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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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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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室門口那個“手術中”的燈箱一直亮著,安意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可能是三分鐘,也可能是三小時,他始終垂著頭,冷汗打濕的頭發黏在皮膚上,扭曲成奇怪的花紋。

段章沈默地坐在安意身邊,眼神一刻也沒離開他泛著青紫指印的脖頸。夏天的衣衫很輕易將少年大片大片的肌膚露出來,無一例外全都是傷,兩條胳膊一圈圈纏著紗布和繃帶,這還是段章冷著臉強行把他押給護士、三令五申不準拒絕治療否則徹底斷掉兩人的金錢關系才換來的。

“……喝口水吧。”

段章擰開一瓶礦泉水送到安意面前,湊近他幹裂蒼白的嘴唇,安意根本沒反應,依舊望著醫院的地板,目光渙散。

他沈浸在自己的回憶裏,過往像走馬燈一樣在眼前逃竄,大部分都是他以為自己已經忘記卻一直深埋在腦海中的記憶,提醒他曾經過著怎樣狼狽而困苦的人生。

“地上有什麽好看的?張嘴。”

段章的聲音強硬了幾分,安意這才擡起眼皮,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微微晃動的瓶口,湊上去敷衍地喝了幾口。不知是不是太久沒喝水的緣故,安意幹渴的嗓子突然抽搐收縮,咽不下的水全都噴到地上,嗆咳不止。

“你慢點……”

見段章的手伸過來,安意瑟縮一下,向他投去一個略帶恐懼的眼神,段章也頓了頓,半空中的手生硬地轉換方向,只是輕輕拂去他身上的水珠:

“……慢點喝。”

安意依舊在咳嗽,為了不發出太大的聲音而盡力捂著嘴,聽起來就像是哽咽,他膝蓋上多了斑斑點點的濕痕,水順著手心往下流,被手腕處的繃帶吸幹,洇進布料的縫隙。段章實在無法繼續沈默,道:

“手拿開,我給你擦,傷口不能沾水。”

安意像個木偶一樣隨人擺弄,段章輕輕擦幹他嘴邊的水漬,心中五味雜陳。他實在想不到天底下竟然真的會有這麽陰差陽錯的事,那些像疊buff一樣虛假的經歷共同組成了安意真實的人生——從未對他透露過一星半點。

難以言喻的愧疚像潮濕的霧,讓空氣帶著酸澀鉆進肺裏,段章小心翼翼地擦拭安意的手心,卻看到兩滴水珠直直墜下來,他一驚,擡頭發現安意臉滿是淚痕,頓時心下劇痛,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

他的手指抖得厲害,盡量讓自己的動作顯得溫柔,用指腹輕輕拂過安意眼角,那些淚水反而越流越多。少年終於開始急促地嗚咽,表情因為悲傷而扭曲,嘴唇蒼白、臉頰卻泛著不正常的紅,冰涼的手抓著段章手腕,並不說話,只是哭。

段章再也忍不下去,一把將對方抱進自己懷裏,反覆親吻他汗濕的發間,用寬厚而溫暖的胸膛接住對方盡力壓抑的哭聲:

“不哭了,安意,不會有事的……”

“怎麽辦……”安意的瞳孔放大到像是眼球破了兩個洞,“怎麽辦啊……”

“別擔心,”

段章嗓子發緊,他笨嘴拙舌,並不知道該如何緩解安意的悲傷和自己的心痛,只是急切地作出承諾:

“手術費讓我來出,妹妹出院為止所有的開銷我全都負責,不哭了好不好……”

安意身體的抽動依然沒有停,哭得撕心裂肺,沙啞嗓音幾乎稱得上淒厲,段章撫摸他的脊背,揉捏他的耳垂,就像他們曾經做過千百次的那樣親密,這種親密讓段章恍惚了,他顫抖著,把安意抱得更緊一些,用微弱的耳語問他:

“就算是看在錢的面子上也好,安意,這些年到底發生過什麽事,和我說說……和我說說吧?”

他沒有察覺到自己呼吸的顫抖,也並不對安意的回答抱什麽希望,像是早已習慣被對方拒之門外。安意抽噎著,聽著段章卑微的懇求,抓住他胸口被哭濕的衣服,頭沈得低低的,口齒不清地道歉:

“對不起……對不起……”

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段章喉結微動,眼神晦暗:

“沒關系,不想說就不說了。”

“我沒有,”安意用手背擦掉嘴邊的眼淚,混亂的腦子組織不出完整的語句,他捂著自己滾燙腫脹的眼睛,盡量讓呼吸平穩一點,“我沒有再撒謊了,我妹妹在裏面,我媽身體不好、我爸跑了,都是真的……”

他急於證明自己的清白,牽著段章的手放在自己的脖子上,用喉結上微微凸起的疤痕去蹭他手心:

“這個……這個是我爸在我小時候用碎酒瓶割的,他嫌我不男不女就要把我殺掉……他、他逼著我媽生了妹妹,又嫌她不是男孩,整天喝酒賭博,喝醉了就打人,打得特別兇……”

段章的身體僵得像塊鋼板,安意渾然不覺,還以為是自己說的不夠清楚,蹭得更加用力,眼球神經質地顫動:

“你摸到了嗎?就在這裏……我沒騙你!我真的沒騙你!他割了我喉嚨就把我丟進院子裏的柴火垛,要不是我媽耳朵靈,我早就死了!段章……摸到了嗎?你摸到了嗎?”

段章像是胸口被人紮了幾刀,問:

“我摸到了……你痛嗎?”

“我不知道,我不記得了,”安意誠實回答,低下頭蹭掉眼淚,“痛的時候多了,應該不是最痛的。”

段章囁嚅難言,反而是安意安慰似的說:

“沒什麽的,他被抓進去關了一段時間,出來之後又跑來我家,我和妹妹拿菜刀追著他砍,他就再也沒回來過了。後來的事你也知道,‘跑路的爸,生病的媽,上學的妹妹,破碎的家’,是吧?”

安意哭累了,講到這裏突然又傻笑兩聲,吸了吸鼻子,滾下兩顆眼淚,巴巴地望著手術室門口:

“我媽現在在賓館,我沒讓她來。她上了年紀眼睛不好,妹妹說帶她來廣東做手術,都走到我面前了,突然有輛車……”

安意哽住,嘴唇的血色一點點褪盡,喃喃道:

“是我讓她們打車過來的,我還催妹妹快一點……本來她說要坐地鐵,如果……”

“如果我幫你把肇事司機抓回來,就不準再說這種話了。”段章強硬地打斷他,抹掉他下巴上的眼淚,“我知道了,多謝你告訴我,不管是醫藥費還是其他的,我都會幫你。”

安意卻突然抓住他的手,瞳孔顫動,聲音也大了幾分:

“我不是為了錢才跟你說這些,是我想告訴你……我不知道、我沒有刻意瞞著你,我從來沒和任何人開過口,我只是不想讓別人看笑話……還有很多事,還有很多事我都想跟你說……”

他擡起頭捂著嘴咳嗽,艱難道:

“為了錢我確實可以做很多下賤的事,我不在乎別人說我什麽,但是你,你不能誤會我!”

手術室門口突然安靜下來,段章連呼吸都忘了,怔怔地望著咳得滿臉通紅的安意,好半天才伸出手幫他拍背,手忙腳亂地尋找被他放在一邊的礦泉水,同樣是臉紅脖子粗:

“喝、喝點水吧……”

“段章,”

安意強行壓下肺部的不適,輕輕拽著段章的領子,僵硬顫抖的手指順著他脖頸往上爬,貼在有些紮人的側臉上:

“我……”

這樣莫名其妙的氣氛沒有持續太久,手術室的指示燈熄滅了,護士率先把門拉開,響聲打斷了安意的剖白。他噌地站起來,看到大汗淋漓的主刀醫生從手術室裏走出,醫生用眼神在他們之間掃過一遍,問:

“嗯?二位都是家屬嗎?”

“是!”安意三步並作兩步跑到醫生面前,焦急詢問,“安樂她怎麽樣了?”

“情況已經穩定下來了,骨折和腦震蕩避免不了,但是其他方面都還不錯。裏面有很多醫護在照顧傷者,你們耐心等等,麻醉藥效過了之後,看情況應該可以探視了。”

醫生額頭上全是被手術帽勒出的痕跡,看樣子十分疲累,安意連聲道謝,對著走遠的醫護反覆鞠躬,回過頭和坐立難安的段章對視,上前兩步撲進他懷裏,喜極而泣。

“小心胳膊……”

段章托著他屁股把他抱起來,以免他雙臂上的傷口再次崩裂,安意又哭又笑,嘴裏不知道在說什麽,即使聽不清,段章還是給足了回應,悄悄把下巴放在他頸窩裏,感受他汗津津的脈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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