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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小師叔(八) 殺幹凈了,就什麽也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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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小師叔(八) 殺幹凈了,就什麽也沒……

雲霄沒有給出回應, 半晌問出了一個傻傻的問題。

他眉間的戾氣重,無論如何,望人時總帶著種無可剔除的嗜血野性。

寧亦聽到他問:“不甜嗎?”

嗜血的表相下是一顆無欲無求的心, 以及萬般皆空茫的落拓。

是就是是,不是就不是。

不同於師綰綰的天真無畏, 面前的人真真是真的什麽都不在乎。

上清來來回回來的這麽多的人,只有兩個人有這樣的心性,一個是面前的雲霄, 一個是剛不久已經長出心的十九。

一個人這樣望著他,寧亦驀然的就彎了彎嘴角。

他隨便挑了一顆, 棗子咬下去很脆,長長眼睫下在玉砌的膚下投出一片的陰影。

被遮住的眸中,寧亦回想到了當初在玉霞關外的橫屍遍野的狼藉。

地上三寸, 皆為紅土。

一己私念就能讓無數人輕而易舉的死去。

他的視線掃過面前的人,頓了頓,最終只是點了點頭,說道:“很甜。”

彎唇一笑,眸中肅殺一瞬即逝。

渡劫失敗, 不過是死。

但若渡了過去,在今後的日子裏神志動搖,墮入魔道, 又是一大殺器。

是留是殺……

寧亦沒有再想下去。

他的視線停留在面前的人的脖頸上,青年毫無防備, 只是望著他, 似是在看一棵樹,一座山。

*

將雲霄要渡劫的消息告知師晝。

淡然的掌門面露難色,不住的嘆氣。

寧亦沒怎麽表示, 他像個沒事人一樣,游離在塵世之外。

師晝卻覺此刻的寧亦大約是最難過的。

雲霄這小孩很特別,雖然天賦很高,但對於人情世故總是缺少了一根弦。

旁的小孩愛紮在人堆裏,他不,他也不會因此悲傷、難過,他只是坐著,等著。

玉雪可愛的小娃娃手中拿著劍,只要沒人吭聲,就會一直繼續下去。

如同一只傀儡娃娃,不會違背命令去做些其他的事情。

他僵硬的無法面對這個世間。

不知道渴了要喝水,也不知道餓,他只是聽著,然後去做。

而現在……

師晝望向寧亦,對比於他,寧亦則更像這個孩子的師父。

近半年的陪伴,小孩子終於和他說了一句話,他看著他,說了一句下雪了。

木頭人的心被撬開了一道口子,有人走了進去。

寧亦沒有師晝想的悲傷,盡管在雲霄身上他花費了大量的時間、精力。

他最終只是說了四個字,天命如此。

如何活,怎樣死,都是天命。

可他只要他活。

*

聶乘風回到溧水閣後,師綰綰正在屋中畫著符箓,聶乘風將做好的糕點帶進屋,地上已經有了一地的廢紙。

但仔細看過去,就能發現那些廢棄的黃符紙上,所繪制的沒有超出兩張一樣的。

聶乘風註意到了。

糕點被放在桌子上,師綰綰拿起就啃。

不過她手上的筆仍舊沒放,握在手裏。

浮羅山的那一次被追逐著在山林間給師綰綰有了極大的挫敗,她引以為傲的劍術因為她的體力而無法施展開來,所以,一回上清,給聶乘風開小竈講解術法的同時,她也在鍛煉身體,彌補不足之處。

“你今日有何突破?”師綰綰問。

聶九已經在上清半年了,從瓊樺長老讓他悟劍心到如今,他還停留在第一步,師綰綰之前很著急,但現在嘛,沒什麽了。

因為她意識到了。

人與人之間的確存在天賦的因素。

想到這,她狠狠的咬了一口中的馬蹄糕,望著桌面上淩亂的符箓。

就像她與大師姐一樣。

她永遠都會廢掉一兩張的符紙才能成功,而師姐則不會,師姐總會做的又快又好。

一筆畫下去,嘖,又廢了一張。

師綰綰將馬蹄糕叼在嘴裏,擼起了袖子。

聶乘風將手搭在別在腰間的劍柄上,他說:“我不知道。”

師綰綰停下了手,難得的他與聶乘風有了同病相憐的感受,並對於剛剛自己的言論有了深深的歉意。

她安慰道:“沒事,半年不成就一年,總會有收獲,日覆一日的練習,後一日總會比前一日要明白的多。”

“揮劍多少次,就是驅散你心中的未知,有一天,你終會知道的呀。”

師綰綰拿起一張符箓,她說:“你看我也一樣啊,怎麽畫都畫不好。”

少女的眼睛很亮,只是這等淺薄的話並沒有讓聶乘風有多少安慰。

他的耳朵裏突兀的傳來一道聲音,又或者是從他腦袋裏發出的。

那個聲音很熟悉,熟悉到只要他一開口就能發覺。

那是他自己的聲音。

此時那道與他一樣的聲音發出刻薄而尖銳聲響:“你知道什麽,我已經來這小半年了,還是沒有領悟到,那些弟子是怎麽看我的?你們都在看我笑話,什麽和我一樣,都是謊話。”

而後是一陣“桀桀桀”的狂笑襲來。

聶乘風臉色隱隱發白。

那聲音旋即又變的高高在上,傲慢的對他指指點點著:

“你好可憐啊,上清的這些天之驕子對於你而言是登不上的天梯,你還眼巴巴的待在這裏,你以為師綰綰是真心待你的嗎?連劍心都悟不出來的廢物,還在這裏丟人顯眼!”

聒噪,聶乘風蹙起了眉,握緊掌心。

師綰綰發現了他的不對勁,也問了出來:“小九,你沒事吧。”

少女的手逐漸貼近,聶乘風向後一避,躲了過去,他現在的狀態明顯不對,低下頭在再次擡起,他笑著說:“只是有點不舒服,大約是練劍練沒有休息好。”

聶九不怎麽愛笑,就算是笑,也只是勾起一點輕微的弧度。

如今這般燦爛的,還很是少見,師綰綰沒細想,人就在她的面前轉了個身,步履輕快的離開。

真的沒事嗎?師綰綰想。

白色的馬蹄糕在她的手上,甜甜的。師綰綰遲疑了一會,馬上趕了出去。

很難想象,一個沒有做過糕點的人,一次嘗試就能做出最好的味道。

上清並不明令禁止吃食,只不過大多數的弟子都已經修煉到可以辟谷的階段,就算沒有,也有辟谷丹來幫助其不再受饑餓的影響。

只是,對於師綰綰來說,人間的吃食的確美味,讓人吃了還想吃。

聶九可不能出事情,在人大致掌握這項技能時,師綰綰時不時的想。

聶乘風強撐著離開,但腦袋似乎在不斷的被擠壓。

他已經竭盡所能的去掩蓋他的異常。

那個聲音還不停歇,誘惑著他,輕柔且飄飄然的想讓人一腳栽下去:

“你想要力量是不是,你是不是想活,你把身體給我,一切都能解決,你會是上清唯一的天才,任何人都只能仰望著你。你將身體給我,你就解脫了。”

聶乘風大步的向前走,眼前模糊一片,天旋地轉,他跌跌撞撞的要邁開大步子,要將面前的阻礙給撞個稀巴爛。

可實際上,他卻腳下一軟,直挺挺的就要栽下去,面朝下,勢必要摔個頭破血流。

跟過來的師綰綰連忙扶住人,近半年來的成果使得她不用術法都能穩穩的將人給托住。

“聶九?聶九?”

聶九,聽到這個名字,聶乘風盡全力的要睜開眼,但終是無奈的闔上,他的手要想向上拉著什麽,然後就落在了地上。

聶乘風竟然久違的想到很久之前。

大雨飄搖,兵刃相接,那個生他的女子被人一劍捅穿了肚子,血嘩啦啦的向外流,那把劍其實是沖向他的,但是那個女人護住了他。

他不太記得女人的臉了。

只能看到她的那雙眼睛,難過的似乎下一秒就要流出淚。

但是沒有,血流的太快,她不一會兒就死了。

而後,他看到了小時候被關在水牢之中的自己,水一點點的淹沒過他的脖頸,當時的他還沒有成為無妄教的神子,只是那些祭品中的其中一員。

一個孩子偷偷的要跑走,其他人就要一起挨罰。雨水灌進池中,逐步的侵蝕著他能喘上一口氣的空間,他墊起了腳,木刺紮入掌心,他也要將頭向上仰,向上探出去。

他告訴自己,他能活。

他一定能活。

之後,模模糊糊是震天的喊聲,那些同他一起的孩子被推上高臺,他們被灌下不知名的藥汁,全身癱軟。

火把,搖搖晃晃的人影,之後是拉長的軀體,哀嚎,痛苦喊叫。

那時的他聽到了什麽?

有個人好像在說:“把身體讓給我吧,我能讓你不再被欺淩,那些傷害你的人,我都能把他們給殺了,把身體給我吧,嘿嘿,給我吧……”

那個和他一樣高的男童站在了他的眼前,向他伸出手……

胸口極劇的燙,燙到要把那給烤穿,聶乘風猛然驚醒,就看到了在一旁吃這著鮮花餅的少女,他眨了眨眼,喉中幹澀。

師綰綰的眼一瞥,就看見了人掙紮著爬起來,她連忙把人又重新按回在了床上。

說道:“雲溪師兄說你過度勞累,所以才體力不支暈了過去。”

話說於此,雲溪師兄的醫術她也信的過,只不過,她總覺的哪裏不對勁。

但要說哪裏不對,她又說不上來。

師綰綰只得疑惑的問:“小九,你是不是遇到了什麽不對勁的東西?”

胸口的玉佩發燙,似要燒進靈魂裏,聶乘風搖頭,腦海中閃過一道身影。

長生殿內,寧亦望向窗外,天空星子點點,山風吹過,呼嘯聲不止,他驀然的勾唇。

師晝在說:“玉霞關內的妖邪最近躁動異常,明明設有一道屏障在玉霞關內,怎麽還能有妖,有魔從那裏出去?”

“當年之事不過才過去百年,如今又要卷土重來?”

師晝的目光投過來,眼中擔憂溢於言表,似乎在問他,他該如何做。

寧亦素白著一身衣,於夜色蕭索中揮出那最鋒利的一劍。

薄唇啟,眉眼彎。

只有一字:“殺!”

殺幹凈了,就什麽也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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