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簡時衍,你不會真想追我吧?

關燈
第20章 .簡時衍,你不會真想追我吧?

陶枝念壓根分不清耳邊聽到的究竟是誰的心跳聲,此時就像喝多了一樣,渾身都燙了。忽然被人語焉不詳地問及想法,她哪裏有可實現的願望?滿腦子只剩絕望的判定。

——她再也不可能和簡時衍維持單純的朋友關系了。

簡時衍話裏的直白與日常在她眼裏的形象差距太大,她沒有給人準備禮物的經驗,不算困難地接受擁抱,沒有就此沈溺。

“之之,在看著。”

他們都清楚舉動過界且失態,陶枝念力道很小地推了推簡時衍,最先聽到的是道歉,男人臉上掛著得逞的笑,伸手摸了摸耳朵。

先提對不起又說了謝謝,眼神裏隱約透著不甘。

陶枝念重新坐正,在短暫的對視中敗下陣來,顯然難以正面回應,用玩笑打哈哈的方式略過這茬,實在看不透簡時衍到底在做什麽。

她手中執著叉子,捏著柄身末端,開始機械地小口吃蛋糕。甜膩的奶油化在舌尖,變得食不知味。摟抱的接觸在小孩面前原本就影響不好,陶枝念沈住氣,面色恢覆如常。

榮記的菜色講究,口味平和,擺盤精致不乏鮮香酥嫩的品質。餘下的相處,簡時衍在她身側,客氣地添茶夾菜。

陶枝念註意到簡時衍在用商家配的剪刀拆解蟹肉,她學不來這套講究的招式,只當是在為小孩處理。眼下身邊人摘了手套,將盤子推到她面前。

“嘗嘗看。”

簡之之努嘴,嘟囔小叔好偏心,會給枝念姐姐挑蟹肉,從來不給他挑。

簡時衍淡淡掃了他一眼,簡之之徹底消停。

回程,夜幕落下,在天邊匆忙劃分晝夜的界線。

夾在這對叔侄倆中間可不好受,許老板持著幾份伴手禮,送他們至車庫,說起最近分店剛開張走不開,不常去江北住宅區,麻煩簡時衍順路送一趟。

許凪遠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回覆陳桑梧那條消息,索性破罐破摔,立場中立拐著彎讓簡時衍抽空回趟顧家,近期光顧在棲苑巷9號的宅院。

要是二人真能遇到,說不定還有點緣分,至於遇不上也怪不了他沒幫忙制造機會。

許凪遠做事周全,問候完連陶枝念手上都拿著伴手禮。她跟著簡時衍稱呼他為許總,男人模樣生得俊,就是說話語調稍顯油膩,朝她打起了廣告,招呼以後常來。

臨走時對方朝她眨眨眼,“叫許總生分了,我名字是風平浪靜的凪。”

陶枝念噎到,刷到過他在短視頻裏的形象,配合著宣傳標語講段子,敢情都是真情流露,實在忍不住笑出了聲。

今晚菜色多屬糖醋口,陶枝念其實不太能吃得慣,惹得後續喝了好多水。

現下又有些口幹舌燥,接過簡時衍已經扭開了的礦泉水瓶,輾轉著走在後面,幫忙拎盒子。她瞥了眼包裝盒,上面印著誠邀赴宴,借著話頭問了一句,“家裏有喜事嗎。”

“榮記我有參股,幫許凪遠給客戶送禮。”

此話真假參半,好些年前的事了。棲苑巷幾位老相識,暗嘲簡時衍讀書時好風光,結果一到畢業季就想不開,跑去中學當數學老師。

許家更是不讚成許凪遠放棄家族企業,自主創業開小餐館。在外人眼裏,許凪遠和簡時衍都是去幹服務行業不算有出息的家族混子。

許凪遠很是能屈能伸,含恨看著許家老爹無情關了自己的信用卡,走投無路只好從私下裏自小相識的長輩入手,挨個求過去,邊賣慘邊一口一個小顧阿姨聽得顧湘耳根子發軟。

顧湘心軟手邊閑錢又多,敬許凪遠還知道創業的魄力。眼看簡時衍和簡如望一樣死腦筋,拿體制裏的死工資吃到退休,一時氣不過,丟了點小錢進去。

顧女士為人爽快,沒別的要求,只說這錢掛上簡時衍的名字,美其名曰也算給他存點老婆本的小錢。小許的連鎖餐飲店沒幹起來呢,這錢打水漂就算了,年輕人要有敢於試錯的成本;若有起色了,記得給簡時衍撥點分紅到賬上。

顧湘知道簡時衍性子傲著呢,成天醉心教學,守著底下的學生,連家都沒回幾次。過程曲折巧合,有人開了頭,後面許凪遠整改消防,簡時衍砸了些現錢到裏面,助力許老板難關脫困,實現資金恢覆周轉。

真算起來,簡時衍的確成了原始股東。

車子開回市區,小孩靠在後座睡熟了,停滯等待90秒的紅燈路口。

參股聽起來更像無心之說,簡時衍的數競指導在臨城本地算是小有名氣的金字招牌。虧陶枝念還亂猜過簡老師有沒有帶外校的學生。今天撞見頗具強原則感的一面,對家長拒絕得果斷,想來也是不屑於校外帶生的。

在臨城,有錢是個很寬泛的說法。陶枝念早知道簡時衍家裏有錢,只是沒概念。資產介於A8還是A9,或者只是在中產往上的水平,不是她該關心的事情。

那雙狐疑的媚眼眸光流轉,留存著可疑的水霧,打著反問調調,“簡老師的業務,是挺廣泛的。”

“嗯。”簡時衍單手控制方向盤,讀出陶枝念話裏斟酌的探究,補充解釋,“我不在校外帶學生。”

一方面他在物質方面已經足夠,另外,他對生活品質仍有基本追求,需要休息和個人時間,不希望與家長爾等產生金錢上的聯系。

“我本科學校不太好,感覺我們學校的師資團隊挺厲害的。”

陶枝念訕笑,掩蓋落寞。

剛入職那會兒,陶枝念先在同期的實習老師裏感受到能力的參差,後面無意了解到趙樾爾的經歷。不僅是北師研究生畢業,還有心理學的學位,放棄省城名校的機會,為了伴侶,回歸家庭才來到臨城中學任職。

趙老師之前還開玩笑和她說過,以後語文組懶得待了,就申請調到市裏的心理教學中心。

陶枝念吃過學歷的虧,臨城中學更是高考錄取院校至上的氛圍。對於她而言,拋開外在的條件加成看待簡時衍,還有其他原因的距離感。

學歷自卑繞著她,就算如今轉正,一旦誰要再聊起或者提到院校話題,陶枝念都習慣性跳過,從不發表意見,裝作無事發生。其實每次都在暗處祈禱,千萬不要有人把話題帶到她身上。

她看人濾鏡重,喜歡帶點刻板印象。

簡時衍養尊處優,除了每天來五班上次課,其餘時間的心力都在年級頭部的那群學生,真的會共情差生的所思所想嗎。

陶枝念從前就是不折不扣的數學差生,現在暫時沒有做出教學成績。她還在打教學能力比賽的持久戰,焦頭爛額地等著杳無音訊的結果。

代表著臨城中學,她理應盡全部所能,交一份體面的答卷。但她沒抱太大的希望,也是那種試試的平和心態。

眾人缺人申報項目,她連著熬了好幾周的大夜,找不少班級試過課,才敢呈遞上報。

雖說陶枝念就是一個初來乍到默默無聞的小透明,感覺教學項目什麽時候能進到省賽都是遙遙無期。她也是固執的人,守拙地認真做好分內的事,不在領導面前銳意表現。她珍惜這份工作,只希望能夠守得一畝三分地。

“其實沒人會在意的,”拐進最後一個路口,轉角即是目的地。簡時衍聲線和緩,真誠袒露心中所想,“衡量一個老師能力的標準,從來不是他們來自哪所畢業院校。”

大學對於師範生而言,真正輸出老師的作用實在微乎其微。學歷只是基礎的門檻和敲門磚,工作時靠的全是心態和個人選擇。

人人都可以選擇做一個好老師,現在教育環境愈加功利惡劣,傳統嚴格意義上的好老師必然是不受學生和家長待見,甚至很難討領導的喜歡。

大環境如此,化身到人海皆是寄蜉蝣於天地,等到世事漫隨流水,沈浮一生回頭看,又有幾人能坦誠地說教學生涯真正做到了廣結桃李。

“我第一屆帶過一個學生,競賽是個好苗子,差點拿獎獲得保送名額,後面高考裸分也考上了A大。”

陶枝念應道,“你的學弟。”

“但是他大一沒讀完被強制退學了。”

當時在中學內部老師引起嘩然討論,後來男生重讀高三,天之驕子回學校風光一時,很爭氣地又考了回去。

故事幸運之處在於擁有了不錯的結局,大家提起來無非都是感慨,自然就成了茶餘飯後的趣事。所有人忽視的一點,老師在學生高中學習的過程中,是否缺失了對其抗壓能力和自主學習能力進行培養。

“其實我們學校很多學生的好成績,多數依靠的並非老師課上教的東西。”簡時衍清了清嗓子,試圖說得並不那麽殘忍嚴苛,“課堂四十分鐘時間有限,比起前兩年,學校每周的放假時間其實多了半天,延長雙休和周末,也會讓學生的流向產生了巨大的差異。”

“有些學生選擇留校,更多實驗班裏的大部分學生,只不過是流向了一個更小的課堂。”

那個課堂,是擁有權勢或者家境殷實的家長費勁人脈,尋找省內各地名師,高薪聘請尋來的臨城,參與這場課外輔導的本校老師亦是大有人在。

市一中對面的學區房,實際成交價近些年再瘋狂些快飆升到十萬每平米,光租房接住也需要一筆不小的定期花銷。每個家長陪讀的走讀學生,每一盞在夜裏不滅的燈,都可能是小竈課堂。

簡時衍對於畢業後的部分學生最後泯然眾生的走向,皆在意料之中。作為教師,他們都沒能力改變教育體制,更沒有太多自主權去選擇現階段的教學方法,他們困囿於規則的局限之中,更多的時候,老師也沒有能力去改變什麽。

男人自嘲地笑了笑,聲音溫沈,“其實我的數競培訓課,有價值的地方只不過是因為課是免費的。”

對於缺少競賽支持的家庭來說,學校選拔人才並為其無償開課,提供教學資源這件事本身是有意義的事情。多的是因家境一般卻天賦異稟的學生,為眼前來之不易的機會拼了命沖刺準備競賽。

很多學生競賽走不下去,除了自身的天賦之外,更重要的是,在全省賽區的大平臺上,與來自其他縣市準備充分的學生相比,市一中生源實力和能力相距甚大,學生太容易產生松懈和放縱沈湎的情緒。

臨城不是省會,於是便有末流一線城市的通病。家長的學識和眼界受限、學生接觸的教育資源受限、師資力量受限。

近些年,臨城屢次提高人才引進的補助,讓簡時衍這類名校畢業生的薪資構成變得可觀,很大程度地沾了制度層面的光。但學校能教的東西有限,除了迎合新高考的走向,高中老師磨槍弄棍盡自己所能,多刷些題、探討參謀出題的新思路,琢磨該如何讓學生能考個好成績,別無辦法。

陶枝念想到五班家長隱晦地試探過關於學校老師輔導的事情,是她頓感太強,又少與除了語文教學組以外的老師有聯系。當時答非所問,那家長看出陶枝念資歷尚淺,自然沒再找她詢問了解過。

他們站在無法改變制度的洪流裏,仿佛沆瀣一氣,共同感慨同是人海中滄海一粟的無奈。

陶枝念看向簡時衍,仿佛能夠借此看清楚他靈魂的形狀,讀懂眉宇間的傲氣。

倏然間,吸引力不可控制地生長了出來。她曾經以為,關於崇拜,一是缺什麽而想找補和填充;要麽是,有什麽想尋求認同。

前者無限放大,就是空虛寂寞冷;後者濫情恣意,就是幼稚傻白甜。她看不明白這份情感,它於無聲處瘋狂滋養蔓延,又在話裏似有在表達的肯定裏,飄飄然地可惜相處時間太短。

心軟綿綿的,又癢癢的,只是待在一起就覺得很舒服。她的心情被牽動著生出甜蜜,鏟除家人瑣事而產生的陣陣陰霾。

下一秒天崩地裂,簡時衍坦言,“我不會一直在臨城中學任教的。”

他沒有太多的青春繼續在投入產出比不匹配的工作上耗著,還會有那個適合留在這個位置的人出現。簡時衍比任何人都清楚,當生源質量足夠穩定,帶教老師並不重要。

從前責任感和道德感拖拽著他繼續工作,只是偶有過幾次考慮轉業的念頭。但以現在的工作強度,若未來成家,並不能滿足所期望的給予另一半的高品質生活。

人必須有所取舍,何況這只是一份在基層的工作。他做不到在愛人面前虛偽地展現盡心盡力,他的另一半不能為了低成本的付出所感動,所以首當其沖最想做的就是得快些讓陶枝念未來跟著他過好日子。

陶枝念沒追問為什麽,一開始就認為依照簡時衍的履歷來臨城中學,是零珠片玉埋沒在了現崗位。

“陶枝念,你想沒想過去讀在職的非全研究生?”簡時衍直接進入正題,只說建議,采不采納是個人選擇,他樂意在其中搭橋牽線。

“我媽有個朋友是臨大教育心理學的教授,如果有意向,之後可以見面聊聊。”

陶枝念拉開車門,怎麽也沒想到話引子最後落在自己的身上,表情介於不可置信和受寵若驚之間,張了張嘴,神情有些恍惚。

“你對每一個朋友都這麽好的嗎?”

簡時衍反問,嘆息低得如同是氣流音,意識到她遲鈍的神經,像是被氣笑了。

“你覺得呢?”

陶枝念心情懸在半空,垂眸看他。過了會兒,緩緩猶豫地開口,仿佛隨時做好逃跑的準備,半推半就說了心裏話。

“簡時衍,你不會真想追我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