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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六章 又是哪個好故人 不準你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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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六章 又是哪個好故人 不準你和他……

靈海劇震, 神識受損,沈墨清咳血不已,短短數秒間, 已是燈盡油枯之相。

崩塌的靈海內,枯木回春令顯現, 高懸於空,居高臨下地俯視他的神識, 仿若仙人投下悲憫的一瞥,緩緩嘆息:

前方無路,何必再走?

沈墨清身形不退,悍然踏前一步!

他的神識已爬滿皸裂紋路, 仿若風中隨時將熄的殘燭, 卻擡眼笑語:“公無渡河, 公竟渡河?”

“前人之道與我何關,我只知道, 我所走的道便是我的道!”

腳下的古老大道震動不已,崩塌墜落, 化為深淵, 卷起滔天巨浪,欲將神識吞噬。

沈墨清浮立空中,任由風雨飄搖,再笑道:“你是不是忘了, 這是誰的靈海?”

靈力以他為中心洶湧橫掃, 瞬間將震動的靈海撫平為鏡,崩裂的神識恢覆如初,沈墨清再踏出一步,直接向那道鮮紅令牌伸手。

縱然是仙人之令, 而今亦我為主!

飛鳶雅間之內,蒼舜眼眸震動,看見沈墨清雙目緊閉,那道攀過他心口的鮮紅枝木緩緩褪回原處,甚至直接隱於白膚之下,不再顯現。

也許是因為契約,他很早就能窺探這個年輕人族的靈海一角,亦能察覺到其中潛藏的一絲古老的大道氣息。

之前他只覺那是這個人族的底牌,現在卻發現,那絲大道氣息並不完全為他所控,甚至會與他爭奪靈海。

然而,靈海乃修士精神之地,靈海內的較量無關修為,拼的是道心。

這個人的道心,千錘百煉,堅不可摧。縱然一度遭風雨急摧,亦能不折傲骨。

蒼舜擡手,輕輕擦去沈墨清嘴角血跡。過了兩秒,又一聲不吭地把他圈進了自己的絨毛裏。

用絨毛蹭蹭他,過了幾秒,再蹭蹭。

靈海之上,沈墨清腳下的大道已然延伸,前方不再是沒有盡頭的晦暗,而是連接了那道高拔天塹。

這一次,枯木回春令不再高懸於天塹之上,而是被他掌握於手中!

曾經只能仰望的仙人之令,此刻靜靜躺在他的掌心,好似成了一塊呆木。

沈墨清沒有猶豫,直接帶著這塊符令登階而上,攀爬天塹。剛踏上一步,便有千鈞壓頂,幾乎震碎神識。

他面色不變,心念一動間,枯木回春令已漂浮於靈海上方,散發淡淡光芒,為他護住沸騰不休的靈海。

突破金丹,本就是修士第一次真正淬煉神識,以靈海為熔爐,令神識俱碎再重塑,在極端的痛苦之中,凝結出一顆接納天地靈脈的金丹。

這樣的過程於普通金丹修士而言只需一次,但對於攀爬天塹的沈墨清來說,他要經歷幾十次、甚至上百次——直至,真正踏於天塹之上。

此刻,他的心底一片清明,哪怕一步墜落即身死,也全然不懼!

轟隆——!!

雷雲遮天,蔽空千裏,雷光隱現,如龍游走。

“是雷劫!何方道友在此渡劫!”

飛鳶上,所有修士皆被驚動,紛紛向雷雲之下聚攏,趕到那間雅室附近。

一般而言,金丹、煉虛、大乘、渡劫皆需渡雷劫。煉虛以上的雷劫能夠劈裂天地,淹沒千裏,煉虛之下,雷劫只針對渡劫之人,不會波及周遭,這座飛鳶亦不會損壞。

雷劫落地往往伴隨著澎湃靈力,是不可多得的修煉機緣。此刻,飛鳶上的修士爭相趕赴,只為了搶得一個最近的位置,甚至有人為之大打出手。

又一道雷聲爆響,震耳欲聾,傳聲百裏,然而那只是風暴前奏——數千道粗長雷霆似遠古巨龍橫亙萬米蒼穹,爆發烈日般的熾光,將天空撕裂為數塊!

“天哪,是九天雷劫!”

“多少年不曾見過九天雷劫了!修真界何時又多了一個天才!”

驚呼聲中,更有人眼熱地想要爭搶靠前的位置,雷劫未降,底下已是各方鬥法層出不窮。

【滾!】

威嚴肅殺的嗓音穿透所有修士靈海,洶湧似海的威壓傾軋而下,瞬間鎮住一切嘈雜,令萬米高空寂靜無聲,唯剩滾滾雷鳴。

方才還為了爭奪前面幾個位置而打的頭破血流的一眾修士被駭得面如土色,飛速讓開上百米,不敢再接近,甚至大氣都不敢出。

他們或驚懼或猜疑的視線投向那門扉緊閉的雅間,各大神通手段統統失效,無人能透過那薄薄門扉窺見門後氣息。

游龍般壯觀的雷光已滿布天空,黑雲壓城城欲摧,卻遲遲不降。

有人疑惑間,聽得元嬰修士震驚出聲:“究竟是何方大能!竟能讓雷劫延遲降下!”

——雅間之內,雪山般龐大美麗的妖獸盤踞於中,每一根雪白皮毛都在瑩瑩發光。無數繁覆而古老的妖文環繞周圍,鋪就璀璨星辰寰宇,漂浮於那個閉目凝神的人族修士身側,拂過他的青絲發尾與柔順衣袍。

蒼舜微微垂首,凝視那人側臉,又覆擡頭,赤紅妖瞳穿透屋頂,投向天穹無法降下的雷劫,似有嘲諷。

【不必理會,有我在】

靈海內,聽到這句沈穩嗓音,沈墨清眸光微微一動,漣漪劃過墨湖,又沈於平靜。

他的神識已爬滿裂紋,宛若墜地的白瓷。但他的身形依然未停,再度踏出一步——

神識徹底崩碎,濺射為萬千碎片!

下一秒,無數碎片懸停於空,再度凝結,神識重塑!

——曾有無數修士終生止步於築基大圓滿,就是因為沒有熬過碾碎神識再重塑的過程,甚至有一些修士被這樣的痛苦活活逼瘋。為此,還有不少修士選擇以丹藥靈材堆上金丹,這樣就不用承受淬煉神識之苦。

這已經是沈墨清第一百二十次重覆淬煉的過程,他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只是再踏出一步!

這一步,如山巒般沈重,懸停於空,遲遲無法踩下。

細碎的裂紋攀上蒼白臉頰,神識再度崩裂,那雙烏沈眼眸卻燃起炬火,他的腳下,一條大道驟然延伸,漆黑為底,血色染就——殺伐之道!

吾道即吾心!以此道告諸天!

最後一步,踏於萬丈高峰之上!

終登天塹!

靈氣震蕩,籠罩整座天塹,一顆璀璨無暇的金丹從靈海間升起,耀目的光芒投照整片靈海,最終融於沈墨清的丹田之內。

飛鳶上方,響徹大地的雷聲轟隆炸開百裏,無數熾烈的銀白雷龍翻滾咆哮,從烏雲間墜落,撐起連接天地的光樹!

雅室內,靜坐的年輕修士睜開眼眸。

他先是看了看身邊一大團毛茸茸的妖皇,掌心拂過雪白絨毛,揉一揉,下一秒,身形已出現在高空之上。

幾乎是他主動現身的一剎那,千萬道雷霆轟然劈落,宛若熾熱的銀白瀚海倒灌,遮天蔽日的恐怖雷光瞬間淹沒了他的身體,將百裏之內的山河照得只剩一片極致的白晝。

外界無法窺探的雷瀑之內,沈墨清一人獨抗諸天雷劫,衣袍肆意翻飛,眉心燃起蓮花印記,一指天穹:“去。”

晶瑩的九瓣華蓮悍然綻放,蓮花中心,一枚鮮紅令牌疾飛而出,如日高懸。

枯木回春令!

在九千雷劫之下,昔日的仙人之令,撐開萬春同境的華幕!

萬千雷光映照烏沈無瀾的眼眸,沈墨清直望天穹,笑意微嘲:“好久不見。”

雷劫歷時三天三夜,直至烏雲散盡,光照大地,一襲白衫的年輕修士翩然落地。

金丹初期。

百米之外,一位白發蒼蒼的老者飛速飄近,毫不掩飾元嬰修為,笑著拱手:“這位小友,可否交個朋友?”

一只雪白小獸跳上那年輕修士肩膀,偏首露出一雙森冷妖瞳。

元嬰老者無端悚然,後退一步,見那位年輕修士笑語:“驚擾諸位,在此致歉。”

“請回吧。”

一語散退眾人,抱著某只妖皇回到雅間,沈墨清神識再入靈海,看見枯木回春令靜靜漂浮於他面前,其上刻有枝木新葉的紋路。

終於,這枚最初由仙人所創、被他覆刻後卻不完全受他掌控的符令,已被他煉化一分。

——說是一分,是因為他能感覺到自己尚未完全煉化枯木回春令,甚至沒能撬動其真正的力量。而那絲仙人意志,也只是暫時潛藏不動。

他將枯木回春令融於靈海,心道,來日方長。

一顆金丹懸於靈海之上,渾圓璀璨,三天三夜的九天雷劫淬煉出最上等的完美品質,此後修行,亦能一日千裏。

修得金丹,才算真正超脫凡塵、踏上修行大道。不僅壽命大大延長,亦可飛行於天地間,不受部分天地規則限制。

他的體魄同樣脫胎換骨,昔日在周國北境以煞氣淬煉數月,跨過金丹之後,體魄強度已達到化神初期。

最令沈墨清意外的是,他的八道符道根骨居然悄然生出一條全新枝丫,蛻變為了九道,符道天資更上一等!

已有的根骨新生,這種情況在修真界也極為少見,但在天樞宗,這樣千年難尋的奇才有兩位——天樞宗宗主玉百,和玉百的關門弟子,蕭既白。

傳聞玉百年少時有八道劍道根骨,隨著年歲漸長,忽然增長為十道。蕭既白則是九垓州一古老家族中不受重視的次子,年少時的資質測試僅為三條劍道根骨,成年之後忽然擁有了十一道劍道根骨,名震九垓州,第二天就被玉百收為關門弟子。

那時修真界皆道,天樞宗宗主這位關門弟子的來日成就必不會輸給他的大師兄、那位宗主首徒。畢竟他們兩人之間,也只差了一條劍道根骨。

寬闊的靈海翻湧,無邊無際,靈氣盎然。新的天塹已拔地而起,比之前更加險峻高拔,遙不可及。

雅間內,沈墨清睜眼,眼睫微垂,倒映出那只正用爪子揪自己衣角的雪白小獸。

他說:“之前好像有人喚我名字。”

蒼舜與他對視兩秒,若無其事地扭過腦袋。

【沒有,本尊沒聽到】

沈墨清抱起這團毛絨絨,再對上那雙赤色妖瞳。

為何要幫他。

是因為……嗎?

他的手指拂過柔軟絨毛,道:“多謝。”

蒼舜懶洋洋地把下頜壓在他的手背上。

“咪嗚。”

【只有謝謝?】

沈墨清從儲物袋裏取出兩個小布兜。

一袋小魚幹,一袋桂花糕。

蒼舜哼哼一聲,扭過腦袋,表示自己才不感興趣。

過了一會。

小布兜旁邊冒出一只白乎乎的小毛絨球,朝裏面探頭探腦。

“我暫時無物可以謝你,”沈墨清看著腦袋埋進桂花糕裏的小白糖糕,“若是需要我做什麽,能力之內,必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蒼舜聽到這話,立刻大馬金刀地往他腿上一癱,倨傲地昂起下頜。

給本尊捶腿!

沈墨清提溜起這只小毛絨球。

放到小魚幹旁邊,開始閉目修煉。

蒼舜:“……”

尊貴的妖皇陛下氣呼呼地走了,過了兩秒,叼著一根小魚幹氣呼呼地挪回沈墨清身邊,一屁股坐他膝上。

他盯著沈墨清專註修行的側臉,嚼了嚼非常有滋味的椒鹽小魚幹。

尋常修士,就算修得當前境界大圓滿也需契機才能突破下一境界,這個人卻不需要。

不僅是因為他是重走來時路,也因為他的天資著實逆天。

十二道劍道根骨,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修行更是從無懈怠,又道心堅韌……這樣的人,生來就該縱橫上州,照亮劍道長夜,壓得同代天驕黯淡無光。

不像現在,待在這間破屋子裏,隱姓埋名,連真容都要藏匿。

蒼舜一聲不吭地趴在沈墨清膝間,細長的尾巴輕輕圈住他垂下的手腕,有一下沒一下地磨蹭那白皙腕間。

沈墨清早已習慣不為某只妖皇所擾,日夜不眠地修煉了數天,期間曾有不少修士想來拜訪,皆無法越過門口禁制。

半月後,飛鳶短暫停落中轉點,距離青鸞州不過三日路程。

沈墨清這才結束閉關,帶著蒼舜下去轉了一圈。

停落點附近設有專供修士的豪華酒樓,所有食材皆為難得的靈獸——那是一種生來即靈氣充盈、未開神智的獸類,曾是妖族圈養的食材,後來也流入了人族修士的酒樓。

沈墨清要了一桌最好的席面,再從酒樓出來時,懷中的雪白小獸變成了圓滾滾的一大團,肚皮朝上,在他手臂間癱成一坨軟軟的雪白圓餅。

沈墨清掂了掂這坨大毛絨球。

又重了。

不知化成人形會是什麽樣子。

蒼舜盯著從自己面前滑過的白皙手指,伸出爪子想要抓住——

隔著圓滾滾的肚皮,夠不著。

“……”

癱在懷裏的大毛絨球開始扭來扭去,扭了半天,終於翻過了身。

啪嘰趴在他手背上,如願以償地抱住他的手指,墊在軟乎乎的肚子下面。

沈墨清不明所以地看了這只大毛絨球一眼,由著他去。

“道友請留步。”

重返飛鳶時,有人攔住了他們去路。剛一靠近,沈墨清便感知到了對方身上不同於人族的氣息。

妖族。

數百年來,妖族與人族已達成平衡,幾乎很少再起沖突。此刻,那個外貌與普通人無異的妖族和顏悅色地說:“這位道友,我們家大人願出兩萬靈石收購你這只妖寵。”

他身後不遠處,數個妖族擁簇著一位容貌姣好的華衣女子,正看向這邊。

沈墨清平靜道:“他是我同伴,並非妖寵。”

妖族低頭,躺在這個年輕人族懷裏的幼小妖獸耳朵微豎,慢悠悠搖起了尾巴。

他不再多說什麽,轉身走了。

不遠處,聽到下屬答覆的華衣女子似覺有趣,沖沈墨清嫣然一笑。

沈墨清微微頷首回以致意,原本好好趴在他懷裏的雪白小獸一下子不搖尾巴了,開始沖對面瞪眼睛。

“哦喲,才巴掌點大就知道護食,巴著人家不肯撒手呢。”

“現在的年輕小妖真是,嘖嘖嘖……”

那華衣女子便和自己的隨從們蛐蛐著走遠了。

蒼舜:“……?”

沈墨清垂眼:“他們認不出你。”

【自然】

某只妖皇輕巧地跳到他的肩上,踩著優雅步伐溜達了起來。

【本尊之前就說過,無人有資格見本尊真身】

沈墨清掃了眼那團蓬松的毛絨絨,道:“妖皇真身,確實霸氣十足。”

雪白小獸疊著兩只爪子趴了下來,揚起小腦袋,尾巴微翹。

沈墨清向前走去。

臉側被一團蓬松絨毛輕拱幾下,他垂下視線。

小毛絨球一動不動,泰然自若。

沈墨清移開視線。

那團毛茸茸又在輕拱他的臉,毛茸茸地拱來拱去。

不知道什麽意思。

不管了。

……

三日後,青鸞州。

廣闊平原之上,一座青灰古城浮空而立,無數折疊空間的陣法交疊,巨臂般托起這座古老城池,龐大的陰影,幾乎覆蓋了整片平原。

這便是青鸞州第一大城,枯榮城。只能飛行進入,凡人止步,築基繞行。

【這裏有血煞之氣】

剛進城內,沈墨清就聽見了蒼舜不鹹不淡的聲音。

他說:“來源城中?”

【不】

蒼舜的目光掠過高聳穿雲的城墻,投向無邊天際。

【整個州皆是】

濃郁而無法抹去的血煞之氣,覆蓋一州。

雪白小獸抽了抽鼻子,有點嫌棄的樣子,直接把腦袋往旁邊的人族胸口一埋。

香香的。

沈墨清擡指拂過軟軟絨毛,他並未感知到血煞之氣,也許是因為和這只妖皇的修為差距,也許——那血煞氣息來自妖族,來自數千年前,那只隕落的青鸞。

中州繁華程度遠超下州,能同時容納數十輛馬車的寬闊長街商戶如雲,售賣的各類法寶靈物更是目不暇接。沈墨清抱著雪白小獸走過一圈,耳邊便落入不少消息。

一周後,青鸞州第一大陣道宗門——萬化宗會公開招募弟子。

今夜,城中有拍賣會。

年輕修士漫步長街,路人只聽得他懷中的雪白小獸偶爾“咪咪嗚嗚”。

【要得秘境傳承,需要陣道造詣,你水平如何?】

沈墨清:“略知一二。”

還在天樞宗研究符道時,他就發現符陣兩者同源,可以觸類旁通,他的劍陣也融合了陣道基礎——不過,確實只是略懂,並不精通。

“之後,我打算去萬化宗。”

【噢】

蒼舜懶洋洋地甩了甩尾巴,沒什麽特別反應。

反正這個人在哪裏,他就跟著去哪裏。

反正他也閑著沒事做。

沈墨清垂眼,這只妖皇已有許久不曾提起他們間的契約,也許是他已全然不在乎,也許——

雪白小獸忽然跳到他的頭頂。

腳下一滑,還好反應飛快,一爪子扒住他的發冠。

發冠歪了,頭發亂了,雪白小獸後面兩只爪子在他頭上亂蹬,終於保持住了平衡。

沈墨清:“。”

也許是等著暗中報覆他,比如現在。

擡手,飛快把尊貴的妖皇腦袋上的絨毛揉亂了。

蒼舜:“……”

小氣鬼!

趴在這個人頭頂不肯下來了。

金銀閣,枯榮城最大的拍賣行。

因為晚上將有拍賣會,今日拍賣行內的客人絡繹不絕。一位法寶鑒定師剛送走上位客人,就見侍者接引了一位新客。

那是個身披黑色鬥篷的覆面人,身形高挑,從鬥篷下漏出幾縷烏緞似的青絲。

這樣的打扮在拍賣會並不少見,鑒定師並不在意,隨口問了客人要寄售什麽東西,眼前忽有亮光閃過。

一張青色符箓懸於空中,熾烈的雷光纏繞,如細蛇游走於符紙之間。

鑒定師原本後靠的脊背一下仰直了。

四品雷動符!十成品相!

要知道四品和三品僅差一品,煉制難度已是天差地別,想達到上等品相更是困難——這張雷動符屬於四品中的低階符箓,威力可抵元嬰初期一擊,但因其十成的品相,還能爆發出更大威力!

能煉出如此品相的符箓,此人必定是一位元嬰中期、甚至高期的符修大能!

——陣修雖與符修長久不睦,但若是元嬰大能,那便是尊敬的道友前輩了。

鑒定師笑容滿面地起身,奉上好茶,請這位貴客靜坐片刻——很快,一位莊靜從容的華衣女子來到了這裏,自稱宮軒,是這裏的副管事。

“貴客選擇金銀閣,是我們的榮幸,還請收下這枚玉牌。”

宮軒氣質溫婉,不亢不卑地向那位身披鬥篷的客人遞出一枚精致的玉制令牌。

“有這枚玉牌,您便是我們金銀閣的貴客。看上的所有法寶皆可享受九折折扣,尋常客人在我們這寄售東西,金銀閣抽二成,若是您寄售的寶物,只抽一成。”

鬥篷之下,一只修長的手接過玉牌。瑩潤的玉石映出白皙指腹,翻轉而過,又映出一角紫檀桌面。

紫檀桌的釉色瓷盤上擺著花瓣糕點,淡香裊裊,縈繞只有一人獨坐的二樓雅間。從這裏可以俯瞰偌大的拍賣會場,下方已是燈火通明,修士如雲。

垂落的鬥篷微鼓,似有什麽東西在底下蠕動來蠕動去,很快,一只雪白小獸從鬥篷底下探出個小腦袋,聞著味道往桌邊湊了湊。

沈墨清拾起一塊做成花瓣形狀的糕點,放到那只毛茸茸的爪子上。

雪白小獸啊嗚啃了一口,嚼嚼嚼。

【沒有桂花糕好吃】

沈墨清:“白糖糕喜歡桂花糕,可以理解。”

蒼舜:“?”

雪白小獸大聲地“咪”了起來,沈墨清淡定攏上鬥篷,蓋住這只吵吵的小毛絨球。

拍賣會尚未開始,二樓雅間開闊,還能聽見一樓修士的閑談。

“聽說了嗎,幾月前一個下州出現了化神強者留下的秘境!被一個築基小兒得了傳承!好像是叫江什麽魚?”

“呵呵,區區築基,得了傳承又如何,能結出金丹再說吧。”

“狗屎運罷了,若我在,那築基小兒必然沒有機會。”

鬥篷底下又冒出一只雪白的小腦袋,幽幽地盯著那邊。

沈墨清淡定地伸出兩根手指,抵著這只小腦袋揉一揉,輕輕推回了鬥篷裏面。

拍賣會轉眼開始,一件件法寶靈器流水般過去,很快來到了他借九天雷劫之威煉成的那道符箓。

“雷動符,四品低階攻伐類符箓,十成品相!”

“我想諸位都知道十成品相意味著什麽,此等珍品絕不多見。起拍價,五萬靈石!”

話音剛落,立刻有人出價:“五萬三千!”

“五萬六千!”

“六萬!”

“七萬!”

青鸞州作為三千中州之一,雖然金丹遍地走,元嬰卻不泛濫。青鸞州一些宗門的宗主或者長老大多都是元嬰,因此這道雷動符的價格一路水漲船高,很快被擡到了十七萬靈石。

一道輕慢的聲音從二樓傳下:“二十萬。”

沈墨清微微側首,斜對面的雅間內坐著一個衣著華麗的中年男人,身側數位容貌姣好的女子為其捶肩捏腿,他張嘴接住一顆剝好的葡萄,斜眼睨著臺下。

“是萬化宗的段涯長老!”

一樓有人竊竊私語,那個叫段涯的男人一報價,競價的人立時散去不少,只剩幾個同在二樓的客人還在競拍,將價格擡至二十七萬。

最終,那道四品雷動符以二十八萬靈石被段涯拍下。

沈墨清的鬥篷底下,一只雪白小獸又探出腦袋,看看他。

擡起爪子,輕輕拍了這個人族兩下。

看看能不能拍掉點靈石。

沈墨清:“。”

沈墨清道:“這筆靈石分你一半。”

若非這只妖皇為他拖延了雷劫,他也不會如此輕松渡過,還有餘力以雷劫之威煉就雷動符。

蒼舜扭過腦袋,滿臉不屑。

【本尊才不要這些破爛】

沈墨清語氣淡然:“若有靈石,便可買源源不絕的小魚幹。”

蒼舜更不屑了。

【本尊想要的東西,為何要本尊自己出錢】

然後對沈墨清攤開爪子。

沈墨清拾起一塊糕點,輕輕放下。

蒼舜啃了一口,滿意地哼哼。

不花錢也能拿到。

拍賣會氣氛正值高.潮,那個叫段涯的萬化宗長老出手極為闊綽,又以高價陸續收得了兩件法寶,哈哈一笑,攬著幾個女侍走了。

沈墨清圍觀了整場拍賣,順便收購了三十張雲絲紙——那是比普通黃紙更上等的符紙材料,一張便要一千靈石。

四品中階以上的符箓,普通黃紙已不太能承載其威能,之後若要煉制五品高階符箓,還需更上一檔的白玉紙,一張便要近萬靈石。

越是高階符箓,所耗越昂貴。

拍賣會後還有一個環節,是修士之間以物換物。沈墨清圍觀一會,順手打包了桌邊的糕點,揣著鬥篷底下的小毛絨球起身欲走。

一位女修在人群中站起,說:“我有一枚千年聖雀羽,換五品以上任意符方。”

【等等】

蒼舜忽然開口,沈墨清垂眼,只見妖皇掀開鬥篷,緊緊盯著那個女修,赤紅妖瞳卻映不出絲毫情緒。

聖雀一族乃妖族中的上古大族,五千年前隨妖皇一同封印魔淵,近千年來漸隱世間,很少再出現。千年聖雀羽是名副其實的天材地寶,極其珍稀。

——盡管如此,這位女修並沒有得到回應。

五品法寶已屬中上品,可抵化神之威,就算是符方也價值昂貴。青鸞州只有三位化神,又是陣修之地,符箓法寶流通較少。因此女修連問數聲,都無人應答,偶有人提出以其他法寶交換,皆被拒絕。

袖子被輕輕牽動,沈墨清的耳畔響起低沈而無情緒的嗓音:【幫我拿到它,用我的東西換】

他垂下眼睫,看了眼面無表情的蒼舜,平靜開口:“我可以交換,但要另尋他地。”

女修立刻轉向他:“我要先驗貨。”

“可以。”

於是兩人離開拍賣會,徑直往城郊而去。

月懸林稍,無人之地。女修謹慎地看著那位身披鬥篷的高挑男子擡起修長手指,掌心上方,一道半透明符方顯現。

五品雷劫符符方!

女修神色微驚,攻伐類法寶在所有法寶中威力最大,雷系更是五行之中最強攻伐……居然上來就給了個最貴的!

她的聲音忽然變得有些磕巴:“我……只有一枚聖雀羽,可以換嗎?”

夜風拂來一道清悅沈靜的嗓音:“此物,你從何得來。”

女修毫不猶豫地說:“是我家族先祖遺傳!千年前,我家先祖有幸結識聖雀大人,與其交友,得其贈羽,家族保存至今。”

“先祖之物,本該珍藏。只是……家人性命攸關,能救之人需要五品符方來換,家族早已沒落,所能拿出的唯有此物……”

說到後面,女修已黯然垂首,聽見了對面那人平靜的回應:“交換吧。”

五品雷動符符方,換來一根纖長美麗的金綠色雀羽。羽毛柔軟而根根分明,散發瑩瑩幽光。

女修反覆檢查符方數遍,才小心翼翼地收入儲物袋內,擡起一雙晶亮眼眸:“我名淩霄!煉道宗弟子!道友日後若遇到困難,可直接傳信煉道宗,我定來相助!”

她又擡手,一道半透明符箓已飄至沈墨清面前:“這是七情燃引符符方,算我贈送道友的!”

沈墨清神識一掃,七情燃引符,四品符箓,可燃燒情緒,放大情感,撬動七情六欲。

雖是四品,卻極為特殊。攻擊情緒,最難設防,可有出其不意之效。

他直接收下這道符方:“多謝,此物對我有大用。”

淩霄重重抱拳:“是我要多謝道友!今日之事銘記在心,有緣再會!”

朗月林空,一枚金綠色的聖雀羽輕飄飄地落入蒼舜手中。

他註視片刻,隨手往旁邊一探,聖雀羽隱入虛空。

【你要幾根毛,還是我的血?】

沈墨清平淡道:“拓印符方,費不了事。”

他所掌握的符方多為攻伐類,而雷系一道的攻伐符方,從二品到五品他都有。

蒼舜不吭聲了。

過了兩秒,冒出一句:【你不問原因?】

沈墨清:“不必。”

蒼舜又不吭聲了。

他如此信我。

還幫我。

毛茸茸的雪白小獸又開始輕拱身邊的年輕人族,腦袋抵住他的手指,拱來拱去。

沈墨清:又做什麽。

順手撥一下那對圓軟的獸耳,看見這只雪白小獸飛快抖了抖。

蒼舜:“……”

某只妖皇立刻張嘴,又緩緩閉上了。

過了幾秒,他的聲音才響起。

【這是我副將後裔的尾羽,上面的氣息告訴我,它就在青鸞州】

“和此地的血煞之氣有關?”沈墨清道,“你要去探尋?”

【不】蒼舜淡淡地道,【孔雀一族的事,由他們自己處理】

沈墨清見他並不想多提此事的樣子,亦不再多言,帶著這只妖皇重返金銀閣,又買了一些煉符材料。

雷動符賣出的二十八萬靈石,去掉一成的抽成,抵扣掉他購入的三十張雲絲符紙及那些煉符材料,共入賬二十萬。

他平時花費不多,靈石基本上都用於修行。這段時間光是煉符和修煉就消耗了不少他之前攢下的靈石,現在,他身上總共二十七萬靈石。

這樣的身家於金丹而言,簡直是富得流油。對於沈墨清來說,只能供他一段時間的修行。

畢竟,現在的他煉制三品符箓已是游刃有餘,可以開始考慮常煉四品——要消耗的靈石也翻倍增加了。

沈墨清直接與金銀閣達成交易,之後煉出的符箓皆掛在這裏售賣。宮軒笑著將他送至門口,道:“今後每場拍賣會,我們金銀閣都會為貴客留下二樓雅間。若貴客有需要的法寶,也可以提前支會我們,必為您留意。”

她目送那位身披鬥篷的客人遠去,下屬上前,輕聲詢問:“副掌事,他有沒有可能是那下州的江逾?”

宮軒搖了搖頭:“江逾數月前得到傳承還是築基中期的修為,此人雖然修為難辨,但能煉出四品符箓,縱然是符道天才,至少也要有金丹巔峰的實力。”

“九千州何其之大,天才不計其數,一個江逾並不顯眼。”

“不過,這位貴客著實不凡,我們要打好交道才行。”

“是。”

——

彎月懸掛窗畔,月霜灑落客房。

沈墨清分出十三萬靈石,移到蒼舜面前。

蒼舜懶洋洋地趴在他膝上,沒有絲毫伸手要接的意思。

沈墨清道:“還請大方無私的妖皇陛下替我保管。”

蒼舜這才懶散地“唔”了一聲,隨手一揮,將那堆靈石掃進了虛空裏。

他再擡眼,身邊的人族已經閉目凝神,又開始了修煉。

於是這只雪白小獸也慢吞吞在他腿上挪了個舒服的位置,閉上眼睛,緊緊挨著他,窩成毛茸茸一小團。

七日後。

巍巍高山,青白長階鋪延而下,盡頭隱沒在層雲之間。

青鸞州第一大宗門的萬化宗今日對外招募弟子,第一道關卡,便是要徒步走過一萬零九千九百九十九道宗前山階。

匯聚山腳下之人約有數十萬,求仙大道浩浩湯湯,站在萬化宗山門前俯瞰,便如群蟻般渺小。

人群堆擠的長階後方,一位年輕修士不疾不徐地拾階而上,青衫簡練,烏緞般的青絲以木簪挽在腦後。

蒼舜趴在他肩上,探出腦袋,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側臉。

登上飛鳶前就換了一張臉,現在又是一張新的臉。

——在蒼舜眼中,無論這人的容貌如何更改,底色依然不變。

他探出爪子,纏繞一下垂落眼前的柔軟烏發,見沈墨清偏頭看他,又若無其事地收回爪子。

早在離開東州之前,沈墨清就以兩根小魚幹的重金賄賂了這只妖皇,讓他對自身設下障眼法。

其他人看見蒼舜,只會將他當成一只白色靈貓。而在沈墨清眼中,這只妖皇依然是似貓似豹的幼小妖獸模樣。

長階依山起伏,不見盡頭,蒼舜抓住一片落葉隨意撥弄,瞥了眼前方如流長群。

【本尊下來自己走?】

沈墨清:“不必。”

這麽小一點,說不定會被人一不留神踩扁——到那時,這只妖皇又要嗷嗷了。

蒼舜又不吭聲了。

他更喜歡我留在他身上嗎?

那,那好吧。

雪白小獸面無表情,圓軟的獸耳微微豎了起來。

林蔭蔽陽,有個青年站在半截臺階上,悠悠吟道:“會當淩絕頂,一覽眾山小。”

他優雅地展開一面折扇,呼呼給自己扇風。

沈墨清路過他身邊,留下二字:“好詩。”

青年眼睛一亮:“這位兄臺,我們一起走?”

原本慢悠悠趴著的蒼舜立刻擡頭,看看沈墨清,又看看那個青年。

沈墨清語氣淡然:“好啊,不知兄臺大名?”

青年扇動折扇:“我叫蕭……墨!”

蒼舜又看看沈墨清,見他只是微微一笑,笑意若春風和煦:“在下,池非。”

蒼舜:“…………”

雪白小獸一下子跳到了沈墨清手臂上。

【這又是你的哪個好故人】

耳畔響起涼涼的聲音。

【你們關系很好?】

沈墨清不答,只是順手接住一片落葉,輕輕放到那只毛茸茸的小腦袋上。

雪白小獸頭頂落葉,一動不動了兩秒,仿若被按下靜止鍵。

忽覺不對,飛快搖搖腦袋,抓住抖下來的葉子。

那青年瞥了一眼,心道一只普通靈貓也能當成妖寵,此人就算是修士,也實力低下。

“放心吧,系統。”

他笑著對空氣說出了旁人無法聽見之話。

“我蕭既白來此,就是為了奪下機緣,讓整個青鸞州因我顫抖——為我俯首稱臣!”

沈墨清懷中,雪白小獸忽然一抖,又抖了抖。

他垂眼,聽見蒼舜毫不留情的笑聲。

【他腦子有病】

【你離他遠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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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美人殺夫失敗後》by百戶千燈

世人皆知,天下第一劍郁長安和天下第一美人遲清影為摯交好友,兩人意趣相投,比肩齊名。

相處漸久,郁長安對好友的感情卻開始變質,他的目光越來越多地停留在遲清影身上,即使得知對方的真實身份是魔教之子,也完全沒有動搖。

但就在郁長安認清自己心意的時候,他死了。

死在了告白的前夜。

*

遲清影穿進了一本書裏,得知自己是慘死的反派,唯一作用就是給龍傲天主角當墊腳石。

他從不信命,發誓要扭轉這狗屁劇情,毀掉那個天之驕子。

遲清影隱藏身份,成功接近了郁長安。但主角氣運加身,無論他怎樣設局構陷,對方總能陰差陽錯獲得機緣。

就連他的魔子身份也被對方發現。

危在旦夕之際,遲清影的謀劃終於成功。

郁長安死在了他最初設下的陷阱中。

天下第一劍身亡的消息傳開,舉世震驚。郁長安無親無後,最終,他的所有遺物都由摯友遲清影斂收。

入葬當晚,遲清影於窗邊獨坐,月亮明朗得像他們初見的那天。

布滿機關秘術的月影樓無人能近,可就在遲清影身後,他親手煉制的傀儡卻動了,發出再熟悉不過的低磁聲音。

“清影,你也在為我哀悼嗎?”

*

郁長安死後,其好友遲清影大病一場。數月後他再於江湖露面,側影更為清減。

眾人都在嘆息他痛失摯友,故交也紛紛勸其節哀。

遲清影卻忽然答應了驅鬼世家的求親。

沒人知道,他仍在被那位死去的天下第一劍夜夜侵擾。

直到進入世家地盤,男鬼才終於消失。

新婚當晚,遲清影掀開蓋頭,目光倏然頓住。

對面的確是那位世家少主,但美人卻冷聲一字一頓:“郁、長、安。”

驅鬼世家根本沒能鎮鬼,卻反被男鬼上身。

毫無意識的世家少主被扔在房外,逃脫無路的遲清影被男鬼壓進婚床裏。

那一夜的冰冷軀體惡劣過火。

“清影。”

“傀儡和我,喜歡哪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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