格!

無論是折燭,還是蒼舜,亦或九千州眾生,皆凝止不動!折燭身後,十一位道皇身影,亦停駐在綠骨殿堂之內!

燃燒的烈烈符光映照沈金眼眸,沈墨清平靜垂眼,霜白與青金兩把長劍出現在他身側,劍刃微微震鳴。

寬袖飄起,他擡指一點塵芥,魂道造詣,皆入劍身。

“護我道侶。”他平靜地說。

塵芥停駐在他面前,一息,兩息,三息,遁空而去,懸立蒼舜身邊。

染蒼則毫不猶豫地沒入他的眉心,化為一點熾烈的青金光芒,融沒眉間。

沈墨清再一翻手,又有一符燃於掌心之上。

此符名為——天地即明!

凝固九千州的光陰長河在這一刻掀起滔天駭浪,大道震顫,長河怒號,卻還是抵不過仙人撥轉光陰的一指——剎那間,九千州所有的時間,向後倒退一刻!

天地間的一刻!蒼生漫長的一生!

一刻之內,九千州所有隕落之人,隨著倒流的光陰長河——重現天幕之下!

他們不約而同地仰首,望見了高闊無邊的長空上方,那位背懸熾烈大日的白發仙人!

符箓燃盡,沈墨清緩緩閉目,青絲化作如雪霜白!

折燭猛然後退一步,兩步,三步,身後的虛空裂縫已然消失,十一位道皇和綠骨殿堂皆隱沒不見!

“……時間法則?你竟然掌握了時間法則?!”他的聲音第一次開始變形,黑袍之下的枯瘦身軀第一次出現了劇烈抖動,“這是何符!”

沈墨清再度睜開眼眸,眸底燦金平靜流淌,無瀾的嗓音天地皆聞:“此界符道第一人,行雲之符。”

“……無名小兒,從未聽過!”

折燭高高揚起枯瘦手臂,怒聲咆哮。

“你不過是個下界的飛升,看你如何來補這世間殘缺大道!如何堵住天道崩陷的缺口!”

“本道改主意了!今日此界必隕,你,也要隕落——!”

血海再度沸騰,裹挾著一位道皇的怒火與全盛之力,從天空直墜大地,要碾碎這方山河人間!

瞬間吞沒九千州的滔天血色中,沈墨清回首,隔著無盡血海,與蒼舜遙遙對望。

蒼舜從他的眼中讀出了什麽,剎那間神情俱震,精血與神魂同時燃起,跨過血海,跨過一位道皇威壓,拼盡全力向他而來——

輕淡的二字,隨風飄落妖皇耳畔,如一粒灑落荒蕪大地的種子。

“等我。”

水墨長袍覆蓋血海,仙人不再留戀,轉身,直面傾頹的人間。

那一日,九千州眾生,皆見一幕——

白發墨袍的仙人擡手摘星辰,封天裂,以己身,堵殘缺大道!

塌陷的大道重築,崩裂的天空合攏,異界而來的道皇隨魔淵一起被仙人斬落,血灑荒蕪大地!

潑天的血雨之中,一點新綠悄然破土而出——是一株向上舒展的綠芽。

新生的幼芽微微搖曳,暈開一層青綠色的光暈,飄飄搖搖,如散開的青紗,迅速蔓延向遙遠的天際,化作肆意飛揚的青紗。

青紗越過山川,越過長河,所到之處,點點綠意紛揚如雨,鋪滿大地。荒蕪的沙漠上,凡間的田埂邊,上州沒落的宗門廢墟,下州遙遠的小小城鎮,皆綻開了星子般的春芽。

輕緩而悠長的春風吹過大地,吹散漫天陰霾,明耀天光穿雲而過,再次長照九千州,萬物染春,一場漫長的春景降臨人間。

仙力燃盡的最後一刻,身軀逐漸消散的沈墨清在漫漫虛空中駐足停望,望見春和景明,望見他的大妖泣血。

仙人回首,贈予人間一片春。

當春風銜著一枚含翠的新葉落入妖皇冰涼的掌心時,天地之間,已不見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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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今天留言的小天使發個小紅包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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